文汇笔会

【逝者】马识途:绿涨池塘访季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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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2010年7月27日《文汇报 笔会》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落下帷幕后,我们这些从灾难中活出来的人,总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在社会主义的中国会出现这样的历史悲剧?我虽然不敢冒充历史学家,去全面地阐述这场悲剧的历史过程,议论得失,臧否人物,我却可以把那十年间亲身经历的人和事,老实地纪录下来,这便是我历十年之久写出来的《沧桑十年》。稿子写成以后,自然希望公之于众。于是我怀揣稿本到曾为我出版过几本书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把稿本交给编辑部。编辑看后,说写得不错,但最后是总编热心地和我谈了一回话,并请我吃一回饭,把稿子退还给我。我知趣地抹了一下油嘴,怀揣稿本告辞了。作家出版社听说,叫我送去他们看看,过了一年,没有音信,我去信询问,他们说正在准备选择一个适当时机出版。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有时机降临到他们出版社,于是我又收回了稿本,同时对他们已在这本稿本上作的编辑工作表示谢意。

  1998年夏,我偶然读到季羡林先生写的《牛棚杂忆》,大为兴奋,感于他的空谷足音,我愿步其后尘。于是经过北大教授张光璘先生的介绍,揣着稿本和老友张彦到北京大学朗润园去拜访季羡林教授。

  我是北大老校友,北大熟人不少,我常进出北大。我们一起到了朗润园。我没有想到,这么鼎鼎大名的教授,却住在朗润园底层很不起眼的几间房舍里。因为事先联系过,所以进门到了小会客室,季老已等在那里了。我们见面寒暄之后,直奔主题,我说明来意:读了《牛棚杂忆》,我愿步他后尘,我把《沧桑十年》稿本送他手上。他把稿本翻了一下,显然,他发现有人步他后尘,有了同道,有点喜形于色。他答应“拜读”。我们自然地谈起“文革”往事来,话匣子一打开,真像一见如故,越谈越有同感,竟然过了一个多小时。看来他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但他那平易近人、温文尔雅的学者式谈吐,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令我留连忘返。经朋友提醒,我才起身告辞。我说我有个不情之请,如季老以为这部稿子尚有可取,能否为我写一篇序言。他竟然表示考虑。

  我回来不到半月,我的朋友打电话告诉我,季老不仅看完我这部三十几万字的稿子,还欣然答应写序,已经写好了,叫我去取。我听了不说是受宠若惊,那也是喜出望外。不觉叫道:季老真是有心人也!我和女儿再度到朗润园,领取季老写的序言并再次求教。

  他知道我是作家,并和他一同曾被聘为中国作家协会顾问,我只比他小三岁,可算同业同辈人吧,所以再见面,就像熟人一般无拘无束地谈了起来。我们当然又谈到“文革”,说到巴金老人“讲真话”的呼吁,也说到讲真话之难。还谈到教育,说目前学术风气不好。也涉及时政,却不想多谈。我看他对许多事都有独立见解,令人钦佩。说到中西文化交流时,他反对“欧洲中心论”。他说东方文化包括印度文化一定会发扬起来,这就是他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观点。

  季老把他写的序言拿出来给我,我马上拜读,写得真好,说理透彻,文笔生动,序末还写起诗来。季老给我序言稿,我的《沧桑十年》文稿本却没有给我,正惊疑间,季老的助手李教授说,稿本被中央党校出版社的编辑拿去了。他们到季老这里来,看到了这部稿子,说拿回去看看。我知道季老的《牛棚杂忆》就是这个出版社出版的,如果我的《沧桑十年》他们能出版,那就太好了。

  过一会,我说想参观他的书房,他叫李教授陪我去。小小的两间书房,满架满地都是书,摞到屋顶,几乎无插足之地。在这两间书房的临湖小窗下各放着一张不大的书桌,也堆了一些书,有的还翻开着。桌面中间铺着稿笺。李教授说季老每天清晨四时,必定起来写作,很少间断。一张桌上写学术著作,一张桌写文艺作品。他从来不以为苦,只以为乐。陪伴他的就是那两只波斯猫,有一只正在书桌上睡着,我们惊动了它,它蹿出去寻它的朋友去了。

  在另一间书房里,书山下有一张条桌,也放了许多书,李教授说这是季老查阅资料之处。在这里李教授说一段故事,她说这里只能容下一张条桌,所以当国家领导人来看望季老时,连凳子都没有一个,只能站着说话。李教授说,正因如此,才有我们刚才和季老谈话的接待室的设置和装修。那接待室虽然不大,却焕然一新,有新装的地板,还摆了成套的沙发,有圆茶几和插着鲜花的花瓶,如此等等。我们说着这事,季老却不言也不笑,好像对这样的事漠不关心,根本进不了他的话题。我再坐一会便告辞了。

  我回到女儿家,等了不过一个多星期,中央党校出版社的副社长带着编辑来访问我。开门见山地说,她们只花了一个星期便审读完我的稿本,很好,他们出版社决定马上出版。这太叫我高兴了,她们把准备好的出版合同拿出来让我签字,我马上就签了。他们以特有的高效率出版了这本书,两个月之后就给我寄来样书,他们说首印八千册,还是用防盗版的纸印的。

  《沧桑十年》能够出版,除季老为我写序外,还作了什么帮助,他是不会告诉我的,但是我一定要去向他道谢。欣喜之余,我还乘诗兴写了三首七律诗,不揣冒昧,写成条幅带去送他。我女儿陪我去了,我向季老道谢,并拿出条幅展开,请方家指正。他有兴趣地读我写的诗。诗题是《访季羡老》,其一:“荷塘雨霁柳迎风,朗润幽园访季翁。鲁酒齐歌堪自得,东文西学贯而通。谈锋似剑鞭辟里,清议如流发聩聋。且向书山深处去,雕章琢字乐融融”。其二:“京华到处说《牛棚》,绿涨池塘访季翁。斗室开光蒙特眷,书斋转折似迷宫。回眸痛说十年劫,皓首仍穷百代功。最是可怜双白狸,案头几上慰龙钟。”其三:“闻名久矣季文师,晚岁识荆大悔迟。学广功深人尽仰,高风亮节众咸仪。《牛棚杂忆》君前导,空谷足音我后随。到老春蚕丝未尽,南山东海寿期颐。”

  季老是诗词行家,他读了竟给以称赞,说应该装裱起来。我们聊了一会,不敢多占他的时间,向他再度表示感谢,告辞出门。他坚持送我出门,出了门后,还坚持在湖边走一段。送到车边,我的感慨之情,真是无以名状了。

  2005年我到中国作协开会,听说季老病了,住在301医院,但在医院里还坚持写作。我想去看望他,作协陈建功副主席和我一块去了。相见甚欢,果然见他在病房里摆上一张小桌,还在伏案写作。桌上堆放书报,可见他正在争分夺秒地读书写作。我们都说这样不好,他却满不在乎。我拿出我写好的“悠着点”的字幅送给他,劝他要服老。我们都老了,要悠着点。我们两个用手牵起这幅字,照了一张像。我把我新出版的《文集》送他后,我们告辞出来。归途上,我们都说,他是不会悠着点的,不然就不是季羡林了。果然,他此后一直在工作,他把他的文丝吐尽之后,才终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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