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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菜园子 | 张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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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我的星辰,你的人间》“星星的孩子”黄一丁(若骁)个人画展(愚园路1293弄“旧在·2乙”艺术空间,展至2024年4月14日)。

我家的菜园子在宅基地北面,南北长廿几米,东西宽七米多,长方形。最早是1955年分的自留地。自打有了这块地,母亲就忙碌了许多——沪郊的风俗,自留地一般都是女人打理,因为女人细心,用心,节气都记得很牢。男人么,得出去学手艺,做泥水匠、木匠,寻外快。

1997年,自留地增配,菜园又大了几分——就算十年动乱,我家的菜园子也没受影响。这里连贴大字报都不愿意的,就是几个成分高的批斗一下——富农戴个高帽子,村里走几圈,就算批过了。大家背后也不陌生的,因为都在忙着嘴里有饭吃,学校的课也没停过。

有了菜园子,家里的吃用开支也跟着节省了许多。一年四季的蔬菜不但不去镇上买了,还可以省出一些来卖掉。菜园消耗着母亲出工前后的时间,是我家取之不尽的蔬菜库房,也像母亲的日记本,记录着她和大地一年四季的对话。

韭菜

韭菜像莎草也像麦苗,初秋开花的花茎直竖向上,顶上张个小伞,开白色小花,花落后结籽房,籽房剥开能看见黑色籽儿,籽儿可用来再播种。听说韭菜籽也是一味药材。不过在我家,韭菜是不需要开花留种的,因为韭菜种一次,至少可割三五年,管理得当,十来年都无须再专门种植,是菜园里的“久久”菜。

韭菜的吃法也很随意,烧好饭了,感觉餐桌上少个菜,不急,拿把刀拔脚去菜园,一手抓韭菜,一手刀贴根土,手起刀拖,韭菜到手。都说“手起刀落”,但割韭菜只能是“拖”的——刀口沿着地面顺势拖过去,横着割掉的。洗净、切成寸把长,镬子倒一勺油,油热倒入韭菜,翻炒几下就可装盘,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吃韭菜方便、快捷、鲜香,农家人要忙田里的活儿,时间金贵,故家家菜园里种着韭菜,面积是根据家里人的胃口定的。

我小时候很喜欢吃母亲的韭菜面饼。虽然只是在面糊里加上些许切细的碎韭菜摊煎的,但是摊面饼加不加韭菜,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味觉。韭菜面饼里飞出的香,几十米外就能闻到。

最香最勾人鼻子的,当属韭菜馅的煎饺。春韭赛金,春雨贵如油。雨天不出工,农家人就有了做美食的时间。母亲舀两碗自家磨出的小麦粉,加上清水和了面,擀出一张和八仙桌一样大的面皮,薄薄如纸。馅呢?那个年代,猪肉包饺子是“奢侈品”,很难做到的。母亲撑把伞去了屋后菜园,一个弯腰就拿回一把韭菜,洗净切成极细,先放一勺油,仔细拌匀;然后放一勺盐,再细细拌匀。韭菜馅又香又鲜,绝不输肉馅,且简单、快速、经济,真的是省钱又美味。

吃着刚出锅的煎饺时,我问过母亲:为何拌韭菜馅时,油和盐不一起放、一起搅拌,或者换个顺序先放盐?母亲微微一笑:先放油搅匀,可以锁住韭菜的水分,锁住了水分,一是吃口更鲜更嫩,二么,馅料不会出水,包的饺子就不会破皮漏馅。嗨!吃韭菜,还要先了解韭菜脾性。母亲说:是这理儿,还有,为啥韭菜我割一次就要施一次发酵过的鸡粪、浇一次水?都是有道理的。我点头:韭菜好吃、常吃、久吃,肯定有道理的。

黄瓜

夏日的菜园最热闹:玉米秆甜芦粟犹如青纱帐,另一头是红番茄、紫落苏、刀豆、豇豆,还有贴地攀爬的山芋藤、菜瓜藤。

一棚黄瓜最醒目。黄瓜喜欢次第攀藤、次第开花,一茬黄瓜能吃上几个月:手指般大小的,一虎口长短的,还有胳膊粗、尺把长的,各个生长期的黄瓜各式长相,颜色从最初的碧绿逐渐变淡,最后留老了,就是真正的黄瓜,蜡蜡黄。

黄瓜长到尺把长就可以摘了吃了,先是吃生黄瓜。母亲出工去了,我自己跑去菜园,摘两根黄瓜,洗干净,皮都不刨就张嘴啃。生黄瓜寡淡无甜,但有着独特的清香,吃了解口渴,解暑气,是儿时吃得最多的“水果”——六十年代末,黄瓜,我们多数是当水果吃的。当然,母亲种黄瓜,首要原因还是为了弄下饭菜:凉拌黄瓜、炒黄瓜、腌黄瓜,我认为最好吃的是黄瓜炒面筋。

“双抢”前后,队里都会放一两天假。母亲会舀两碗面粉,加一勺盐,和成湿软的面团,静置一两小时后,盆中放半盆清水,放入面团,两只手轻轻地反复揉捏,清水渐渐变白变浑,那是洗出的淀粉。淀粉洗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就是面筋。母亲将面筋捞出,井水冲洗去最后粘着的淀粉后,镬子里放油,约一大碗,油热了,母亲左手拿捏面筋右手摘,摘出半个鸡蛋大小的面筋团丢入油锅,面筋团入油立马发泡、鼓起,鼓成圆子大,用筷子翻个身,两面金黄了捞起沥油。整个做面筋的工序不是很多,但很麻烦,需要母亲半天时间,定做一工,所以候着队里不出工了,母亲才会做给我们吃。“定做一工”与“工分”无关,意思是专门抽出一块时间来做某一事情。老家人做活儿会问,这需要做几工,指的就是所用的时间。“一工”是“一天”,现在泛指一段时间。有时队里忙,我们又馋着吃,母亲就挑晚上的时间做,说:夜长,时间多。做面筋的油温加上暑气,让厨房里热烫至极,可母亲总是不恼不火,不急不慢,任凭汗水湿了衣服。现在想起来,只能说自己太不懂事。

面筋做好,炒黄瓜就简单了。黄瓜切片,入镬煸炒几下,放入面筋,舀半碗水、倒两调羹酱油,盖上锅盖,五分钟就可盛起上桌。童年的记忆里,肉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尽兴吃,而面筋炒黄瓜,一个夏天要吃很多次,黄瓜片吸收了面筋释放出的菜籽油,滑、糯、鲜、香,加上面筋的筋道,每次都能吃得我两唇油亮、肚子饱圆,真的能吃出红烧肉的味道。

直至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仍记着那个味道,好在现在菜场有现成的油煎面筋卖,买上四元五元钱的,就可以炒一盘黄瓜,就是味道不如当年。母亲说因为现成的面筋“偷工”了。而生吃黄瓜,在水果丰盛的当下,我已极少想起拿来吃了,吃时还要将皮全部刨干净。

红扁豆

菜地的北边靠着大路,父亲用竹竿竹片围了个半人高的篱笆。母亲在篱笆下种了三棵扁豆苗。母亲是连篱笆都不愿它空着的。

苗儿种在篱笆墙里侧,三棵苗之间间隔有两米,这样的种法,给了苗儿们大展身手的空间。它们先是伸出一根触须抓住篱笆,边长藤蔓边长叶,叶腋下再长触须,触须又抓住了篱笆……盛夏时节,篱笆就成了一堵藤蔓墙。初秋,墙上陆陆续续开起粉紫色花儿,然后是一串串红红的豆荚。站在后窗看菜园,篱笆墙上的片片花瓣,犹如蝴蝶的翅膀儿在颤动。

好看还需要好吃,秋天,炒扁豆是我家餐桌上的常客。

喏,去,摘些扁豆来,今晚吃炒扁豆。母亲说着,递给我一个四角小篮。我领着妹妹去了。妹妹人矮,仰头看见了一个半尺长的豆荚串,伸手抓,抓不到,踮脚抓也不够高,妹妹急了,两手高举着跳,总算够着扁豆了,手抓住豆串的同时,双脚落了地,几根豆藤也跟着拉了下来,垂落着悬空摇晃。我一惊:藤,拉坏了。

母亲三步并两步地来了,看了看墙一样的藤蔓,再仔细看看垂落的几根,弯腰伸手将它们轻轻撩起,然后一根往左一根往右,左扭扭右扭扭,扭了三四五六下后,我惊奇地发现,被妹妹扯下的豆藤儿都不见了,它们被母亲放回了浓密的、错综交杂的藤墙上。

只是藤的头掉下来,没有断茎,没事儿的。母亲笑着摸摸妹妹的头说。扁豆藤本来有韧性,妹妹只是拉下没拉断,让它傍着别的藤,让别的藤带着,三两个秋露水一吊,就能昂头继续攀爬,不会影响开花结豆荚,也不会少长豆荚。

扁豆荚像天上的新月,摘回家,先撕去弯背上的筋,再撕去弯弯里的筋,然后一拗两段,洗尽沥水,油热入锅,三下两下翻炒后,绛红的豆荚一眨眼就变成了绿色,非常奇妙。沿锅边淋半小碗水,放半勺白糖,继续焖烧几分钟后盛起,一眨眼,软、糯、鲜、香的炒扁豆就入了我们的喉咙。母亲说扁豆必须烧酥了吃。我没问为什么——我相信母亲对于各种菜的了解,我只管咂吧嘴巴说好吃。

白萝卜

寒冷的北风里,菜园里仍不失生机。大青菜大白菜头上顶着御寒稻草,地下则有萝卜在悄悄生长。

母亲说白萝卜是懒人种法,初秋撒下籽,浇几次水后,隔几天去看,肯定一层嫩嫩绿绿的萝卜苗,非常省心,也非常省力。深秋时节,霜来了,母亲也不会去想给萝卜苗保暖的事,白萝卜硬气,就算梗叶被霜打蔫了,也不影响地下的萝卜。我一直认为,白萝卜有点神秘,喜欢偷偷地长大。

“冬吃萝卜赛人参”。但萝卜不像黄瓜,生吃一点都不好吃,咬一口,马上辛辣味冲鼻冲喉咙,我吃了一次,再也没有吃过第二次。炒萝卜也没有炒青菜好吃。好吃的是萝卜焐肉、萝卜丝烧咸鱼。萝卜和五花肉是绝配,肉的油腻全都被萝卜吸收,萝卜就有了肉的味道,一碗萝卜焐肉,只需三五块肉,其余都可以是萝卜,一样糯,一样鲜,真的是节约了买肉钱,吃到了肉滋味。咸鱼加上萝卜丝,咸味被萝卜吸收掉,鱼肉鲜美,萝卜丝咸鲜,也是很好的配伍。

鱼肉难得见的时代,一畦萝卜收了一箩筐,新鲜的根本吃不完。母亲说:本来是为了腌萝卜干才种的呀——萝卜干是我家餐桌上的常品,早上一口粥一口萝卜干,晚上一口饭几粒斩细、饭镬上蒸过蒸酥的萝卜干,我们照样有胃口,照样饱肚子。生吃不好吃的白萝卜,经母亲的腌制,完全变了味道,脆嫩、咸甜,我一直吃不腻。我感觉我的长大,萝卜干有着不可或缺的功劳。

腌萝卜干比较繁琐:先清水洗干净,放砧板上切成条,大概二三公分粗细。萝卜条放在脸盆里,撒两把盐,搓呀揉呀,一盆萝卜条要搓揉近半小时,直到盆底有卤水泛起,然后倒入小缸里,继续第二盆。所有的萝卜条腌好了,母亲喊父亲抱来大石头压上,一夜过后,卤水就漫过萝卜条。卷起袖子捞起来,门前场地上搭个架子铺上芦苇编的花帘子,萝卜条一根一根摊晒在上面。晒一天后,收拢来、洗一下,再放脸盆里撒盐揉搓,重复第一天的步骤。

萝卜条的第二次腌制摊晒,是萝卜干是否好吃的关键。萝卜条不可太干,也不可太湿,晒到伸手拿起没有湿嗒嗒、但又不至于干巴巴的感觉时收拢来,放入干净无水的盆中。这是需要些经验的,还关系到天上太阳的照耀时间。母亲事先买好了咖喱粉,大半盆萝卜条一小包咖喱粉,再加少量糖精……这些比例都是据母亲的目测与手感来定,她的手像天生的秤。仔细翻拌均匀,让每一根萝卜条粘上调味料以后,要一捧一捧捧进甏里,放进一批,压实一批。最后用两层尼龙纸封口,再用绳子用力扎紧甏口,防止空气进入甏内,这一步非常重要,做好做细了,萝卜干可以存放一整年。

母亲腌萝卜干是不许我在边上插手的,她说我的手整天东摸西摸贪玩,会坏了萝卜干的味道。我不信,趁她不注意偷偷伸手,想帮忙,但更像添乱。母亲就另找个盆,另放些萝卜条给我练手,说:也好,是要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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