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兔子画漫画

齐邦媛的千年之泪

Image

以一部《巨流河》激荡了华人世界、特别是两岸的齐邦媛先生近日辞世,引发全球华人同声哀悼。

阅读《巨流河》,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一个难忘的精神体验。就我而言,尽管被深深打动,但《巨流河》却是一部不能重读之书,原因是,流贯全书的那种对国族命运的悲伤情感,太深重,太压抑,以至于艰于再去触碰。因此,在我的阅读史上,《巨流河》是一部少见的深深打动我,却没有回头再三涵咏的书,自从十多年前读过之后,它就静静地立于书柜中,没有再被摸过一次。

齐先生远行之际,回想《巨流河》,最清晰的,一是她与张大飞在国难当头时青涩的爱情,二是她的赍志以殁的父亲齐世英。此二人,无疑都在齐邦媛的精神与情感世界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张大飞,一个美好得令人心痛的青年,国难来时,他是那么义无反顾,挺身杀敌,最终热血洒于蓝天。遗憾的是,无数同样美好、为国族做过同样牺牲的张大飞们,很长时间里,却成了历史上的失踪者。通过齐先生之笔,透过张大飞,我们才清晰地看到了这一集体,看到了他们的身形,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命运。而齐先生的父亲齐世英,首先让我震惊于一个从事政治的人,竟然会有一副那么俊朗、干净的面容,继而叹息家世显赫、教养极好的他,深切地希望自己的国家走上繁荣、现代之路,为此奔波奋斗一世,但最终留下的,却是一个失败者孤独的背影,而更多与他一样的人则被吞噬。

在所有评论《巨流河》的文字中,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先生用“如此悲伤”一语,最早、也最准确地概括了该书的精神气质。确实,在齐邦媛先生的笔下,无论是青春恋人张大飞,还是老成父辈齐世英,寄托其上的,都是一种深深的悲伤、悲怆与悲凉之情,这种感情,超越了个人际遇,指向一个更广阔的近乎天问的问题,那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为何那么多优秀、美好的人,他们怀抱理想,正道直行,却为何要么是失踪者,要么是失败者?那么多志士仁人的血泪奋斗,为何没有结出正果?

《巨流河》一书以叙述节制而受称道,故此,“如此悲伤”并非由作者直接道来,而只是寄寓在全书所涉人物的命运故事中。而在齐邦媛先生出版于1990年的《千年之泪》一书中,则直抒胸臆地表达了这种悲伤之情。

本书是齐邦媛先生的文学评论文章结集,以其中的一篇题为《千年之泪》的文章做全书书名。该篇评论写于出版年份的头一年,前半部分,评论陈纪滢、姜贵及张爱玲所写的以上个世纪中叶中国农村为题材的小说,慨叹一个“尚存温情,较少心机的牵牵扯扯的群聚世界”的消逝。下半部分,评论中国大陆“伤痕文学”潮中出自阿城、张贤亮之手的同样以农村为背景的小说,则感慨于“半个世纪过去了,中国人仍在大同小异的苦难中煎熬。”作为对比,她用自己1985年在西柏林教书时的观察,讲述经历了毁灭性灾难后的德国,在纪念柏林沦亡四十周年时,发起全民性的深刻自我检讨,如潮的暗黑回忆,几乎让柏林城“重回鬼蜮”。但更令她难忘的,是德国人废墟重建的毅力与速度。“四十年后,新树遍植,浓密成荫,不禁浩叹中华民族的困境。”虽然寄居海岛,齐先生所关怀的,无疑是一个更大的世界。

写于特殊年份的这篇评论,显然让齐邦媛先生难于释怀。文章的最后一段,她写道:“结束此文时,暂将所有苦难的序曲、乐章、变奏放回书架,只留下《杜诗镜诠》在手边,想从古人的智慧中找一些纾解。读至《新安吏》:‘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再读至《无家别》结语,‘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郁闷无智慧可解,只有随前人下千年之泪而已。”

二十年后,齐邦媛写出《巨流河》,虽然文字平静了许多,但所关怀者大的精神气质,与这篇评论一脉相承。

澎湃的巨流河,流淌的是千年之泪。

相信辞别这个世界时,齐先生仍会为自己的族群祝祷:得渡千年之泪,拥抱美好明天。

谨志:

志士仁人一生梦,巨流河中千年泪。

携我如椽深情笔,祈愿吾土更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