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诺Yinuo

为什么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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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一诺与柳智宇的对谈,全文约5600字, 整理人:依宁)
一旦意识到你是有选择的,你会发现任何一个困境都不是密不透风的。
——一诺
出世和入世不取决于你的身份以及你穿什么样的衣服、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而是取决于你的内心。
——柳智宇
一诺: 我们今天有这个机缘一起聊天,是因为智宇最近写了一本书,书的名字叫做《人生每一步都算数》。可能很多朋友听说过智宇,我想请他自己讲一讲个人的经历。
柳智宇: 我的经历比较传奇。我的人生中有三个重要的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学习数学,获得了国际奥数竞赛的满分金牌,被保送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第二个选择是出家,走上了另外一条自我探索和修炼的路。第三个选择是还俗,从事心理咨询行业。
我是2010年出家的,2022年还俗。这中间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很多的故事,尤其是后面两个选择,经历了很多彷徨。最终走到现在,我对自己的人生挺满意的,正像这本书的标题提到的:人生,每一步都算数。不管是什么样的选择,对我自己的成长都有帮助,也会继续支撑着我往前走。每段经历都很重要,每段经历也都很珍贵。
出家——惊世骇俗
一诺:在北大的这几年,你似乎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在表面的世界里你依然成绩斐然,还拿到了MIT(麻省理工学院)的offer。但当时拿到offer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去了,为什么?当时准备怎么跟家里人沟通这件事情?
柳智宇: 其实我在申请之前就不准备去,但又没办法不申请,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家里人会更困惑我要去哪里。这个时候我选择的是在表面上依照别人觉得最好的那个方式做,但我内心早就做了决定。
上高中的时候,我并没有把数学当作自己人生的归宿,当然数学也陪伴了我很久,高中和大学主要是在学习数学。不过我内心向往的是像庄子、佛陀、孔子这样的一种更高远的圣贤的境界,我一直在思考人生的意义,思考生命的终极答案。
出家的决定,让很多人不能接受,他们纳闷为什么我要如此决绝。但我渴望有这样一个环境,有这样一群人能够很纯粹地往前走,很坚定地专门投入青春与精力去探索。在北大的时候我内心就很纠结:不得不去适应外在的评价体系,去考个好成绩,这和我内心追求的不一致。我渴望的是一致,渴望用自己青春、我的生命真正去追寻一件事情。当时这个决定确实有点惊世骇俗。
数学只是一个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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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数学只是一个入口,或者只是你比较擅长的一件东西,但并不希望把全身心都投入其中?
柳智宇: 大三的时候基本上就比较明确了,觉得数学学到后面有一点繁琐、有一点脱离人群,内容好像过于抽象,不像之前学得那么有感觉。
我在初中和高中的时候,学数学的动力是非常强的。我觉得数学能够培养人对世界的洞察力和抽象力,从数学题中也会体验到一种不变之美。
当然,还有身体的原因。我整个高三一直有严重的眼疾,每天只能正常用眼一个小时左右,这对参加数学竞赛是非常不利的。我只能把题目像拍照一样拍在脑海里,然后闭上眼睛去想,想出来之后再动笔写,非常艰难。当时拿到奥数金牌,其实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后面也很难。因为大学的内容跟高中不太一样,大学里讲的内容很抽象、很细碎,在面对那个浩瀚的数学世界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渺小。所以当时也在考虑有没有更适合自己的道路。
这时,佛学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佛学让我能够不断地修行成长,也能够慈悲利益他人。看到这样一条道路,我非常欣喜。当时做了这样一个选择,希望能够更多地探索自己的人生,去寻找生命的答案。
结缘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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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 能跟大家讲讲你接触佛学的因缘吗?
柳智宇: 最开始接触佛学,是因为我的母亲在初二的时候推荐我读了蔡志忠的漫画。我对其中的《佛说》《老子说》《庄子说》都很喜欢,高中的时候也读了一些佛学的书、道家的书,产生了特别强烈的探索的渴望。
一诺: 书里很多地方提到了你的妈妈,她是对你影响最大的人吗?
柳智宇: 我人生中几个重要的开端都来自于我妈妈。例如学习数学,小学的时候我妈让我不要去做老师布置的那些特别简单的题目。当时我们的数学老师说每道题目回家写三遍,我妈妈告诉我写一遍就行了,写三遍完全是浪费时间,多做一些难度高的竞赛题进步会更大。关于学习方法,我妈是我人生第一步的引路人。
后来学习道家也是我妈给我推荐了蔡志忠的漫画。我妈先学了心理学,考了国家二级咨询师证书,她动员我去学,又开启了我人生的一扇门。这三个重要的方向都是我妈告诉了我有这么一条路我才走的,一直特别感谢她。我觉得我妈妈特别有智慧。
一诺: 对你来说,佛学和心理学有什么共同点吗?
柳智宇: 佛学和心理学研究的都是人心,只是二者的立足点和方式有所不同。佛学立足于长远来看一个人的生命,它讲来生,更多强调的是要成圣成贤,向更高远的生命理想迈进。心理学主要是立足于怎么解决个人当前的心理问题,关心的是普通人如何调节自己的内心,去改变自己的情绪等等。我觉得这两者相辅相成。这也是我想把佛学包括传统文化和心理学相结合的重要原因。
出家的苦乐
一诺: 你不去MIT而是选择上山,可能大家都会很好奇:上山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出家人每天做的是什么?
柳智宇: 最开始上山还是挺新鲜的,也很愉快,不用去面对考试之类的事情。每天做的事情特别简单朴素,包括去工地搬砖、种地、接待客人等,是对学校生活的一种解放,生活简单自然,无忧无虑。但久了之后发现也有要担心的事情,很累、很辛苦。
一诺:在山上八年,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柳智宇: 收获很多。比如对于佛学有了完整的认知,当我下山的时候,知道将来的路该怎么走。其次,佛法里面讲的空性的智慧,对我也是一种洗礼。佛法讲“无我”,如果“我”都没有了,哪里有好和坏?比如跟爱人吵架的时候,可能当时会难受一下,但马上就好了。因为没有一个“我”可以被评判,我能以豁达、开放的心态和身边人相处。
一诺: 究竟什么叫空性,什么叫无我?
智宇: 首先,我们认知“我”或者任何事物存在都是默认有那么一个实在的东西,但真的有那个东西存在吗?当我们仔细观察的时候,会发现我们的身心时刻都在发生变化。我们的呼吸、饮食等时刻和外界做着物质上的交互,也做着思想的交互,我们小时候的精神状态跟现在也是完全不同的。这样来看的话,并没有一个实在的、一直保持的这么一个叫做“我”的东西。
一诺: 如果这样看的话,会不会就陷入虚无主义?
柳智宇: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间,每天要接触这么多的人,我们必须有一套跟人聊得来的语言体系。别人叫你的名字你就该回应,你不能说那不是我,否则人家会觉得你很奇怪。但是我们也要知道,语言的作用是为了我们更好地生活、更有效地互动,它背后并没有一个实在的一直存在的实体。语言是社会建构的产物。
一诺: 你说得特别好。有人问出世和入世的问题,是不是穿上僧袍就出世了,而还俗就是入世?
柳智宇: 出世和入世取决于心态。我出家那么多年干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是跟社会发生交互的。当我下山准备还俗、真正脱下那身衣服的时候,有一种风轻云淡的感觉,内心很自在,对未来的修行、对未来的人生充满了信心。所以出世和入世不取决于你的身份以及你穿什么样的衣服、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而是取决于你的内心。
至暗时刻
一诺:你在山上那段时间,身体很糟糕,这算是你的至暗时刻吗?
柳智宇: 我的几段至暗时刻多多少少都和身体有关,也和我与自己的关系有关。上山大概半年左右,病了大半年。还有一个至暗时刻是下山还俗之后。这些至暗时刻其实有一个共性,就是我一直在追寻自己的理想,但是却忽视了照顾自己。当面对内外的压力、来自别人的期待的时候,感到焦虑。当事情做得过度的时候,当我太在意他人的期待时,身体就会特别疲惫。所以,我们既要学会爱护他人,又要学会爱护自己。
眼前黯淡的时候,需要去寻找一些光亮。我找到的光亮一是去看自己和身边人的优点。其次是修炼慈悲心。我发现当我处于一种慈悲状态的时候,身体也会有变化。这个慈悲首先是对自己的慈悲,然后把关爱传递出去。
一诺: 如果一件事情很美好,很高尚,就会形成了一种道德压力,我们也很容易把这种道德压力内化。你是怎么从这种压力中走出来的?你讲到慈悲心,如果有慈悲心的话,也能理解别人有这个期待是正常的,你怎么面对这样一种高期待的环境?
柳智宇: 我也是一路碰壁、掉坑才走过来的。经历了很多的痛苦,我才知道爱护自己,知道平衡自己和他人是多么的重要。我们去利益他人、普渡众生也好,为人民服务也好,都需要更好地照顾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可持续地帮助别人。我在遍体鳞伤之后才悟出了这个道理。
学霸是怎样练成的
一诺:很多朋友都是家长,能不能讲一讲你是怎样成为数学学霸的?学好数学有什么方法吗?
柳智宇: 我曾经提出一个学习的四季模型。春天我们要去寻找自己的兴趣和热爱,让万物能够萌发。最开始的老师的教学方法,包括家长的引导是很重要的,要让孩子看到正面的部分。
夏天要让万物能够蓬勃地向上生长。这个时候要找到自己的节奏,按照自己的方法逐个模块、逐个知识点进行训练。我小学的时候学习成绩很一般,字写得不好,数学老是把会做的部分算错。老师有一些惩罚性的作业,比如一个字要抄一页纸等等,我妈都给我挡掉了。她说你要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学习,学那些真正对你有帮助的内容,做那些对你有帮助的题目,让我慢慢找到一种主动学习的状态。
我认为学校最终是为学生服务的,它是学生成长中的一种资源,而不是反过来要求学生必须围着老师的标准转。有这种心态,就不会那么辛苦。明明这个题就是难的,超出你的范围,还要逼着自己或者逼着孩子去做,没有必要。我们要找那些稍微努力能够得着的题目去训练自己。总结起来就是找到自己的节奏,稳步地前进。
秋天比喻我们要调整到一个很好的心态,从容迎接人生的考试。其实这一点我从庄子、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学到很多。在我的这本书里专门有一章叫《穿越时光的智慧》,讲到了庄子思想怎样帮助我看淡很多事情,放下焦虑,坦然面对人生中的考试。
一诺: 我们都很同意你说的“学校是孩子学习的资源”,但现状不是这样,学校里很多的要求就是强制性的。我们怎样面对似乎很强大的无法改变的现实?
柳智宇: 我觉得帮助孩子找到自己学习的节奏是一个很专业的事情,所以我们有提供学习咨询这方面的服务。就我自己来说,我妈妈是鼓励我有些作业不做的。上初中的时候语文作业实在太多了,我妈妈就帮我做。老师就问:这是你自己写的吗?我说是在我妈妈的帮助下完成的。老师也没什么话说。他要是找家长的话,我妈会帮我解决。
一诺: 非常好。家长要意识到我们还是有选择的,你要选择跟孩子站在一边儿。我觉得很多时候孩子非常可怜,就是因为家长会自动选择跟学校站在一边,或者是站在孩子的对立面,老师要求你要写五遍,妈妈说你得写十遍。这就把孩子逼到了某种绝境。
柳智宇: 家长要做孩子坚强的后盾,要像防火墙一样把孩子的心灵呵护好。学校的焦虑、老师的要求,我们家长要隔离和过滤后,用孩子能接受的方式传递给孩子。有的家长就像一个高压锅,最后把孩子给压爆了。家长的自我成长很重要。
一诺: 为什么家长的第一反应是跟强权站在一边,是因为我们大部分成年人的小时候也是被这样对待的!所以他会形成某种惯性,我们要跟自己的惯性拉开一定的距离。当我们认可一件事情无法改变的时候,其实是被我们讨厌的东西催眠了。所谓的成长,是我有觉察了,我不想被催眠了。哪怕我周围的十个家长里面九个人都这么做,我如果认为某件事不对,它就是不对的。
刚才有人说,如果我跟孩子站在一起了,孩子因此在学校受到惩罚,怎么办?你要去帮他减轻这个惩罚对他的伤害,或者到学校去跟老师理论。你要在家里告诉他,你被惩罚是不对的。
总之我们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一旦意识到我是有选择的,你会发现任何一个困境都不是密不透风的,当我们有这样的一种选择和这种反对被催眠的状态的时候,你已经成长了,而这种成长是有巨大意义,所以也特别感谢智宇一直在做的这些工作。

教不教孩子奥数

一诺:你的亲密关系是怎样的?朋友们很善意地好奇一下。
柳智宇: 我现在已经结婚了。
一诺: 太好了,恭喜!
柳智宇: 从谈恋爱到结婚,都很简单、自然。她是我的一位笔友,互加微信,也有一些相互的交流,只是没有见过面。我还俗之后,才有空一起吃饭见面。慢慢相处后,发现她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女孩,有个性、也很独立,给我特别多的滋养。她对我的经历,包括我所了解的佛学、心理学的部分也很感兴趣,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我们会一起打坐、一起诵经等等。
一诺: 你们准备要孩子吗?会辅导他奥数吗?
柳智宇: 根据双方父母以及大家讨论的结果看还是会要的,因为中国的父母,尤其是老一辈,还是希望能够有孩子的。
如果有了孩子的话,当然要帮他考虑学习规划,包括潜能的开发。很多家长不让孩子锻炼身体,其实运动对于人的智力的开发非常有帮助。人的大脑,最开始是靠运动慢慢开发出来的,然后才能进入到更细致的思维的阶段。如果有了孩子,我肯定会按照比较科学合理的方式去养育他,让他能够成为他自己心目中想要成为的人。
我也一直在研究孩子潜能的培养。我是特别希望能有一个相当于培训基地的地方,能够完全地贯彻素质教育,能够从孩子本身的发展来着想。家长多了解一些心理学常识非常重要,这样才能识别学校哪些部分是合理的,哪些部分是对孩子有害的。
一诺: 对。在做到这些工作之后你就会发现,最终大家要意识到好的教育是靠自救。在自救的过程中,你就会更清醒地去看待这些问题。因为不管你有多么强大的理论,做了多少工作,最终还是要看到眼前的孩子和当下的状态。
一诺: 很多朋友都关心一个具体的问题:小学生要学奥数吗?
柳智宇: 我觉得关键看家长和孩子的心态。奥数作为一种思维的训练,对孩子成长是很有帮助的;但如果你把它变成一个要求、一个不得不做,而孩子又觉得很难的事情,又使得亲子关系出现问题,那就划不来,这跟学乐器舞蹈等是类似的。
很多孩子所谓的兴趣班,是家长的兴趣,不是孩子的兴趣。比如说学小提琴,最开始学的还可以,如果家长逼迫孩子练琴,必须要去考级等,孩子就会失去兴趣。学奥数其实也是一样的,关键还是要培养孩子内在的动力和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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