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愿意骂中国文人软骨头?
多年来,我很喜欢看那些颂扬文人气节的文字,比如《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等,也喜欢读文人写的那些足以“抱向空山掩泪看”的隐晦表达不服、不从的文字,如《吴宓日记》之类,并且打心底里敬仰那些傲骨铮铮的文人、学者。但是,我却一向不喜欢去骂中国文人软骨头,更讨厌那些带着审判腔调,义正词严地讨伐所谓知识分子软骨症的文章,哪怕这类文章往往很容易写得才情横溢、悲歌慷慨。
最近,对于这类文字的反感就更加强烈。
喜欢骂文人软骨头的人,当然都是很有家国情怀的。但骂文人软骨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云云,显然暗含了一个假设,那就是,一个国家的兴亡成败,文人不但有份,还起着关键的作用。遗憾的是,这并非历史的事实。在中国漫长而如走马灯般王朝更迭的历史上,一个集团夺得天下,比的是拳头,靠的是武人,这一点,古人早就认识得很清楚,“坑灰未冷山东灭,刘项原来不读书”,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伟大领袖说得就更直白也更清楚: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言下之意,打天下,独沽枪杆子这一味,自然也就没文人什么事儿。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意味着要先用枪杆子灭掉另一个政权。从这一真理级的命题,同时可以逻辑地推导出,一个王朝的覆灭,也是因为枪杆子的原因,换句话说,一个王朝的覆灭,也不关文人的什么事儿。只要稍微了解一点中国历史,就知道,这一逻辑,能得到无数历史事实的支持。
兴,是刀兵锋锐、雄才大略的结果;亡,是在位者短视昏聩,自己玩坏了自己的江山。无论兴还是亡,与文人的骨头硬度没半毛钱关系。文人不必来抢功,当然,更犯不着来抢过,把天下兴亡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整得好像天下兴亡真系于自己骨头的硬度似的。
客观地说,中国文人的骨头是够软的,但这不值得去骂,而毋宁是一个值得同情与悲悼的事实。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卡内蒂在其《群众与权力》一书中,聚焦于群众为什么会顺从权力这一现象,他的结论是,主要是出于恐惧。按照这一说法,当一个时代,恐惧已被制造到无所不在的地步时,你还在盯着人们的骨头说事儿,是一种残忍,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唱道德高调。
史学大师顾颉刚是一个个性极强的人,在他浩繁的日记中,记录了自己适应新时代的痛苦历程。这真是一个如炼狱般的故事。顾颉刚本来是一个不肯轻易与世俯仰的人,但在逐渐升高的恐怖气氛中,他实在顶不住了,终于惨败下来。1966年9月11日,也即“史无前例”爆发的第一年,他的日记记录了家人出于恐惧,对他发起群殴,逼迫他“进步”的骇人情节:
静秋与潮、洪、湲三儿与予斗,静秋打予至五次。
家中人与予斗,以为拉客观故,以此知予在交代中拉客观太多,将来所中亦必与予斗也。
以我为“反动学术权威”故,四儿皆不得为红卫兵,以是皆恨我,我每出一言,必受其驳,孤立之状可想。堪儿向与前院诸儿游,自封屋后,诸儿皆不与说话,渠遂携被卧于校中,仅还家吃饭尔。在饭桌上,常嗔目斥予。
静秋是顾颉刚的夫人张静秋,因为嫌丈夫在运动中向组织交代得不够,尽量坚持客观(拉客观)的态度,于是率一众儿子向丈夫展开真刀真枪的斗争,一天之内,作为妻子的张静秋,竟亲自动手打了顾颉刚五次。
家人对顾颉刚的态度,是出于对权力的顺从与恐惧。身处此种处境,骨头云乎哉?
文人的形象,在中国社会中一直不太高大,到了今日,几乎弄得连贪官都不如。很大程度上,这是文人自己败坏的。其实,文人并没能力做出多大危害社会的事儿,之所以弄得一身骚,是因为没有哪一个群体像文人这样,特爱抖落自己的丑事。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贪官写文章去臭另一个贪官了?但这种事儿,在文人堆里几乎无日无之。什么跪舔啦,没有独立人格啦,不一而足。
文人跪舔,属于恶俗趣味,可以批判,可以嘲笑,但其实,文人跪不跪舔,有没有独立人格,真的不决定历史进程,也不关任何伟业。英国著名学者保罗·约翰逊写过一本《知识分子》,讲述知识分子的各种不靠谱,把包括托尔斯泰等一众大文人的底裤都扒下来了,但他骂得再狠,也只是止于个性、品位,并没有把文人与国家前途、天下兴亡与革命伟业联系在一起。
说到底,文人是最软的一只柿子,如果非要对他表达什么情感,悲悯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