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夫妇 | 小河丁丁
小河丁丁约 5 分钟是2020年的事了。
那天我到花鸟街闲逛，在一条岔巷入口发现一家很小的画廊。进去一瞧，四壁悬挂的，墙脚靠立的，主要是风水画。题目叫做“源远流长”“一帆风顺”“满载而归”“前程似锦”什么的，内容大同小异，少不了朝阳、流水、湖泊、帆船、山峦和树木，朝阳象征事业日上，流水象征财源滚滚，湖泊象征聚宝盆，帆船象征门路广，屏峰象征靠山坚，树木象征招财挡灾，如此等等。江门尊商重财，这类作品俗则俗矣，颇受大众欢迎。这家画廊也有少量雅致的作品，其中四幅国画荷花并排挂着，皆是一尺见方，以一朵大花为主，配上一些蓓蕾梗叶。画得很精细，大的荷叶都有破洞，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几乎要滚落下来。店主是个清瘦的小伙，戴着眼镜，正在作画，也是作的这个系列。
我就跟他攀谈起来。小伙似乎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即跟人家学装裱学卖画，几个月就摸熟业务，自己开店了。他以装裱为主业，也代人售画，得空学着画画荷花。我说：“齐白石原来也是木匠，不是专门学画的。”他立刻逊让说：“不能跟人家比。”我问他，荷花能卖掉不？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唉，疫情闹得这么厉害，街上见不到几个行人，多少店铺关门了，谁还来买画呢？我就担心：“那些画画的怎么维持生计？”他支吾着回答：“那……要看你怎么过呀，千把块钱一个月，人家也能活下来。”
千把块钱，除了吃饭还要买画具……我的心情不禁有几分沉重。四下打量，店堂后边用帘子隔出一间厨房，一个女子在洗锅碗什么的，弄得叮当响。
我离开了画廊，沿着冷冷清清街道走了一程，又转回来，指着荷花系列打听价钱。
“这个，多少钱一幅？”
“一千，不贵。”
说是不贵，但小伙闪动的目光告诉我，一千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买了一幅，用手机付款的时候，添了一个小小的零头。那么小的零头，我不好意思吱声，真真含着诚挚的祝福。我原先做着中学老师，如今辞职打字为生，跟他正是相似的境遇。
小伙好不欢喜，当即动手装框。女子也出来了，年纪跟小伙相当，个头矮胖，跟小伙站在一起，好比一片肥大的荷叶衬着高梗上的荷花。我问女子：“你也画画的吗？”她脸上现出浅浅的红晕，指着几幅巴掌大的花草画，说她才刚学手。我连声说：“好，好，你们这样真好。”夫妻两个同心同德，做着同样的事业，拥有同样的爱好，太难得了——况且他们的事业是多么美好的事业，他们的爱好又是多么纯洁的爱好。
我离去的时候，小伙送到门口，说：“如果玻璃破了就来换，不要钱的。”
我回到家，把荷花挂在客厅里。我的客厅客人极少，偌大一个广东，只有我岳父岳母妻弟弟妹一家子时常来走走。
不觉过了三年，那天妻弟和弟妹来到我家，弟妹站在荷花跟前看了又看，说：“怎么有老鼠的爪印？要用玻璃护起来好一点。”去年我在荷花下方添设书架，不小心把画框碰落，玻璃摔破了，当时偷懒，只把碎玻璃清理干净，没去装新玻璃。听到弟妹这么说，第二天我带上荷花，又来到了花鸟街。
快过年了，街边花店堆堆叠叠摆满鲜花，格外芬芳，也格外喜气，唯独画廊外表依旧，静静地守在岔巷入口。但刚走到门前，就见出画廊内部焕然一新，不再是三年前的景象。满眼荷花荷叶，千姿百态，有的以花为主，有的以叶为主，有的把梗画得那样长，“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要不是角落里还存着少量风水画，我就仿佛乘着小艇进入荷池当中，荡漾开粼粼清波。
那对夫妻正在画画呢，都是画的国画荷花，条幅。太太画的是没骨荷花，一尺多宽，底下垫着底稿，上面正给花瓣着色。先生那幅稍窄一点，以梗为主，叶子边缘烂了一块，残留着筋脉。见到我，夫妻两个好不惊喜。
太太说：“想不到你来了。你买画那一年，是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但是你买下那幅画，给我们很大的鼓励。我们经常说到你，你简直就是老天派来帮助我们的。你原本不是冲着画来的，是为了帮助我们，是吧？”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只能说：“啊……哪里，是你们画得好。”
先生说：“那时候我们差点儿熬不过去，现在就好多了。”
我说：“现在好多人买荷花？”
太太说：“我们放在网上卖，可以说爆单了吧，根本忙不过来。以前我不会画荷花，跟着他学。”又指着风水画，说：“我们打算把那些清理一下，往后专门做自己的。”
先生说：“我后来也拜了师，跟人家学习。”
我不禁又想到了齐白石，齐白石学画也拜了师，太太也跟他学画。我说：“那太好了。就是不要光顾着量，更要提升质，争取将来当画家，收入也更好。”
先生说：“嗯，现在还是要多画，收入也是很重要的……我们也去观察荷花，每次观察，感觉都不一样。”
从先生那张拙朴的脸上，我看到了艰难生活的阴影，更看到了对艺术境界的向往。我就说：“也行，你们好不容易走出一条路，慢慢来。画多了，从量变到质变，会越画越好。水平上去了，也许你们的想法会改变，人生不是那么好预见的。”
他们实在很忙，说了一会儿又拿起画笔，我就告辞了。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想一想他们，想一想自己，我觉得他们才是老天派来帮助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