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的调性 | 罗小茗
最能表现漳州随性自得的调性的,当属东山的一项技艺——剪瓷
坐在漳州古城的茶馆店里,老板一边泡茶,一边抱怨:过年的那几天,古城里挤满了人,吵死了——“我不喜欢!”
此刻,外头是乍暖还寒的春日黄昏,古城的街上统共没有几个人。路边的店家开得稀稀拉拉,店主们多是闲坐,就着路边的小茶几,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对于那寥寥几个东看西看、探头探脑,脑门上写着“游客”两字的人,丝毫没有搭讪和推销的意思。更多的店面,虽写明了午后两点开门,此时却依旧铁将军把门,让整个古城更显清冷。
就这样,一路走过古城里各种“文不对题”的商店。这些沿街的二层楼房,大多保留了百年前的店招,用不同的字体写着某某医局或洋行杂货的大字,辅之以华丽而繁复的石雕,尽显当年经营者的气派。可店招下的铺子里,卖的却是满坑满谷的香烛、竹编、糕饼或家用百货,和头上的名号,竟没有半点关系。用来居住的二楼,看起来也有些破败,大多闲置。一时间,竟把我这样的游客逛得疑惑起来。原本是刻意避开旅游的高峰,据说今年春节有近334万人涌入漳州,逛古城、看游神。可这才过去没几天,顶流时刻的热闹与喧嚣就彻底消退,不仅冷清,就连景点里从不缺席的千篇一律的特色商品,也很少见到。这反倒让做惯了游客的我有点不适应了。
疑疑惑惑中走进上面这家茶馆,想借着歇脚的工夫,看看小楼的内部样式。茶馆显然是花了心思翻新过的,房顶上铺了一层福建特色的茅草,原有的房梁结构被保留下来,还特别挖了一个小水池,几尾锦鲤游弋其中。可此时的店里,同样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老板一人,稳坐钓鱼台。于是,忍不住提出对古城的疑问:“这里平时就是这样的吗?看上去有些荒凉呢。”不料这个问题,引出的却是开头那一通老板的抱怨。这种对游客的“不待见”,和摆开八仙桌招揽四方客的老板的身份很不匹配,让人颇有些意外。身在旅游景区,租了房子做生意,难道不应该希望整日里人流涌动、顾客盈门才对吗?那些将自己定位为“网红”的城市,又有哪一家不是使出浑身解数,吸引住大家的眼球?老板却淡淡地说:“我们不靠这个。我做的是本地的生意!”
好玩的是,古城里有如此主张的,并非老板一人。另一家剪纸铺的主人,那口气那神情,几乎一模一样。看到有人欣赏店里装裱好的剪纸作品,他张嘴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店的东西大多数不卖的。”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小伙子仔仔细细介绍了每一幅剪纸背后的故事。每讲完一幅,他都要认真地补上一句:我是被这个故事打动了,才想把它剪出来,要把这份心情传递出去。故事固然不错,可习惯了“游客”心态、动不动就要为旅游景点商家们的收支平衡担忧的我们,却对这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剪纸作品却不屑于卖货的小店面,充满了疑惑: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维持生计的呢?“我们靠上节目,做项目啊……”看起来,和茶馆店的老板一样,小伙子既不为自己的生计忧愁,对游客也没有什么期盼之心。他最有兴趣讲的,是自己的创作意图。
接下来的几天便发现,如此姜太公一般的自得,不光是古城里一两个略显特别的店家,而是在角角落落都能感受得到的调性。虽然表达的好坏不同,声张的场合不一,隐藏于之后的态度却大体相同。那就是,来旅游的都是过客,你们若喜欢什么,随便看看就好,我们漳州人的生活却是自己的,要自己来过。言下之意,若这两者能和平共处,相得益彰,自然很不错;若不能,那最好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要这里的人们放开自己有滋有味的生活,专为过客们忙前跑后,那可没门!
这不,大好春光的上午,古城里开门做生意的店铺却很少。若游客们不想光顾上班绝对准时却也哪里都一模一样的星巴克或瑞幸,那就要看运气,用脚去踩点,到底哪家小店已经开门营业。再比如,那家出名的粽子店——吃他家的粽子有着开盲盒般的快乐,却至今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没有,只在转角处开一扇不大的门窗。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边上喝茶的叔伯们便挪步过来,打个下手。而等你逛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有人坐着的茶馆店,正欲放心大胆以消费者的身份加入时,却发现原来那些一边喝茶一边聊得热火朝天的人,都是自家人。随便派一个出来招待你,便算是营业了。又因为收的茶钱极便宜,坐在那里,与其说是喝茶休息,不如说是就着店里那家长里短的好气氛,顺便喝了一顿茶。
这种随性自得的调性,渗透在漳州这座城市之中,就连石狮们也毫不例外地浸染上了。虽说石狮的雕刻技艺从来就有南北之分,北方的石狮以威严孔武著称,闽南的狮子则多喜庆之色。可若仔细观察漳州城里那些大小不一、年代各异的石狮,便会发现:同样是满面喜气的石狮,移步到漳州地界上时,便多了一份又憨又囧、哭笑不得的神情。它们不仅对身而为狮这件事情不感到自豪和自傲,反而有点“这辈子居然转世成了狮子啊”的茫然无措,但又有一丝转念之后的毫不介怀——“既然如此,那就这样了吧”。这份颇感意外却也坦然处之的喜感,自是使得它们和那些喜庆却依旧踌躇满志的石狮们,很是不同(上图为漳州的宋代石狮)。
漳州博物馆展品
不过,最能表现这种随性自得的调性的,当属东山的一项技艺——剪瓷。按照博物馆里的介绍文字,剪瓷是选取色彩鲜艳的彩瓷器,或利用残存价廉的彩瓷为材料,按需要剪成细小的瓷片来贴塑人物、动物、花卉、山水等,用以装饰建筑物。因此,远看是色彩夺目的庙宇宫殿、雕梁画栋,细看之下,却是由一片片碎瓷拼凑捣鼓而成。不知道历史上到底是哪一个聪明人最先想到了此种废物利用的好方法,让业已破碎、不再可用的瓷片摇身一变,成为生动夺目的艺术品。这样的脑洞,若少了随性自得的调性,恐怕也很难开启吧。更令人惊异的是,由此做出来的东西——楼台也好,人物也罢,就其声势而言,颇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竟一点不介意那只是残次品的过往和作为装饰的配角身份。于是,原本不过是用来装饰屋脊、翘角的边角料,却在此地工匠们的手里变成了活色生香、自成一体的小世界。小小的一个翘角之上,从来重峦叠嶂,演绎出亭台楼阁里的悲欢离合。
不知道漳州人读到这样一篇过客的文字,是喜是忧?若按打造网红城市、改变城市经济结构的目标来看,文旅部门的人应该不会太高兴:啊呀呀,和一刻不停围着游客们转的尔滨们比起来,实在是很大的差距。可对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来说,却也未必。毕竟,来这世间走一遭,谁也不知道帷幕后的命运究竟如何。毫不介意有怎样的起点——狮子也罢,碎瓷也好,就此坦然展开属于自己的生活,远比总是心有不甘,热衷于围着别人的标准团团转来得开心。毕竟,在今天这样的时代,能生活在有着这样调性的城市,已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福气了。
2024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