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男人放生。
1,
老佩说他吃过晚饭想过来一趟,看儿子。
刘雅琴说,看儿子你给他打电话呀,打我电话干什么。
老佩说儿子不接他电话。刘雅琴懒得理他,都离婚十几年了,儿子早就工作,他想见儿子见不着,难不成还想让她押着儿子去见?
老佩又问儿子一般什么时间下班回来,刘雅琴没好气地回答:“7点多吧。”
“那我7点过来,在你们楼下等着。”
刘雅琴挂了电话,心想他也知道自己不配上来等啊。
这个男人,一辈子没干什么好事。结婚后不久就在外面乱玩,刘雅琴发现一次又一次,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按道理说,你自己错了,怎么还有脸吵呢。人家就是有脸,还振振有词:“一点破事天天说,天天说!”好像犯错的是她,只要她不原谅,只要她翻旧账,她就是罪人,一个不维护家庭和谐的罪人。
刘雅琴不是完全受不了他出轨,而是更受不了他那态度,跟他离了。后来他在外面东一个女人西一个女人,也不怎么给钱养小孩,儿子跟他不亲。好在刘雅琴自己也有能力养孩子,懒得跟他扯皮。现在儿子培养出来了,在大公司上班了,老佩可能觉得脸上有光,或者想从儿子那儿蹭点什么,又或者想缓和关系指望儿子给他养老送终,总之最近他贴儿子贴得挺勤。听说还把自家钥匙给了儿子一把。儿子却对他没什么热情,高兴了搭理一下,不高兴连消息都不回。
刘雅琴一边炒菜一边想,这个老佩,这辈子的女人没有30个也有20个,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是怎么看上他的?他长得一般,又没什么钱,今年都50了,听说还谈了个22岁的小女朋友呢。哎,那些女人就吃这套,对自己没个明确认知,净喜欢男人把她们吹捧得天花乱坠。
看着时间儿子已经快回来了。这时楼下传来“呯”一声响,接着有人尖叫。
刘雅琴伸头看了看,天已经刹黑了,看不清楚,只隐约见到地上躺个人。
有人喊:“刘雅琴!刘雅琴!快下来看看这是不是老佩?!”
刘雅琴穿着拖鞋跑下去一看,果然是老佩。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壳上有血,旁边一个被砸烂的花盆,土散一地,只有根系还抱着一点点土,枝头上开着几个碎花瓣。
“快打120呐!”有人提醒她。她就打了120。
“110也得打,得查出来是咋回事!”又有人说。于是她又打了110。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救护车还没来,就听到邻居小梨大叫一声:“妈呀,这不是我家的花盆吗?!”
她刚下班还没上楼,挽着个阔太太用的包。叫唤完,她往阳台上看看,大概是确定了,因为那一瞬间她脸色煞白。
2,
老佩被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得做大手术。但是后果没办法保证,费用也很高。
警察也去分析了现场,综合了各个方面的监控,花盆是猫拱掉下去的,没有人为痕迹。
小梨那边配合完警方的调查,赶紧跑到医院来。
两人相顾无言。
小梨也是单身,离婚后在外面做生意,做得还挺好。她和刘雅琴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交换网购心得,有时候还互送一些囤多了的护肤品。她们是未到闺蜜但超越了邻居的关系。
小梨问情况怎么样了。刘雅琴说在ICU,现在要考虑动不动手术,医生说动手术也有可能成植物人。
“这可咋办呐。”小梨愁得不行:“对不起你啊。”
“嗐,离婚这么多年了。”
“线团呢?”
线团是刘雅琴儿子的小名,也算是小梨看着长大的。
“他今天晚上要加班,我刚给他打了电话,他马上过来。”
“孩子辛苦啊,这么晚了还在加班。他听说后什么反应?”
刘雅琴没作声。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她怕说错什么话,只能用沉默来替儿子表达悲痛。
小梨。一个非常高效的女人。事情出了以后,她肯定一秒都没有耽搁,计算怎么样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她有一个优点是勇于承担责任,她有一个中性的特点是脑瓜子很快,且无情。她好像没有什么缺点,如果说有,那就是她特别能讲,有一次刘雅琴在小区门口的餐馆吃饭,碰到小梨也正在和她员工吃,刘雅琴亲耳听她员工说:“梨姐,每次你叫我去你办公室我都知道是什么事,我却不敢进你办公室的门,因为我知道哪怕我准备了再好的词也都会被你说服,最终听从你的安排。”
这一点刘雅琴之前也领教过。以前她一个人号召小区居民申请换物业,她在那儿慷慨陈词,什么不忘初心,什么一击即中,什么未来可期,什么民主即正义,一套一套的,刘雅琴学都学不来。
这会儿她是准备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呢。
其实刘雅琴心里也明白,唯一的路子,就是尽快拔管。
老佩今年52岁,按照法律规定的死亡赔偿标准,是赔当地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0年。目前当地的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是3万出头,老佩要是直接死了,她只用赔60多万,外加丧葬费什么的,顶多赔70万。但他要是做手术,反复手术,再当个十年二十年的植物人,那开销可就大了,半辈子的累赘。
刘雅琴当然也想直接拔管,免得给儿子的将来添麻烦,但是这个事不能由她先说出来。
3,
过会儿线团来了。他去跟医生聊了一会儿,眼圈红红的回来。
“你什么意见?”刘雅琴问。
“听你的。”
“能治就治吧,那毕竟是你爸。”刘雅琴故意说。她想抬高和小梨“私了”的价码,反正现在小梨也看到了,线团什么都听她的。
“治,治。”小梨虚假的配合地说:“今天的钱我已经交了,我信用卡刷空了,我明天一早就去筹钱。”
然后双方半真半假地让对方早点回去休息,在电梯口告别了。
小梨走后,线团忽然说:“妈,我看到了那个女的。”
“哪个女的?”
“我爸的女朋友,我以前在我爸手机上见过她,她不认识我。”
“在哪儿?”
“在楼道那儿蹲着哭呢,我听到她跟别人打电话。”
线团说,那个20出头的小女孩,哭得可伤心了,说跟了我爸一年多,上次想买条1000多的裙子我爸不舍得买,他俩正闹架,女孩想找他要5万块钱分手费,他不给,说给一万叫她走。现在连这一万都还没兑现,人这样了,她哭她真是倒了血霉。她还去医生那里问了他情况。
“荒唐。”刘雅琴说,“……咦,她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现在人谈恋爱,好像都喜欢开个什么家人查找或者地图共享的功能,能看到对方手机位置。”
“恶心人。”
线团叹了口气,不说话。
4,
刘雅琴虽然回家了,却到天亮都睁着眼睛。她想,目前两件难事,一是找小梨多要点钱,二是还得面对老佩那个小女朋友。那女孩想要的钱,连一万都还没兑现,她怎么舍得老佩死?这种光脚的女孩子,不得不防,虽然她没有签字拔管的权利,但万一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如果她再在网上写一贴子,讲前妻多么冷酷无情,自己是真爱却因为就差一步名份而不得不眼睁睁看着爱人离去,刘雅琴哪里有功夫去跟她掰扯?
早上8点还没到,小梨就来敲门了。她端了一碗很稠的燕窝,叫刘雅琴喝一点。刘雅琴说吃不进东西,小梨说:“我喂你”。刘雅琴摇摇头:“老佩的事现在我也左右为难。”她是迫不及待提醒她,说正事吧。
小梨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给她讲道理。她很有章法,先表达了强烈的愧疚和同情,接着帮刘雅琴和线团展望未来。线团现在还没正式谈朋友,有个植物人老爸肯定不是好事,而且老佩是脑干受伤啊,就算不是植物人下半辈子也是不能自理,他自己难道不痛苦吗?
刘雅琴“嗯”了一声:“那你的意见是……”
小梨赶紧坐直了身子,她说:“雅琴姐,咱要为孩子的未来着想,线团的路还长着呢。我是罪魁祸首,我不方便说什么,但是我心疼你啊姐,你说人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你已经牺牲给他这么多年了,如果又因为我的错误再让线团牺牲给他几十年,我……”
眼见刘雅琴听得有点皱眉头,她伸出一个巴掌说:“姐,这个数,我额外给你,只要你做得了线团的主,早一天签字拔管他老头少受一天罪。别的该赔的钱我照法律规定的赔给线团,你看行不。”
刘雅琴说:“最少10万,一次性付清。”
小梨想了想:“现在生意不好做,赚钱难。”
“我家线团优柔寡断,心又软,我要是不在里面拍板,你等他做决定?那肯定是给老头治,不然孩子背负多大的心债。反正后续请护工啊住院啊啥的又不要他花费。”
“……行吧,你给我两天时间。但是你得确定做得了线团的主。”
“那肯定。”
“这事儿咱一辈子都不能跟线团透露,孩子么,怕他承担不了这种,交易。到时候咱俩之间写个合同。”
“自然不能讲,反正将来钱都是他的。”
小黎再一次把燕窝端她面前,她接过来喝了。两人之间弥漫着合作愉快的微妙气氛。
把空碗还给她时,刘雅琴说:“但是还有个事啊。”
小梨:“嗯?”
刘雅琴说起老佩那个小女朋友。
那女孩上次敢在楼道哭,下次就敢扑到老佩病床上哭,如果她想闹,事情就会变得很丑,他的女朋友年龄还没线团大,在那里哭天抢地的像什么样子。所以那个孩子想要的钱也得帮她解决。
小梨听完思忖了一会儿:“你觉得多少钱能解决?”
“一两万?小屁孩嘛。”
“咱俩摊一下,倒不是大问题,主要是不能直接给。”
平摊这笔钱,刘雅琴能接受,她担心的问题也是不能直接给,毕竟不了解人家的心性,上来就说我给你钱你别来掺和,这不是给人递把柄吗?纯属没事找事。
本来这个事如果不理她,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水花,主要是刘雅琴好面子,怕她到时候哭啊闹的,显得自己跟儿子冷血无情,就她最有情有义。
小梨站起来,肩膀拱了一下披肩,像个旧社会的领导一样一边走一边叨咕:“怎么有这么蠢的人,碰到这种事还不赶快跑,还惦记那点钱,难道想服侍老头一辈子?不会。她估计也是一时意难平,身边又缺个有经验的人点拨……也可能是有真感情呢?那就难办了……咱又不能直接拿钱打发,现在人家是正牌女朋友,咱说给她1万,她要一下醒悟过来提10万呢?”
刘雅琴等着小梨叨叨出结果,毕竟她脑子快。
“你知道他手机开屏密码吗?”
刘雅琴摇摇头。
“你知道他银行转账密码吗?”
刘雅琴想了想说:“他最常用的是X行的卡,偶尔给线团转钱都是那个卡,他密码十几年来就用那两个,我应该能蒙对。”
小梨说:“那就赌一把,赌她知道老佩的开机密码。你不是说他俩在什么APP上开了位置共享吗,都到这种程度了,很大可能知道他的开机密码。你又知道他的银行密码,这事成了。”
5,
刘雅琴听了小梨的,先从医生那儿拿到老佩的手机,已经没电,她给充上电,然后让小梨用别人的手机银行给他转了一块钱,短信显示在屏幕上,他还有两万多的余额。
接着她做了一个假账本。她模仿老佩的笔迹,先在题头写下自己记得的两个6位数密码,备注: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