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离婚离对了。

1,
他叫齐全,是个遗腹子。
这个名字是母亲煞费苦心取的,希望他这辈子什么都有。母亲简直把自己后半生全部寄托给他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长大后的齐全特别孝顺母亲。他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工作,买了房子就把母亲接过来住。后来娶的老婆跟他妈不和,他向着他妈。老婆一气之下离了,儿子留给他们娘俩照顾。
日子过得……也还行吧。毕竟人人都有潜意识的理想,他的理想是好好孝顺老妈,一辈子搁一块儿住。目前算是完成了这个理想,其它的事都往后排。
齐全的工作不是很忙,能抽出大量的时间搞点副业。以前他帮人搞搞创意、画画图纸什么的,现在有个朋友找他,说想搞餐饮,看中了他们小区的三间底商。
齐全对餐饮行业一窍不通,朋友很懂。朋友说这个地方绝对好搞钱,但是外人租这里的底商价钱太高,不划算,得齐全去租,他是业主,租金能打7折。
朋友拉他入伙,他跟他妈商量。起步的费用也不是很吓人,150万,3个人摊。他可以摊少点,但相对应的,到时候分红也少。营业执照以他的名义办。
齐全妈一听,觉得行啊。齐全那朋友做餐饮就没亏过,跟着他能发财。何况儿子不用出多少钱就能当大老板。于是她决定拿出棺材本儿来帮齐全。母子俩凑了28万,剩下的,由牵头人老侯,和他另一个朋友出。
2,
另两个合伙人家离得远,所以装修期间齐全操心比较多。一会儿老侯打电话叫他去接材料,一会儿又叫他去试灯试空调,反正就在楼下,对齐全来说不算什么事。
但齐全妈却开始动脑子了:“怎么你跑腿最多?”
“我离得最近嘛。”
“等你们酒店搞好了,也给我谋份差事做?娃子现在上学,能自己走回来,晚上不用我接,吃饭就在你们店里吃吧,也不用我做……我往后闲下来了,估计哪里都不得劲儿。”
齐全知道他妈的意思,老太太一辈子没做过“大老板的直系亲属”,想去享受一下上班时受所有人尊敬的感觉。她嘴上说“去洗碗去打扫卫生都行”,但是齐全哪能让她去做那活儿呢?显得自己多不孝顺。可别的能让她干什么?
他有点为难,他妈说:“后厨的人是侯老板的,前厅经理是另一个合伙人的亲戚,你看,人家都知道安插自己人进去。”
齐全觉得也有道理。当天晚上三个老板一起吃饭时,他就旁敲侧击地提了一下。老侯说:“你不说我还准备先说呢,我想请你妈给店子搞后厨采购,你看行不?以前没敢张口,是怕你妈想在家里享清福。”
齐全知道采购这个活很好很甲方,还不累,鱼虾肉菜都有人开小包车送过来,她验个收就行了。他顿时对老侯非常感谢。
酒店开业了。
到饭点儿经常有客人等候,排队叫号,生意好得不得了。
老侯的眼光确实好,这个地段非常需要一家这样价位中等偏下、味道又足的馆子。三个老板都喜上眉梢。齐全妈也很高兴,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持身中正。哪家送鱼的经常偷偷给她点野黄鳝、小银鱼之类的,她全部严辞拒绝。她对质量的把控非常严格。
3,
所有事都在朝正能量的方向发展。直到过年。
分红时齐全分了将近十万块钱,齐全妈问别人分了多少,齐全说,都按入股的百分比分的。
老太太不高兴了。在营业执照上,齐全占股最大,他们真正的占股协议是私下签的,就算分钱时不以明面上的为准,至少得把儿子租底商那30%的优惠算到儿子头上吧。凭什么这个不能算成股份?
齐全说如果不是房租有这么大优惠,他们也不会在这儿开店嘛。再说他们不帮我把这个优惠用掉,我又不可能通过别的渠道把它换成钱。
老太太还是不爽。她说自家离得最近,母子俩操心也最多,在店里待的时间最长,这个苦劳也得折成钱。
齐全说那俩合伙人在其它地方还有店,精力顾不过来,自己离得近多操点心也是应该的。
老太太说:“我这么精明的人,怎么生出来你这么傻的儿!”
过完年再收菜时,她变得简直苛刻。菜的死帮子太多啦,肉不新鲜啦,咸鸭蛋腌得太过头啦。
送菜人再给她零星好处时,她大声嚷嚷:“你这是做什么?人家都看着呢!”
第二天送菜人塞了个红包给她。她把手伸到口袋里摸了摸,还不错,是满意的厚度。于是当天的菜全收了。
从那天起她的收入大幅增加。不捞白不捞,捞了还想捞。
过了几天大厨有所察觉,大家一起吃员工餐时,大厨抱怨今天的羊肉是绵羊不是山羊,齐全妈说:“胡扯。”大厨说:“绵羊肉颜色黑些,肉质细些,我干这么多年连这都看不出来?”齐全妈说:“我看别人家的店,都是大厨干采购,我把你的活儿分了,还没减你的工资,你还挑起我的毛病来了?”
这时齐全和老侯进来,大厨不再接话。
4,
齐全妈在家里说大厨不好:“一个人劁猪8个人拽蛋。他要是吹个笛子,得10个人给他按孔。”
齐全说大厨都是这样的,需要两三个人配菜、打下手。
齐全妈说:“以往过年,家里来客,我一个人能做好两大桌子菜。”
齐全说,自家招待客人跟开饭馆不一样,自己做菜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可餐馆是客人点菜,你得在十来分钟之内就把菜端上去。
齐全妈瞟了他一眼,懒得跟他争,她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
齐全也觉得很奇怪,他妈干了这么长时间难道还看不懂流程?她怎么跟大厨闹不和了?一边是自己的人,一边是老侯的人,起矛盾总归不好。
他只是隐约开始起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妈就闯下大祸。
当天有一个包房点了海鲜,结果一桌8个人吃了都不舒服,其中一个小孩直接被送医院去了。医院查出来是鱼类组胺中毒,由于那孩子有哮喘,差点要了人家的命。
客人报警。很多部门来查,公安、公商、卫生、防疫、环保……一下午就查出来海鲜变质,把餐馆给封了。
齐全得知他妈在采购时收了钱,所以把明知过期的海产品拆了包装塞进冰柜,他如遭雷击。
老侯默着脸:“这个可能涉及刑事案件。反正这家店是肯定开不下去了。我别的店都被人扒出来,全被影响到根本没客人,这个事你怎么跟我算?”
听这个意思是要打官司。齐全懵得不能再懵。
老侯说:“叫你妈来干这个事,本身就是对你租门面的补偿,她又拿工资又有好处,我一直给她留着余地,结果你看看她干的什么事!”
原来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妈从中拿好处,也是摆明了把这个口子豁给他妈。只是别人都没有想到她的贪婪和嫉妒可以被养得这么畸形。老侯的意思是你可以贪,但必须要在顾大局的情况下。你一下子把锅都掀了,那谁能放过你。
齐全有口难辩,他没想贪,他原本的目的只是给他妈单纯的找个事做。能多拿一份工资他对老侯也是感恩的。他不知道他妈是从哪一天、走到的这一步。
果然很快,除了给客人的巨额赔偿以外,老侯和另一个合伙人也把齐全妈告到法院。
齐全算了一下账,把房子卖了还不够全部赔款。毕竟房子大部分是贷款。
齐全非常低落,几乎到了得去精神内科看病的地步。在这种状态下,他没办法带好孩子。他打电话让前妻过来把孩子接走。
5,
前妻来了,说在网上看到过新闻,这事闹挺大。
前妻希望他能挺过这段时间,人生还长,这一下子虽然亏进去10年20年,后面的日子还得过。
她对他非常客气。这种客气不是礼貌,而是保持距离。
齐全看着前妻搂着孩子的肩膀,带走孩子的背影,他的心忽然在长久的、迟滞的、窒息感中,猛然感受到一种尖锐的剧痛。
本来他们应该是一个幸福家庭,前妻苗条挺拔,气质优秀;儿子瘦高腼腆,学习也不要人操心。他曾在婚姻关系中拿到最好的剧本,却仅仅因为前妻看不上他妈,有一次吵架上头时给闺蜜打电话说“我们家那个老妖婆是个搅屎棍”,齐全不依不饶,直到闹得她非要离。当时的齐全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你一个上过名牌大学的女人,怎么能这么没素质?怎么能对长辈一点敬意都没有?我如果像这样对你们家的长辈,你是什么感受?
此刻齐全才觉得愧对她。有些人没有素质,是被别人激发的。把外人激发成这样,外人直接跟你打官司,告得你连裤衩都没有;把最亲爱的人激发得变形,她也只是带着伤痛离开罢了。
前妻现在已经有自己的新家庭,为了让齐全放心,她让儿子每天晚上给爸爸打个电话。
这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前妻应该是不知道,正在旁边和其他姐妹聊天。齐全在背景音里听到前妻说:“我那个前夫啊,走到这一步是必然。以前我说他妈什么,他都觉得我是向着自己利益和情绪说话,他一句都听不进。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教就懂。”
儿子在电话这头喊了好几声爸爸,齐全才反应过来。他说:“……你要听妈妈的话啊。”
儿子问:“奶奶坐牢了吗?”
齐全压抑住自己的湿鼻音,用尽量正常的声音告诉儿子:“为了让爸爸少赔点钱,她可能会坐牢。”
儿子像个大人似的说:“那你以后就会更觉得对不起奶奶了。”
电话挂断很久,齐全还在想这句话。是啊,怎么办?如果母亲不是用市侩、坚韧的爱供养他,在那种孤苦贫穷的环境下,他不会有顺畅的前半生。可是同样的爱,又害了他的后半生。几乎世上所有的事都是利弊皆俱,因果不虚。
心太痛。他竟盼着早一点,业尽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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