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vs东京,两年后我的比较和选择
作者:张小蛇,湖南郴州人,从事图书出版工作20多年,曾任出版社副社长。参与策划、出版“在北大听讲座”丛书、“读懂中国改革”系列、《中国文学史》《成为》等。2021年9月移居东京,创建“读道社”,已出版《去留之间: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选择》《一报一馆一大学:中国转型的是非成败1897-1949》。微信公众号“一主义”主理人。
写在前面:
老话说,“一个人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但另一句老话说:“树移死,人移活。” 事实上,自2020年后,中国就成为了世界第三大移民输出国,故乡与他乡之间的“双城记”正在成为在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说,一个人在年轻时背起行囊出国留学是怀揣一颗好奇心探索广阔天地,追寻诗与远方;打工人赤手空拳出国闯荡是想凭一腔热血逆天改命;那么在历经风雨,世事沉浮后,毅然把自己从熟悉的土壤中“连根拔起”,则是我们人生中一次最重大的“断舍离”。 在我们要带走的包裹中,除了一份孤勇与热忱外,还应该有更长远的目光、能担起更多责任的肩膀,以及一颗更能忍受孤独的心。 做决定的过程是痛苦的,重大的决定尤其如此。虽说人生“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还是希望用 有限的人生经验给彼此多一分帮助,冲淡一分孤独。 北京时间 4月23日(周二)中午 12:00 , 一诺 将与本文作者 张小蛇、 诺言社区东京城主 祝倩 一起 来分享一些他们的感悟与他乡故事,希望能够给站在十字路口前的您提前打预防针、排雷避坑。 春暖花开,相聚有时。 点击 预约 按钮,我们直播间见~
北京的生活,我曾用“火热”二字形容。那种“热腾腾、滚烫烫 ” 的生活,一踏入北京这种感觉总会迎面扑来。似乎总有见不完的人,谈不完的事情,赶不完的饭局……无尽的希望,就在前方一点点,让你有浑身用不完的劲头儿,努力奔向明天。 人似乎总处于一种“亢奋状态”的波峰,下不来。 当然,在这“斗志昂扬”的状态下,日子过得极其快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呼朋引伴、聚众热闹,恨时光短暂,通宵达旦……人的情绪也易大起大落。只是偶尔也会在午夜的出租车上,看着这城市繁华的灯火,想起北岛的诗句: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 但是这种多愁的情绪只在“间隙”抽空出现,在北京生活, “没有什么一顿酒解决不了的问题”。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心情不好,大家就可以迅速啸聚到一起,杯盏交错之间,酊酩大醉之后,哪还有什么烦心事,哪还有空多愁善感?
这就是北京,热腾腾的北京,情深谊重的北京,从一个酒桌流淌到另一个酒桌上的北京。 这是我爱入骨髓的北京,是我成家育儿的北京,也是汪峰歌唱里的北京: 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 我在这里活着我在这儿死去 我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
我在这里寻找在这里失去 北京北京
……
然而,我还是选择了离开。两年前,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生活了整整 20 年的北京,开始新一轮“漂”。 究其原因,或许,只是单纯地向往远方,也或许,只是源于内心的不安分、想超离现状……
东京,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即便在这生活了整整两年,我还只能对它的地理方位有个大概了解,23 区、26 市,还有完全不知道的地方。我只在“有限的空间里”过着自己的生活。 如果说在北京是呼朋引伴的火热生活,那么,相形之下,在东京几乎是每天都要面对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冷清”。即便有朋友,大家都礼貌地保持着见面的频次,如果没事不会无理由地“腻歪 ” 在一起;即便有共同兴趣爱好,也基本是一周一次参加爱好的活动,“事了拂衣去”,事后约饭、约酒,即便慢慢熟络起来以后也不会那么频繁。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当然,过的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北京vs东京,一个似乎是“群体”的生活,另一个是每天都要面对自己的“一个人生活”。一个是偏事业型,一个是偏生活型,你要选择哪个?
经历过前半生的热闹和喧嚣,在后半生想换一种活法,这是很多人心里的想法,我也不例外,且践行之。 所以, 这是换了一个频道生活,没法简单比较。
两年之后再回到北京,会被它的“便利”所震惊: 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在手机上解决,且速度超级快。在去饭店的途中,朋友在手机上预订了半打泰山原浆,菜还没上齐,酒已经送到;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在手机上下单,选择当日送达或者次日送达,且是送上门;打车更是方便,可以让车进小区停到自己的楼道口,几乎不用多走一步路;高德地图的导航已经可以精确到你的车行驶在哪条车道上;一台手机,解决所有的付款问题,现金几乎用不上,大多数人出门,除了手机都是两手空空,钱包为何物现在的年轻人估计已经不知道…… 便利,太便利了!这种便利的生活太让人迷醉了!
而在东京,完全是回到了“原始社会”。两年时间基本没摸过车,大部分出行靠公共交通,加上骑自行车、步行;很少从网上购物,80% 的东西都是从实体商店买回来的;手机支付只是有些店可以,很多店还保持着用现金的习惯;开个银行账户、办张银行卡,审核半个月还可能通不过……
各种“不便利”,让人匪夷所思。让人严重怀疑: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发达国家”?
在两个地方分别生活过 20 年和 2 年后,你也会在心里疑惑连连: “便利差异度”这么显而易见,为什么还会在内心里犹豫怎么选择呢?人选择极为便利的生活方式,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理所应当”的事情常常会受到动摇:极度便利,带来了极高的效率,有时太高的效率反而让人更容易陷入焦虑。叫了一个车、本应该进小区到楼道口的,司机如果停在小区门口就会引发你的不满;外卖如果在 15 分钟之内没有送达,你就会坐立不安,准备启动投诉;一旦堵车或者速度慢就容易引发路怒症……
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吗?我不断听到类似的“论据”。 23 年 8 月份,单向街书店东京银座店开业活动上,许知远也说: 我们总要做一点慢的事情,来对抗效率。 六神磊磊在《地主和农民都下不来了》一文中讲到“ 如今的许多舆情, 已经变成翻牌比大小了 ”。 逻辑、法理、最终诉求、讨论的目的和边界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谁输谁赢,舆情会倒向哪边,取决于你出手的牌是什么位格。 比如环保主义,最多算四个5;反消费主义,最多算四个8;大的牌也有,比如传统文化是四个K,“女权”是四个A,已经非常猛了,几乎能压死一切飞机、顺子、连对、小炸。 而当我们回头看去,当翻牌游戏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公共讨论,当玩家们全部窥破了这个秘密,搞懂了规则, 人手一对K炸、A炸、2炸、王炸,炸弹满天飞,昨天你王炸我,明天他王炸你,请你感受一下这个牌桌,你能坚持几圈? 他说的是当今社会的“舆论现象”,但很多事情 何尝不是同样的原理,都是“翻牌游戏”的原理:你快,我就更快一点;你更快,我就想方设法比你再快一倍;我再快到极致、快到无人能比……这样的牌局,你能坚持到第几圈?你小心脏的承受能力能坚持多久?仔细想想,所有的“卷”都是这个原理。
所以,选择不那么便利、看似“落后”的生活方式,其实和逃离“内卷环境”的内在动因是一样的。 因为卷无止境,我自主选择的“退步”—— 两年之后,我终于想清楚了自己内心在“抵抗”什么。
弗罗斯特说: 每人面前都有无数条路,崇高的灵魂登上艰难的路,低下的灵魂走容易的路。每人面前都有一条艰难和容易的路,每人都决定自己的灵魂之路。 村上春树说: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是的,无论高墙多么正确和鸡蛋多么错误,我也还是站在鸡蛋一边。正确不正确是由别人决定的,或是由时间和历史决定的。 我曾说: 所有的选择都是价值观的选择。 无论好坏、优劣,其实都是一个个体的“主观判断”。既然是“主观”的判断,那么,结论也是因人而异的。人们内心里所有的比较,其实都有一个价值观前提存在,否则无从评判。 东京两年的生活,让我逐步清晰、选择了用另外一种尺度衡量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对“上进心”、“进步”这些词保持审慎的态度,从而主动选择了“退步”生活。 当然,我也欣喜地看到,两年来,东京的华人公众文化生活已经拉开序幕,公共话题已经有越来越多人关注,公共空间也已经形成。在东大讲座上给我很多启发的记者张洁平在《天下杂志》撰文写道:离散者在东京相认。
这至少说明,并不止一个人这么想、这么做,当这群人彼此相认,他们并不孤单。 为了证明我所说的选择都是“个人选择”,我想起这次回国在北京和长沙见到的两位朋友:在北京的朋友“隐居”在东三环,在繁华的商圈里,她这两年基本也丧失了“上进心”,甚至面对以前特别想做的事情,都“激流勇退”了。她在和我想着一样的问题,即使两年不见,完全没有任何陌生感。
长沙的那位同学我多年未见,吃完饭后, 我们 在另外一个同学的办公室聊到凌晨一点。话题都极其形而上,我们达成的共识是, 所有人的都需要面对自己的“生命课题”,哪怕身边最亲密的人都无法代替。 我很高兴这么多年未见,我们依旧有这么多共同的精神话题可以聊。
对于他们,我有更多的敬佩。他们是不论处于何种环境,都能把自己“超拔”出来,保持思考,对自己绝不含糊。而我,似乎在某些环境里就不能更好地生活,必须借助环境的改变才能完成某些思考。如果不“连根拔起”,就完全没效果,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是对环境依赖度比较高的人。 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我才选择了“不断折腾 ” ,唯有这样,才不至于使自己总是走在老路上,靠惯性“滑行”下去。否则,我自己都会厌恶自己的乏味和面目可憎。 我不允许自己这样过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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