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羞辱。
风茕子约 9 分钟1，
明欢雪第一次见到毛阳，就知道他喜欢自己。他的目光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接着略为慌张地睃来睃去。知道毛阳总会不由自主看她，她也很注意仪态。起身敬酒时轻巧绵顺，落座时先把臀部递到椅子上，再把整个上身倾回来。
女人的优雅真是无师自通，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站就站、坐就坐，都是“咣咣”地利索。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也对毛阳有好感？可能吧。但她不会承认。
这是她陪男友贺朗以及他老家的一帮同学给毛阳接风。毛阳是男友同学中混得最好的一个，名校毕业，又去美国镀了金，前些年在深圳一家大集团工作，年薪50W加，现在调回老家任分部的副总，实在年轻有为。
明欢雪和贺朗相恋的这5年多时间里，不知听说过多少次毛阳的大名。他简直成了男友吹牛逼的资本，但是私下里也会讲他的糗事来抬高自己：“上高中时他还抄我作业呢”、“念书时他就是我的小跟班，谁知道高考一下考了个985”……
那时明欢雪和贺朗感情很好，对于他看重的人，自己自然也是看重的。这种看重本来没有特别意义，可在发现对方放电过来时，她突然产生了性别意识。好像男友认可的人，对她有了好感，那是对自己魅力的最大佐证。
2，
那次聚会之后，贺朗经常带着明欢雪和毛阳吃饭。毛阳说他在美国读研时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对方也是个中国女孩，哈佛毕业的，因三观不合离了。
明欢雪问：“像他们那种读世界名校的，会有学历优越感吗？”
“大部分会。有一次去北京，带我前妻参加一个校友活动，我前妻平时说话声音很小，当别人问她在美国读的什么大学时，她忽然用非常洪亮的、在座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哈佛’！”
说着他还学了一下，带着播音员式的胸腔震动，猝不及防地戳中明欢雪笑点。毛阳也笑得很开，俩人笑到一块儿去了。酒精在上头，两个人的心也在往上飘，上空像是一个锥体，他们的心如同两只气球相遇了，在尖尖的塔顶里头挤搡着，打情骂俏着。
贺朗平静的说：“读名校当然自豪。”
毛阳接话：“是应该自豪，毕竟我读研也只是读的美国Top前20的学校。”
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明欢雪再没有明目张胆地和毛阳单独说、单独笑。后来的几次吃饭，他们都很克制，但越是这样，他们敞开的雷达越能接收到对方传递过来暧昧。眼梢的风，刻意的打扮，无意中向着对方说的话，热烈雄性和热烈雌性的碰撞，秘而不宣。
明欢雪只是暗自享受，不愿深挖。毕竟她和贺朗关系很好，是奔结婚去的。而毛阳有很多不确定性，明天他又不知道会调去哪儿。他的脸，他的肢体，都表达着一种不安全。她没有那么的水性杨花，她在明确自己将有稳定的婚姻生活后，对外界传来的好感有沾沾自喜，仅此而已。
3，
贺朗的母亲被查出重病非常突然。特发性心肺高压，要做心肺联合移植。
问医生得准备多少钱，医生说50w吧。社区医疗能报销的有限，他们得至少备好20w。
情侣俩收入都不高，贺朗又刚买了新房子，几乎拿不出钱来。找亲戚们借了一圈，借来几万块钱，杯水车薪。贺朗颓败地说：“要不……我找毛阳张口？”
他的犹疑来自于他不能确定结果。如果借了，没借着，往后连哥们儿都没得做。而且他一直在毛阳面前寻找一种平衡，这一旦借钱，自己就低了下去。明欢雪劝他：“20万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为难，找他借吧。不过别在电话里借，当面说，当面说他应该不好意思拒绝。”
于是当天晚上两人约毛阳吃饭。饭菜丰盛，自有缘由，毛阳吃得很沉着，他似乎清楚，有一个谜底只能喝到半醉时才能揭晓。
贺朗先把自己喝大了。他简单说了下自己的窘境，词不达意，过犹不及。毛阳说“别喝了别喝了”他还要喝，不喝就不能厚脸皮，不喝就无法承担被拒绝的羞耻，不喝也无法在他答应后表达愿意两肋插刀、当牛做马的感激涕零。他终于成功把自己灌吐了。这才讲出借钱的话。
毛阳说：“我刚回来不久，深圳的房子还没卖，手头钱也不多……虽然可能凑不够你说的数，但多少能给你凑一些。你等我回家把钱盘一下，明天我给你打电话说。”
毛阳要送他俩回去，明欢雪说贺朗为了方便照顾他妈，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房子，他要回出租屋，她回自己家。毛阳说那我叫个代驾，先送他，再送你。
俩人先把贺朗架到出租房里，又回到车上。毛阳坐到了后排，和明欢雪坐在一起。这是一个不太得体的举动，有些话到了必须挑明的时刻。
“谢谢你啊。”明欢雪有些紧张。
“其实我从来不借钱给别人，如果借，就不打算要回来，全当送。”
“我懂。”她说：“但是这个钱我们肯定会还的，3年一定还给你。”
“我是看你的面子。”
开始了。
还没说能借出多少，就要表白了。难不成还要看她今晚的表现？明欢雪不想这样，这样既低看了自己，也拉低了他。
“我们肯定会还。利息按银行的定期给。”她继续说。
“你还不明白吗？我都是看你的面子？”
“明白又能怎么样？”
“你跟他感情很好？”
“嗯。”
“我真嫉妒他。”
明欢雪叹了口气，有一肚子话想说，她想说自己和贺朗谈了五、六年的恋爱，双方已经知根知底；她想说自己其实对毛阳一无所知，而且他虚无缥缈；她想说自己明知道他条件更好，但不敢一试，只怕冒险，怕血雨腥风，一无所得……她咬紧牙关没有说，她想，她要说的，他应该都知道。
她脑筋转了转，问他：“你老说看我的面子，不知道我的面子有多大？”
“全部。”毛阳说：“他要的全部。”
“那……谢谢你了。”明欢雪看了他一眼，是有距离的一眼，也是有遗憾的一眼。
毛阳苦笑一下明白了。“这世上总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他说。
4，
第二天毛阳打过来20w。贺朗被解燃眉之急，马上打电话去千恩万谢。接着又跟明欢雪说：“你看看，我就知道。毛阳不愧是我高中同学里混得最牛逼的，牛逼的人都大气。”
贺朗妈等供体还算顺利，不久后手术就安排上了。
明欢雪有空也来医院照顾一下未来婆婆，全家人都对她恩赞有加。明欢雪对这些口头褒奖是很受用的。她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做一个贤妻良母，以夫为天。奉献使她感到自己灼热的存在，她与贺朗的感情更近一步。
贺朗妈办出院那天，情侣俩发现由于住院时间太长、东西太多，得两趟才拖得回去。明欢雪说何必跑两趟，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收拾，我打个车把剩下的东西带过去。
坐进出租车，明欢雪听到包袱里有手机响。是贺朗的手机。她接听了，贺朗用他妈的手机打过来的，他的声音很焦急：“我还以为手机丢了呢，原来在你那儿啊。”
如果他只说前半句，明欢雪对他的焦急能够理解。可既然接通了，手机在自己这儿，他还焦急个什么？明欢雪多了个心眼儿，把他电话划开看。微信，没毛病。QQ，没毛病。短信，没毛病。忽然，她看到一个陌生的APP，她从没见过的，英文的。打开一看，是一个社交软件，有私聊，全是性，极度露骨。通过他和一个女孩的聊天，明欢雪发现他们私下见过两次面。而且都是夜里两三点钟贺朗出去，凌晨5点回来的。
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明欢雪的心脏像被水泥封住了一样，跳不动。耳朵突突响。这就是自己死守的关系。这就是自己信赖的人。
明欢雪到地方之后，把贺家的东西背上楼，扔到床上，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贺朗打电话来，她拉黑。微信也踢了出去。幸亏他新买的婚房还没交房，要不然同住的话，装修费要算账，东西要搬，更麻烦。
可她控制不住地绝望。那几天，跟天塌了似的，她夜夜一个人睁着眼睛到天亮。当凌晨时分路灯灭的时候，她还能想得起来几个小时前路灯亮起来的样子。
他第一次吻她、第一次脱她衣服的情形，还刻在脑海里，人怎么能这样呢。
5，
忽然接到毛阳的消息，说今天晚上大家聚餐，怎么没见她。明欢雪说：“我们分手了，因为他在外面约泡。”
“你怎么知道的？”
明欢雪当时把那些聊天记录拍下来了，她从相册里找出来发给他看。
“这也太离谱了，”毛阳说：“你别发了我看不下去。”
接着毛阳的语音电话打过来，明欢雪忍不住哭起来：“你找他要钱吧。”
“要欠款？可是我刚吃饭的时候跟他们讲了，我把深圳的房子卖了，在这边买了一套房子。这边首付只需要深圳的三分之一，现在他们都知道我手里有钱，我怎么找贺朗要钱呀。”
“你找他要吧，你找他要吧。”
“你先别哭……你在哪，要不然我先去接你。”
20分钟后，毛阳的车停在楼下。坐上车时明欢雪已经止住了哭泣，她问他在哪里买的房子，他讲是现房，精装修，他在一周之内就置办好了所有软装。“你看看？”他一边说，一边调出手机里的3D图。
“实景怎么样？”
“这就是实景。”
“真的？我去看看。”
本市鼎鼎有名的楼盘。她还只在视频里见过。
毛阳把她带到家里。确实很高级，一梯两户，入户门都是双开。明欢雪像进了一个梦幻中的仙境。毛阳问她是喝咖啡还是喝果汁，她说我什么都不喝。
说着她一颗一颗解开纽扣，她在明亮得反光的地板上，看得见自己一夜之间的倾家荡产。
不管有没有结果，她都只想这样。
“你找他要钱吧。”她又说：“你当初不是说看我的面子才借他钱的吗？”
毛阳有些局促。
明欢雪迎上他的眼睛：“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我知道你不是见风使舵的人，我也不想乘人之危……”他按住她解衣服的手：“再说现在他从哪里弄钱还我，卖房子？我逼迫他卖房子吗……且不说他会不会卖，就算卖了，房子这两年在降价，他卖了房子过几年也可以买新的。”
明欢雪只觉得以前他对自己跃跃欲试，现在送上门都不要，非常气愤。她需要一个地方冷静。于是她说要去洗手间。毛阳指了指一个门，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想，他为什么不肯找贺朗要钱？是因为银行今年降息了吗，他再把钱拿去存定期就得不到去年她和贺朗许诺的利息？还是他借钱出去根本就不是看自己的面子，他当初只是想混水摸鱼而已？她在镜子前补了点妆，这时候看到几瓶女性护肤品。
她站在卫生间里问：“毛阳，你有女朋友了是吧？”
他走过来，隔着门，说是的，一个月前认识的。
“哦。”她心里的绝望滚得麻木了。
“你喝咖啡还是喝果汁？”他又问一遍。
“给我一杯酒。”她走出来。
毛阳给她倒了半杯威士忌，他还在冰盒里戳冰，她已经一口干了。“我走了，再见。”她说，“不用送。”
毛阳穿着拖鞋追到门口没追上，大着嗓门喊了两声没再追。明欢雪一路狂奔一路酣畅淋漓地哭——看看这青春，上过床的人不忠，她觉得是对自己身体的侮辱；没上过床的，她给人家，人家不要，仍觉得是对身体的侮辱。自己是纸做的还是泥捏的？这么容易感觉到屈辱？这一场泪流过以后，从此铜墙铁壁，百毒不侵。
6，
半年后明欢雪有了新男朋友。他既没有贺朗的虚张声势，也没有毛阳的虚伪公子气，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一个只会做不会说的人。
他说过的最好听的情话是，你长得这么漂亮，简直盗版许晴，从小到大追你的男生一定特别多吧？
是不少。师兄、师弟、甚至老师；初恋、前男友、以及前男友最引以为傲的铁哥们……稍微有点姿色的女孩子应该都有很多人追吧，这能代表什么呢。都是转瞬即逝的荷尔蒙。被爱不是荣耀，不被爱也不是耻辱，她是笃定的她自己。不再因为谁的爱或者背叛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而且也学会了对所有的未知，抱有承纳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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