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育内卷中， 走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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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主题直播《从轨道到旷野，在教育内卷中找到新出路》整理而成，全文约4300字， 整理人煤炭愚蠢）

对谈嘉宾：

李雪：教育学博士、早稻田大学讲师

杜琨：国际学校咨询中心主任

当童话照进现实，你的选择是什么

一诺：看过《窗边的小豆豆》这本书的中国朋友或许对日本的教育有一种非常美好的印象，巴学园是那么美好的存在。即便一个人没有来过日本， 通过儿童文学和儿童绘本， 也可以感到其中的温暖和对儿童的尊重。但其实，日本教育也有阴暗面：只要在日本坐过地铁或电车，你就不可能注意不到无处不在的补习班的广告，以及广告上“虚假微笑着的儿童”。

其实我们对日本教育的想象不能说虚假， 但那也只是真实情况的一个侧面，《窗边的小豆豆》所描绘的学校，并不是一个日本主流教育的存在，他们主流教育模式也是中国人非常熟悉的——内卷，这里甚至诞生了一个专有名词——“教育虐待”，今天特意请来了对日本的教育体系非常熟悉的两位朋友， 希望能够给大家提供一个相对全面的或者比较客观的视角。 

李雪: 我先讲讲自己给孩子选学校的一个历程吧。我的女儿虽然出生在日本，但是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带着她在中国生活了三年半，当她刚回日本的时候，几乎完全不会说日语。虽然我是教育学博士，但说到怎么在这里教养小孩， 更多地还是要向身边人学习。日本的私立学校五花八门，有一类非常卷，小升初就要考化学， 大量的课业负担会转移到家长身上。很多精英大学的附属中小学就是这样的（如早稻田大学的附属小学），而如果上公立学校， 以后也会走上类似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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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进入这样的学校不但要花大量的金钱与时间，而且孩子还不一定能考得上，还要面临语言的障碍，所以顶级的私立小学可能并不是我们最理想的选择，最终我们还是选择了一家比较宽松的私立小学。进来之后我才发现，女儿同学的家长其实跟我们有类似的境况与考虑：中产阶级家庭， 不想让孩子被裹挟到很卷的一种教育环境里，希望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进行自我探索，发现自己喜欢的路径。

在日本的私立学校中，如果不想参加小升初考试或者是中考的话，学生可以在学校里面上到高三，相当于给孩子12年的时间可以去探索自己喜欢的生活，这也是我当时给女儿选择私立小学的一个初衷。

杜琨: 就像大家讲的，日本的教育是很多样的，从小学阶段就有公立、私立；男校、女校、男女混合学校；国立学校、国际学校；特色学校、自然学校等等。我们家女儿现在七岁，作为亚洲父母，从孩子一出生，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为她考虑择校问题。具体来说，我们会比较看重学校的学术方面的条件，包括学校的氛围、资源、教学成果，以及老师的水平和离职率。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才能判断出这个学校适不适合自己的孩子。当年我在给孩子选学校的时候，其实还是有名校情结的，在女儿一岁多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去参观了很多国际学校，这也为后来给孩子申请国际学校埋下了一颗种子。

另外，我想给孩子创造一些语言的优势。她在日本出生长大，在全日语的环境中已经打好了日语基础，我在家里会跟孩子们讲中文，并且希望三岁之后把英语也加进来，这样将来即使不上国际学校，也会有比较好的语言基础，无论以后是接触科技创新还是去看更大的世界都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所以当她三岁的时候，我们就把她送到一个英语幼儿园，又因为她的性格非常活泼，国际学校的氛围相对更加轻松，可以给她更多展示自己、表达自己的空间，所以我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国际小学。

信息差与多样性

一诺：我们很多人对教育的思考其实都是基于过去的既有认知， 比如哪个学校的的学生去名校的概率大？哪个学校出了冠军、明星等等。我们面对这些东西有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孩子能去好学校当然是好事， 但另一方面，又在不断地把学校路径化，同时也把孩子的成长历程简单化了。 

我总是说， 教育是建立在一种庞大的体系暴力（institutional violence）上的。说到择校，大部分人首先要面对巨大的信息差，纵然家长在各自的领域非常出色，但说到选学校，可能还是毫无头绪。 

我们所处的环境里面，充斥着这样历经岁月的机构，甚至教育本身都已经被机构化了，似乎我们必须在这些机构里面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且由于这些机构有发声的权利、平台与资源，我们听到的就是这种模式下打造的故事，这是一种循环。《窗边的小豆豆》能成为爆款，也是一个非常偶然的事件，因为这类学校在当时的日本并非独一无二，有些可能做得比巴学园还好，但我们却闻所未闻。所以我们作为成年人思考教育的时候，自己要去补齐很多信息，而不仅仅是去寻找能够支持简化的话语逻辑的证据，这也是我们做一土的初衷。 

就我对日本教育的观察， 这个国家在文化和传统上当然有非常宝贵的财富， 但是这里的孩子在被驯化的过程中，也丢失了很多可能性。但是日本的好处是它有很多中国人眼中的“另类教育”，就是各种可能性并存。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坐落在大阪附近山里的学校。它的创办人是大阪大学的一位前教育学教授，他在英国考察了著名的夏山学校（summer hill）后，有感于这种模式对于孩子的尊重，回来后做了一个反传统的决定：毅然辞职，与自己的太太进山办学。

虽然他们的学校坐落于大山之中， 交通不便，但发展到现在也已经有了五个校区，也因为学校位于林区里面，所以学校的很多项目就是让孩子就地取材，建茶屋、建鸡舍。让我觉得非常神奇的是，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学校一直发展得非常稳定，大量的日本家庭慕名而来。在那个学校里面，孩子的状态当然就跟在东京的孩子大不相同。

其实任何一个社会都是多层次和多维度的，但很多时候我们对其他社会的理解是非常扁平化，标签化甚至是口号化的。这样的思维方式其实既不利于我们理解世界，也不利于我们做决定和选择。我们希望可以透过那些在日本生活了很多年，从业于各个领域的人的眼光，从里向外，透视日本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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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成长， 没有标准答案

李雪: 可能很多家长都会有这方面的顾虑，或许在学校里孩子是非常开心的，他们的创造力、好奇心、自我认知都得到了一个很好的保护和培养。但是一旦离开了这种小而美的环境，进入到现实社会里，还能够很好地适应外部世界吗？

这个问题特别好，我当年在为女儿择校的时候，参观过自由学园，也做过比较深度地了解，对此还是有一定发言权的。 

这所学校创建于1921，是在大众自由运动中应运而生的新兴学校之一，到现在已经103年了。我当初参观之后的感觉是，这个学校就像是一个美丽的大花园，这里的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一个班只招35个学生。相比传统学校，这所学校更加重视学生的主体性和创造力，反对死记硬背，学校的日常管理中交织着非常丰富的学生自治活动， 小到学生自己打上课铃， 大到日常饮食的采买。可以想象，涉及到全校200多人的采买， 所需要的不仅仅是数学能力，对于学生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接下来的生火做饭等一系列操作， 也都考验着学生们的实操能力。 

学校现任的校长高桥说：我们之所以要让学生参与到学校的运营当中来，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方面他们在这个过程当中，可以切实感受到自己的意见和决策可以改变学校，他们的声音是可以被重视的，他们的想法是能够被接纳的。另一方面，这会培养他们的信心——自己是有能力去改变所处的社会和组织的。这点让我很有感触。

一诺: 说到为孩子择校，其实每一个家庭都有很多的因素需要考虑，首先是尊重和理解家庭的整体需求。

第二，尽量去接近更本质、更重要的东西，具体来说，就是去看一所学校的孩子们是不是处在放松、自主的状态中。

第三 去了解学校的家长群体，我指的不是社会地位，而是说这些家长对教育的理解是怎样的。

在国内的学校里面一土是非常独特的，因为我们从最开始就是以学校为中心的一个社区，如果把表面上的架构都放下，孩子能接触到的环境里面，首先是同学和老师，接下来就是同学身后的家庭。有一次，我的孩子去一个朋友家吃饭，他回来说很喜欢这家人，“他们的父母会发自内心地笑，是很有意思的人”。孩子的这种体验既是最直接的，其实也是最深刻的。

最后一点，我们要去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限制和能提供的条件，在这个基础上去寻找以上几个要素。 

话说“性价比”

李雪: 看到直播间里有很多人问到在日本上学的性价比，我就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讲讲吧，说到性价比，可以从两方面考虑，一方面是金钱上的衡量，的确，在这里你可能只要花欧美留学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的费用就有机会进入世界排名很靠前的学校。但是另一方面，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生活状态的衡量。举个例子， 日本公园里人们的状态好像和国内公园的不太一样，在这里，草地是可以随便踩的，孩子们的状态也很放松。其实日本人在公司和学校里面也是一板一眼的，但他们在课余、工余生活又很松弛，作为一个离中国最近的文明社会，这里的人们是怎样去平衡自己的工作和休闲的，滋养他们内心的又是什么呢？我觉得如果能搞明白这一点，可能就是来到这里最大的性价比。

杜琨：刚开始成为一个新手妈妈的时候，我更注重的也是“体系”或是硬件，但我现在更关注的反而不是这些，在孩子到国际学校的三年里， 我越来越觉得， 其他一些方面更重要。 

首先就是社区的概念。我开始并不知道所谓的社区到底是什么，这三年慢慢参与到学校的文化季与各种活动当中，这才明白，它能够自然地建立起孩子们之间的信任和连接，会教孩子们如何跟其他的学生沟通。

在这个学校里，所有的学生每年都要重新分班，低年级的学生会跟高年级学生结为阅读伙伴，学到的新知识，也要与高年级的同学分享。而我们所有的家长则作为志愿者参与到学校的这些活动中来，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活动中， 社区的氛围自然就有了。这其中的很多能力我是成年之后才慢慢形成的，如果学校可以给孩子提供一个环境去教他们怎么去与人交往与沟通，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

一诺：我们每一个人的最终的功课，其实都是认识世界、认识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受教育的过程更像是照镜子，逼得我们不得不去问自己很多问题。专家也好、普通人也好，他们都是我们看社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窗口和镜子。

在不甚了解的时候，我们总是带着偏见，试图用几个简单的词汇去概括一个社会，但其实任何社会都是有灰度的，理解这一点，是我们做一系列决定的重要前提。 这一步是不能跳过的， 不然就不要提所谓的性价比。 

如果大家真的追求性价比，那我会说读书的性价比肯定是最高的，第二就是通过真人的经历和经验去了解一个社会。最重要的是，凡是能够支持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的事，性价比都超高。

今年 5 月，我们会组织一场赴日文化教育游学团，与在日本常年生活的华人朋友、日本本地人一起“透视日本”，近距离地看日本的社会、文化、教育。在一周的时间里，通过参访学校，多场讲座和交流会，带领团员从内到外透视日本的社会、文化、教育，探索另一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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