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干完就抵赖,并不是男人的专利。

1,
她妈死了。
她看着崭新的墓碑上,有自己晨光下的影子,莫名想起余秀华的一句诗:“你,是我以为的,能够把倒影,落在我墓碑上的人”。
当然这句诗是写爱情的。此时想起未免荒谬。不过她妈的死,跟她的爱情有很大关系——反正她一辈子都会这么认为。
那个男人苍白消瘦,戴无框眼镜,做什么都不响亮,但性子稳。
谈恋爱时她就喜欢他的稳。压得住话,从不跟人摽劲儿,虽然不是多么的落落大方但也绝不是寒寒缩缩。当时他刚毕业,身上的社会属性还不明显,气质清癯。最重要的是他还坦诚,她问他为什么选择她,他讲,因为她长得可以,家境可以,厨艺可以,工作稳定,自己也就这么个条件,还要求什么呢?
如果他当时说因为我爱你爱得恨不得去死,她倒会觉得无趣了。他讲大实话,她反而觉得这人有意思。何况他给的爱,都是真金白银的,一确定关系就把工资卡交给她,把房子钥匙交给她,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过日子不就讲究个实字吗,她觉得实心又实惠,嫁了。
刚开始一年很好。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她舅舅病重。
舅舅是整个大家族里混得最好的一个,有钱有权,逐渐拥有了“族长”的地位。跟舅舅相比,家庭里其他人都像废物,平日里鸡鸣鹅斗咋咋呼呼,碰上事儿了都得找她舅舅:医院有熟人?教育局有熟人?地产界有熟人?跟大律师熟?
她们家也受了舅舅恩惠。她爸走得早,她妈做小生意是她舅舅扶持起来的,她考研她舅舅帮了忙,她买房子舅舅帮她拿到了最低价。有这么一个舅舅,是她的招牌,也是底气。
不料舅舅突然得了肺气肿。再接着,查出肺叶纤维化。
命在旦夕。
没别的法子,只能做移植。这时候通天的本事也不行了,供体很难等。可以做活体移植,直系亲属或三代以内旁系亲属符合条件的都能捐献。
她妈忽然站出来,要移植肺叶给他。而且在不吱声的情况下,去做了各种检查,具备移植条件。
她得知这个消息时差点疯了。这怎么可以呢,那是肺啊,又不会再生。金银财帛她都可以不要,她得要妈啊。
她妈说:“你舅已经同意了。”
他当然会同意,这不废话嘛。
她说:“我不同意。”
2,
她是个沉不住气的人,马上打电话给男人,她唧唧哇哇说了很多,大意是,我妈怎么能这样,你跟她关系处得不错,你说话也有分寸,而且她听你的,你能不能劝劝她?
他沉吟了一下:“我想办法。”
晚上他回来,当着她的面给她妈打电话,他不油腔滑调,也不一本正经,真诚感拿捏得很到位。
但是她妈说自己已经决定了。
他做难地看了她一眼。她忍不住在旁边急吼:“决定了又怎么样?这事还不能反悔了吗?你不考虑你自己,也要替我们想想吧。”
她妈说:“小时候就我和你舅感情最好,一个馍都要掰两半吃,再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他手指缝里随便漏漏,就够你们半辈子了。”
一下把她说得想哭。她不要这种好,她要她妈好好活着,别遭罪。
但她言辞匮乏,没有那种一说话就把人撂倒的能力。只能生气,说难听话:“你以为你伟大,其实你真自私!到时候你身体不好,还得是我们两口子床前伺候!”
“原来你想的是这?”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当时她也懵了,其实这并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概念猛然蹦到脑海里然后脱口而出。接着娘俩说话越来越难听,她妈说不要她管,她说除非断绝关系。
挂断电话之后,她向他唠叨了一晚上。痛心。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她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他觉得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倾听。好像也有道理,于是她又滔滔不绝的讲了两个小时。
两天后她又跟她妈打电话,她妈的口气有所缓和:“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反对。”
是吧,看吧,她妈的老闺蜜不同意,小姑子也不同意。当然,她们可能前几天就不同意,但她妈听不进去,直到她说断绝关系,算是戳了她妈的心脉。她能感觉到,这事是有商量余地的。
她得回一趟老家,当面跟她妈讲清楚。
她收拾东西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妈劝住了,过段时间你舅死了,妈下半辈子多难受?要是没做过配型还好,做过了怎么收场?”
当时她正把内裤一条条卷起来往箱子里塞,听到这句话,不禁动作慢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很听他的。因为他考虑问题很周到,总是会想到她想不到的方面。
那怎么办?
她清楚,如果她回去,和她妈大撕一场,再和她舅表明态度,或者干脆把她妈半真半假地囚禁起来,这事一定可以杜绝。无非就是做了恶人,多送点钱去医院就是了,多到收讫两清就行。舅舅又不是只有她妈一个姊妹,凭什么是她妈去捐肺。
可是她又想到一个问题,他正在指望她舅给他调动工作呢。如果能成功,他的收入能多出不少,而且以后指望她舅的地方还很多。应该愤怒于他说出这种话吗?她愤怒不起来,家里的财权可都是她握着,他说这话,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个小家好,再说他说的也是实话。她妈是真心想奉献,她妈一直都是这么有奉献精神。对于一个以奉献为乐的人,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把她拦下来,确实她以后一内疚就会怪罪她们两口子。
她想了想,继续把东西往箱子里收拾,但斩钉截铁的语气已经变成叹气:“我还是回去一趟。”
3,
路上她又在手机里搜索捐肺的后果。网上说后遗症一定有,会容易疲劳,对环境污染更敏感,等等。她的心情已经和两天前搜时不一样,那时她更注重坏处,是为了说服她妈,但现在搜,心情更客观一些,好的坏的都要看一看。
娘俩见面时,悲痛噬骨削肉,是真的痛。可其它的事情掺和进来,莫名令她感到话语有了吞吐。她妈讲兄妹俩小时候感情有多好多好,她也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不知道是哭她妈,还是哭自己的片刻犹疑,或者是哭人世间的不可两全。
她在家睡了一晚上,说希望妈为她自己想想,好好想想。声音不大。她妈说你不懂我们的感情。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流泪。第二天和她妈去看她舅舅。本来她跟舅舅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一见到他说话都喘的那个劲儿,心又软了。心软不止是他可怜,还有他那感恩戴德的态度。以前什么时候见过他这种姿态?从来没有。他好谋略、懂权术、心思缜密、手腕繁复,说话总带行政腔。此刻他却只是一个将死的、求生欲望强烈的人。导致她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前几天的一肚子气,馊了。她生生咽下,还能落个有修养。
从病房出来,她妈说,等我老了、病了,不叫你伺候。
她神色痴呆,仿佛要做手术的不是她妈,而是她。她有什么器官已经被摘去了,此刻胸腔里空荡荡的。
片刻后,她艰难地问:
“……真要做吗?利弊医生都跟你讲清楚了?”
“讲清楚了。”
她又想起她男人说的那番话。你要说他残忍冷血吧,他又有几分道理。假如他平时对她不好、不给她钱花,他说这种话是非常可恨的,可偏偏他非常顾家,什么都为她考虑。她的情感早就明显偏向自己的小家,偏向他。
她进退两难,抓住她妈的胳膊想再凄哀两句,明显感到她妈肢体僵硬,不愿与她拉扯。她迅速甩开,气道:“我不管你了!”
出医院后,她妈撵她回去上班。“别管我。”她妈说:“人有5片肺叶,我挪两片给他,我俩都能活,我救他一命,等我身体不好,他一家人包括小孩能不管我?”
怎么又扯到这个话题上来了。她叫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心疼你!”
“不是这个意思就不可能说出来!从天上掉下来的想法也是想法!”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她恼羞成怒,打道回府。她妈也很拽不服输,发微信语音说,连移植手术都不需要她回来照顾,她舅把高级护工都预定好了。还有,将来她生小孩,自己可能没体力带,她舅早就想到了,承诺保姆钱他出,家庭大的开销他全包,从今以后这小两口可以过上高枕无忧的日子。
她妈说话的口吻甚至有点骄傲,还很神圣。生生榨出她皮袍下的“小”来。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说:“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妈,要是你同意,我宁愿我去捐。”
她妈当然不可能同意,伦理委员会也通不过。她说这话不过是一种感情关系的转圜而已。她知道捐器官需要伦理委员会开会讨论,他们的原则是长辈可以给晚辈捐,平辈、夫妻也容易通过,晚辈给长辈捐大抵是过不了审的。可能他们有个生命价值衡量的标准,反正她站出来是不可能。就算所有人都答应也不可能,她惜命。
好在她的那段话,到底还是让母女俩关系得到缓和。
4,
她妈做移植时,她和他都回老家的市医院去守着。老家也是个省会城市,医疗技术发达,她舅又找了关系,俩人都住单间。这次她得到的排面格外宏大,舅妈、表姐,同他们两口子说话都欠着腰。还有舅舅那些事业上的伙伴,一个个穿得周五正王,全是有钱有势的人,他们鱼贯来看,拎着厚礼,跟她们小两口寒暄。
手术算是成功,就看后面的休养了。还有,两个人都得吃一辈子的药,保养好的话,医生讲影响不大。
但她妈的血色没了。以前多吃苦耐劳的人,这场手术之后,人瓦白,说话也没有胸腔发出的气势,都是鼻腔里哼话出来。
她看着她妈这样,心里很愧疚。有天来了一个很有头脸的人,她舅叫手下安排他们去吃饭。没想到他们居然有心情喝酒。她男人也参与了,喝着喝着,包房里一片热闹蒸腾,哥俩好啊,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呀,六六顺,七个巧啊,八仙寿,九连环,全来到!
在这么高档的酒店,怎么还玩上地摊的玩意儿来了。
她是全场唯一没喝酒的人,看着这堆人闹,逐渐怒火中烧。
她拽住他袖子的手肘,低声说:“别喝了。”
他挣开她,没听到似的,继续干。
一场饭局下来他跟一桌人都熟识得七七八八。她在强行忍耐。吃完饭之后,他去她舅妈在附近酒店给他们包的一间房休息,到夜里她回去,他还在睡。
她明确地感到缝隙在产生。不仅是对他,还憎恨自己。当初不该被他几句话改变了初衷,终究不是他自个儿的亲妈。
她妈准备出院时,她发现自己身体也不太好,没精神。刚开始还以为是累的,再一想自己也无需给妈端屎端尿,累哪里了?唉哟好像大姨妈没准时来。她买个试纸一测,居然怀孕了。
她握着她妈的手说这件事,她妈眼圈一红:“好,好。”
她感到她妈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虚弱。她心里的难过更加一层。利益、虚荣心,到底是些什么东西?真的值得她把她妈变成这样吗?
对于这个小朋友的到来,她也没有太多喜悦。无非是某一次行欢的衍生品罢了。之前那么期待TA来,现在没什么感觉。
心里有些荒芜,荒芜是一种情绪,都懒得排遣,任由它把自己定住,整个身心交付给它,由它吞没。
5,
她妈出院后身体大不如以前。反而她舅恢复得好些。舅舅在经济方面也很给力,每个月打一万块钱给她,叫她找个保姆照顾好自己。舅舅还让她去看房子,他要添钱给她换个大房子。舅舅把她男人的工作也调动了,收入是以前的1.5倍。
一切都很好。换了房子、车子,家里请了钟点工,舅舅还经常打电话来问她生活情况,问她想不想到美国或者香港去生孩子,他说他能帮她想办法。
生活一夜之间实现了阶层跨越,高兴也是高兴的,也会在外面偶尔显摆一下,享受朋友们的艳羡。但是她不敢讲原因,不敢讲她妈。想到她妈她就心碎,感到自己近乎无耻。
不久后她生下女儿。她妈来看孩子,喜欢得很,却不能久抱,抱时间长了说话喘不过来。她妈老了很多,以前每次到她家就没活找活干,觉得这里也要洗那里也要涮,现在不一样,总是坐着。她妈说:“你舅非要找个保姆伺候我,也不叫我再开店,硬是把我惯坏了。”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元气伤了,她干不动了。
保姆不知道所以然,问她:“你妈精神头不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笑笑,接着心里恨起来。连保姆都看出来了,她男人难道看不出来吗?为什么对她没有抚慰?在这整个事件里,她妈高兴于自己的付出,她舅高兴于自己的重生,男人高兴于自己有了好平台更能展现挣钱能力,只有她,心里是不畅快的,他为什么就不能和自己讨论一下这个话题?
她妈住了几天要回去,他很周全,亲自开7个小时的车去送。这个男人表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她有表达不清楚的灰心。那天他开车回来特别累,她一句安慰的话都懒得讲。两人各自睡了,中途她被自己打呼噜惊醒,发现他也在打呼噜。以前她觉得两个人一起打呼噜又挫又浪漫,现在却蹬了他一脚,他半醒,呼噜停止,她才睡着。
也不知从哪天起,她和他讲话都言辞简洁,是电报体。他没有抗议过。或许这是婚姻的本来面目?她有点怀念从前的自己,嘴巴敞,心思浅,有什么事都叭叭叭说出来。现在有话不想讲,有那精力还不如自己逗逗孩子、看看书。她开始喜欢“伤痕文学”,看得很带入,却又很奇怪,怎么普天下都是受伤的人,在控诉、在揭露。具体的施害者在哪儿?不知道,人人都无辜。
他也表现出倦怠。他跟同事打电话时眉飞色舞,跟她说话时有气无力。女儿会跑了,会喊爸爸了,女儿跑过来找他玩,他就活过来,女儿一跑掉,他又死过去。跟他说话,他毫不专心,没一点温度。但看得出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尽本分,做他该做的。她也在尽本分,家里不缺钱,她却不买奢侈品,一下班就回来陪孩子;他想做那事,尽管她不想,她也配合。
他们不吵架,只是冷漠。偶尔也有温馨的时候,一家人出去吃饭逛商场,用高档的小推车推着粉雕玉琢的宝宝。外人看来很温馨,孩子也开心,在小车里唧唧哇哇,手舞足蹈个不停。可两个大人,在孩子高兴的时候高兴,在孩子停下来的时候恢复呆若木鸡。
6,
关系彻底崩溃是因为有天他让她去接他。他车子刮蹭送去维修了,打电话让她过来捎他一脚。她把车子停好后,看到他和两个女同事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说话,他兴致勃勃,气宇轩昂。那俩女的看起来也并不年轻漂亮啊,怎么他这么带劲,从头到脚都是朝气。他不再是她熟识的他,是一个久远的普通人。
而且当时他已经看到她的车,他一点都不避嫌。那俩女的也大方磊落,看到她之后热情地打招呼。
回去的路上她不高兴。
她说:“跟女同事聊得挺嗨呀。”
他说:“吃醋了?”
真遗憾,她并不吃醋,只是觉得他不应该这么高兴,他没有资格这样。如果她连吃醋都要假装,那也太没意思了。所以她很坦白:“不吃醋,随便你。”
“你就是吃醋了。”
这种对话让她很烦,她只好转换话题,说起她妈。最近她妈身体很不好,前几天视频的时候见她面黄肌瘦。她说自己非常担心,不敢想象如果她妈出事怎么办。总觉得自己有罪恶感,如果当初硬绑着她妈不做那个捐肺的手术,可能就不会这样。
他:“你看看你。”
“我看我什么?我怎么了?当时还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妈捐?”
“怎么成了我想让?不是你自己回家劝你妈的吗?你没劝住怎么赖我头上了?”
“你敢说你当时没诱导我?!”她大吼。
“我诱导你?我哪句话诱导你了?我管过你家的事吗?除了对你家人毕恭毕敬,我什么时候插手过你们?全部都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好事你享受了,坏事你推我这儿,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她哧地一声把车刹死,就停在路当中,坚决赴死的表情,不管不顾:“你敢发誓你没有希望我妈捐肺?”
“我拿我姑娘发誓!”
“你少拿我姑娘发誓!你自己干缺良心的事,凭什么拿我的姑娘发誓?”
“你神经了!”
“是,我神经了,你看你现在,吃好的喝好的,住大房子,家里有保姆,什么心都不用操,你还真以为这都是你自己的能耐?是什么换来的你心里一点数没有吗?跟别的女人说话高兴得跟家里什么事都没有似的,你稍微长点良心好吧。”
后面的车绕过来,滑下车窗骂他们。她当没听到,继续跟他吵。
“你疯了。”他说。
“疯也是被你逼的。”
“我逼你什么了?你快开车!”
她还是不动,他气得下车,她这才把车开走。
两人一前一后到家,开始择责任,择获得。她说大房子是她妈拿半条命换的,家里的钱也全是她的,虽然不全是她挣的但那是她省下来的,不然她可以全糟蹋干净。至于他得到的好工作,就当她送的。他问她,你这是要离婚?离婚的话他什么都不要,免得她在外面到处说他怂恿她妈捐肺。
离婚两个字只要一提,那就没完,谁害怕,谁先输。
吵了个把月,两个人都决定离。
太累了,没法过。
何况已经没有一丁点爱情。
朋友劝她,他又不打你又不骂你,工资上交,给你自由,除了不爱你,什么没给你?
她想说自己是因为爱他才倒向他,才同意她妈的那件大事,所以自己凭什么不能收获爱?可是话到嘴边吐不出来,她不想说她妈那事,会遭人耻笑。加上孩子已经满地跑,现在还说爱这个字,荒唐可笑。貌似大家的婚姻都没有爱的痕迹可寻,全是应付差事,有很多闺蜜连性生活都没了,这年头还讲什么爱不爱的。她把一肚子话憋回去,反正得离婚,不然一辈子都生活在阴影里,一看到他就想起她妈的今天是他造成的,手里钱多得发慌,都是她妈用命换的。
7,
离婚时他真的什么都没要,除了保留那份工作。其实房子不全是她的,是他卖了婚前的房子又拿了她舅舅的一部分钱才换的大房子,但他不要了。见他还算厚道,她也跟舅舅讲,不要影响他的事业,毕竟他是女儿的亲爹,他手头宽裕一点,给孩子生活费会积极点不是吗。
她也不敢跟她妈讲离婚的真正原因,只说他这个人不行。她妈实在想不通他哪里不行,被气得大病一场。
后来的一年时间里,她经常回老家去看她妈。坐高铁3个小时就到,陪着她吃饭、聊天、睡觉。在一定程度上她的罪恶减轻了一些。有时候她也孤单,有性需求,但可以忍。当她觉得自己苦,心里反而会好受一点,好像这是应得的,必须这样,才叫公平。
年初,她妈突患感冒,莫名得了急性心肌炎。万万没想到,这场不算大的病,竟然要了老人的命。
她妈走得特突然,她接到消息时,人已经在太平间了。
她愣愣地办后事,眼睛是直的,舌头是僵的,流了那么多眼泪,人居然还浮肿。舅舅一家人来帮忙,大操大办,十分阔气。但她看着堆不下的花圈,感到梦幻,她问她舅舅家女儿、她的大表姐:“我妈真的走了?”大表姐吱吱唔唔,说自己父亲身体也不好,不能太难过。那意思再明确不过,大恩如大仇,你可千万别把帐算到我们家头上。
她又恢复以前的状态。荒芜淹没了她,她终于一无所有。上大学时室友曾说过一句话,人不能总觉得自己做什么是为了谁谁谁,其实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比方说你爱一个人,你为他做了某些牺牲,那是因为你也能从那种牺牲里得到好处,或者通过顺从得到更亲密的感受,都是自愿的。她认可这段话,但还是无法接受。也许她最无法接受的是自己,无论叛不叛变都会有愧于人的自己。
母亲的墓碑在那个清晨树立起来,黑色大理石,里面有些结晶在阳光下闪烁。她的影子覆盖在上面,她真想把那个轮廓画下来,就画在母亲的墓碑上。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大约想来祭奠。她没有接。她空虚混沌,感到人生不过如此,以一知万,无话可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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