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胜利” | 余斌
南京胜利电影院不复存在,原址可见到一个仿“胜利”的门头,供有些年纪的人怀旧。
对有点年纪的南京人而言,说到“胜利”,他们的第一反应,必是想到挨着新街口的胜利电影院,街对面的胜利饭店则未必那么“众所周知”。虽皆以“胜利”为名,二者却是风马牛的关系。后者少为人知,也不奇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那是市政府接待贵宾的场所,内部性质。和南京许多民国建筑一样,那幢楼也是有来历的,是原先的福昌饭店,三四十年代南京最摩登的饭店之一,一度还成为李宗仁的官邸。称为“胜利饭店”,限于“文革”到九十年代以前这段时间,之前之后,都叫“福昌饭店”。
和对面的电影院不一样,胜利饭店因是内部性质,寻常不得入内,稠人广众之地,门前人来人往,却有几分神秘。揭开神秘面纱,应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这时,他家二楼的餐厅对外开放了,一时之间,好吃的人中间,众口纷传,如同今日的上“热搜”。
胜利西餐厅早没了,胜利饭店叫回了福昌饭店。一度还做餐饮,二楼西餐厅的地盘,做中餐。早已不复当年的令人仰望,从装潢到菜品,均向县城馆子靠拢。现在则只营住宿了,一楼只留不起眼的门头。
经营的是西餐,——他家是旧有做西餐的传统,还是在“开放”的氛围里标新立异,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偌大南京,一段时间内,西餐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是故许多南京人的记忆里,“胜利西餐厅”意味着第一顿西餐,或者第一顿咖啡。
尽管由对内变成了对外(住宿仍是内部性质,唯独餐厅对外营业,应该是饭店自作主张的“搞活”性质),“胜利西餐厅”依然有其神秘性,撩开面纱,亦需相当的勇气。没人拦着不让进,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仍是一个传说。令大家踟蹰不前的,是意识中西餐固有的高冷感,以及与之相伴令人咋舌的价格。
我是某日逛完中山东路的新华书店回南京大学,路经时想起熟人“吃不起”的议论,忽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就贵点吗?有什么大不了?!一咬牙一跺脚就进门上了二楼。但是勇气显然酝酿得不是很充分,在知道价格之后,只觉头皮一麻,再后来就只有强作镇定的份了。好多年后,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回忆当年在“胜利”吃西餐的情形,说一份套餐(含一份罗宋汤,一份土豆沙拉,一份吐司面包,一块猪排)三元五。我印象比这贵,得五元多。我看到的是其他套餐或单点的价格也未可知。即使三元五角,也足以让我萌生退意。几年后读研,每月有四五十元钱的助学金,“暴富”之后,每每到学校工会小吃部打牙祭,跟朋友两个人点几个菜,每次必包括响油鳝糊、虾仁跑蛋这个级别的,也才三元不到。一个人,三元五,对一分钱工资没有的穷学生是什么概念?!
当时身上的钱吃一顿倒还是够的,但是刚从书店过来,鬼使神差,我无端地将牌价换算出一套《约翰·克利斯朵夫》或《悲惨世界》或别的什么书。第一顿西餐,就此断送。我开始想如何“全身而退”,——没人强买强卖,一走了之即可,我所谓“全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那么窘迫生硬地撤出。
“众目睽睽”显然是类似情形下容易出现的心造的幻影,其实里面就没坐几个人。和“老广东”,更不用说“三星”这些地方的热闹相反,“胜利”不仅是冷清,且称得上肃静,就食的人好像多少是慑于传说中的西餐礼仪,不由得就屏声敛息起来。以当时的标准,餐厅里幽暗的调子,车厢座的设置,就已很不一般,再加闪亮的刀叉,已然很符合我们对西餐“小资”“高端”的想象,专注于对付刀叉不露怯,让自家的举止“达标”,已大大牵扯精力,谁会留意我心底的波澜壮阔?但我就是如芒在背,结果尽可能若无其事地点了一杯咖啡。这绝对是计划外的,因根本不知咖啡为何物,然比起不知深浅的原计划,总算是及时“止损”吧。
由于其时惊魂未定的状态,我不仅对咖啡滋味记忆淡薄,对餐厅也只有极笼统模糊的印象。
可见要在“胜利西餐厅”吃上一顿,光有事前的一时冲动不够,还得有遇事不慌的定力。当然,最好料敌于先,谋而后动。我大学的几位老师就曾下过近乎“引颈求一快”的凛然、毅然的决心,并且是在充分估计到西餐一骑绝尘的价位后才集体步入“胜利”的。
事在1979年,其时他们年在四十上下,却还应算是“青椒”的身份,适逢集体编写的《中国当代小说史》出版。稿费到手,发愿要大吃一顿庆祝一番,锁定“胜利”足以保证此番庆祝的记忆度。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但形成决议时显然拿出了单身汉的豪气,他们声称,“把标点符号一起吃掉!”——出版社付的是一次性稿酬,每千字十来元钱,标点符号算字数,一本几百页的书,得有多少标点符号?!足见是准备好要大出血的。
所以价高不是问题,波澜不惊才是关键。问题是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都是在艰苦朴素、“农村包围城市”的氛围中成长的,他们谁都没见过西餐长什么样。“胜利”的西餐以今日的标准,难称地道,可在讲规矩上却是高标准,至少上菜比现今多数西餐厅更按部就班。众老师饥肠辘辘,服务员搁下一篮面包后就消失了。几个人对着面包面面相觑,最后不耐烦,终于试探着抹上黄油吃起来。有一位下断语道,西餐嘛,就是这样的。多数人犯嘀咕,这么贵,就塞一肚子面包?下断语的坚称就是如此,大家一边疑疑惑惑试探性地吃点,心下不服也只得认账,因大都接受西餐自成另一世界,此前的性价比经验完全无效。而且,电影里的经典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可见西餐的要角,面包、牛奶而已,桌上有面包有黄油,黄油比牛奶还更稀罕,——不是都有了吗?
不想面包将罄之际,那边厢真正开始上菜了,先是浓汤,后是沙拉,再是牛排、意面,最后还有甜品。吃完一道上一道,每以为后面没有了,服务员又托着盘子再度出现, 一而再,再而三。因是先抑后扬,一道一道出人意表,好似高潮迭起,于西餐虽是最初的亲密接触,滋味如何难辨高下,众老师对这一顿,还是大表满意。只是那位充内行的老师为自己的大胆假设付出了代价:他的过于自信让他比别人吃下了更多的面包黄油,是真的在当饭吃,待浓汤上桌,已有六七分饱,未到一半,就觉撑得慌,结果主菜当前,难以下咽,只能当看客了。
这事儿最早从读研时几位老师的相互打趣中知其大概,后来听过导师的简述版,又听过同事转述的完整版。同事年小于我,从父辈那里听来,他的版本却最是来得生动。只是后半部分太富戏剧性,恐怕是当事人有意自黑:虽是不谙西餐,点餐时(不管是单点还是套餐)总看过菜单,不明就里,过目即忘,拿过菜单再瞄一眼就是,哪至于有面包黄油即西式大餐的误会?
疑点尚不止此,只是几位老师都已过世,无从还原细节,小心求证了。我在此“复盘”,实因这两天居然又从一个学生嘴里听到了这个段子。比较下来,只有一点是各个版本都不会遗漏的,即“把标点符号一起吃掉!”这句豪语。可知绝对非虚构,其他虚虚实实,构成一个桥段,当作中国西餐接受外史的一页,也足够经典。
——连我的学生都知道了,这是“经典永流传”的节奏么?
李斯星: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