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陷入荣，不逃于辱——台州宝藏岩和“大死翁”景深禅师 || 宝藏岩笔记

“大死翁”景深，是一位宋代的大禅师，十八岁在仙居广度院剃发出家。先后在杭州净慈、江西泐潭学法。

在北宋靖康之变前，景深禅师在青原下十二世——宝峰惟照禅师座下悟道。（《五灯会元》卷第十四）

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行脚半生的景深禅师回到台州，住在仙居广度院以东80里的一处宝刹——“宝藏岩”。

这“宝藏岩”，就在我的故乡。我出生的村子“宝藏岙”在寺院东面两里的山岙里。村子因寺而名。

寺院始建于萧梁年间，名“安众宝藏岩”。唐光启年间重建。北宋治平年间（1064-1067）赐额“宝藏岩普安禅院”。南宋和清代，鼎盛。

老寺院于1957年彻底拆除，木料、石材被运到五里以外的前王桥村，用于建设大岭乡政府、大岭乡中心校。

老寺院拆后，我们的村子，还叫“宝藏岙”村。

一条发源于村北白岩山的小溪，贯穿整座村子。村中心、小溪边的街上，原先放着古老的马槽和井圈，便是“宝藏岩”的遗物。夏日的晚上，我们经常坐在上面玩耍。

小溪向西流去，流经老寺院基址的前方。那一整片地场的地名，包括附近的山山水水，村民们至今仍叫它“宝藏岙寺”。

话说那“大死翁”景深禅师，俗姓王。剃度后行脚至净慈寺，一日听净慈象禅师说法：

“思而知，虑而解，皆鬼家活计。”

景深听了，“兴不可遏”。于是，他只身前往江西泐潭参见当时的大禅师——宝峰阐提惟照。宝峰是芙蓉道楷的得法弟子。

宝峰和尚对景深说：

“直须断起灭念，向空劫已前扫除玄路，不涉正偏，尽却今时，全身放下，放尽还放，方有自由分。”

景深禅师“顿闻厥旨”。（顿时明白了佛法的主旨。悟道了。）

宝峰和尚大喜，击鼓告知大众：“深得阐提大死之道，后学宜依之。”

“阐提”在这里是宝峰和尚自称。整句话翻译成白话，大意是：景深已经明白了我所传佛法（禅法）的精髓，已经悟道了，你们可以跟着他学法。

宝峰和尚座下得法弟子中，只有景深禅师被宝峰和尚“提奖于人天众前”。景深禅师之于宝峰和尚，有如大迦叶之于佛陀，被当众印可。

从此，丛林都称景深禅师为“大死翁”。“大死”，彻底死了妄想、执著、分别的心。这是佛法的至高境界，是真正的觉悟。

公元1131年，躲避金兵、南逃越州的宋高宗赵构改元“建炎”为“绍兴”，时为绍兴元年。这一年，已经得法的景深禅师在兴国军智通寺开法化众。

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景深禅师离开智通，归住台州宝藏岩。

发生了一件事。朝廷判定景深有罪，剥夺了他的僧籍，只允许他穿老百姓的衣服。（据《南宋元明禅林僧宝传》）

景深“恬然不辩顺受之”。不放在心上，不争辩，完全接受。

官府知道他是有道之人，于是上奏朝廷，恢复了他的僧籍。

景深的同门师兄智朋禅师刚从建康（南京）清凉寺回来，退居明州（宁波）瑞岩寺，听闻景深的遭遇，赞叹道：

“嗟夫，不陷于荣，不逃于辱。宝藏法兄真得泐潭先师之道矣，我芙蓉师翁之风不亦大哉。”

不陷于荣，不逃于辱。悟道的大禅师才有这样的道风。芙蓉道楷如是，宝峰惟照如是，大死翁景深禅师亦如是。

这件事对智朋禅师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刚好这时，建康太守又以清凉寺住持之位相挽智朋。

明州大守也写了一封信，专门派使者送到瑞岩寺给智朋禅师，劝他回清凉寺。

智朋恬然一笑，写了一首偈，让使者转交明州太守：

相烦专使入烟霞，
灰冷无汤不点茶。
寄语甬东贤太守，
难教枯木再生花。

炉灰已冷，水已凉，就不点茶待客了。我老了，就像一根枯木，怎么还能生长出花朵呢。

使者走后未几，智朋禅师就入灭了。

听闻智朋法兄入灭的消息，身在宝藏岩的景深异常悲恸，击鼓上堂，说了如下一段被禅林传诵千年的法语：

“来不入门，去不出户，来去无痕，如何提唱？直得古路苔封，羚羊绝迹，苍梧月锁，丹凤不栖。

所以道，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若能如是，去住无依，了无向背。还委悉么？

而今分散如云鹤，你我相忘触处玄。”

这段法语开示既是对法门知音的追念，也是对佛性的洞悉。佛性，真性，自性……它无形无相，无来无去，无住无依，杳如云鹤，你从哪里去领会？还不如都忘了，它也许就在那电光火石相触相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