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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关公,新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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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说,“要直播!” 然后新的人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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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公上身

关羽,字云长,山西解州人。人们现在尊称他为关公。关公有许多化身,最著名的是《三国演义》里关羽的扮演者陆树铭。后者曾说,演完关公后,他的灵魂都得到净化。关公也化身为红袍、绿袍、金袍、无袍的不同塑像;他还是传统文化里的戏剧形象。

众多化身的最新版本里,关公是一名网红,并且会踩高跷。

高跷上的关公高约三米七,穿绿袍,画红脸,右手拿大刀,左手拿马鞭。锣鼓声中,红绿相间的木质高跷高高抬起,远远落下。

今年3月11日,我在内蒙古一个景区观看一场关公的高跷表演。雪还没化完,路边泥泞,关公面前高跷下,雪里泥里,都站满了人,人们都举着手机。关公走起来,人群跟着关公,我跟着人群,关公一步迈出一米多,人群一路小跑。

我们面前的这位关公有些特别,他在表演前先喝白酒,举着瓶子,仰头大口吞下。喝了酒的关公被称为“醉关公”,准确地说,他的名字叫“醉关公小林子”,现在是一个有104万粉丝的网红。

我来报道醉关公小林子,我想知道他是否真像网络传说的那样神奇,会被关公“上身”。很多粉丝相信,小林子装扮上,喝了酒,点燃黄色的裱纸,他就真成了关公。

在抖音搜索醉关公小林子,点赞超过80万的两条视频都是他在救苦度厄,配文“演了您一辈子 只求您今儿个上次身”。在B站和视频号,醉关公一共有5个视频播放数超过100万,封面写着“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些视频里,有人跪在醉关公的高跷下,然后更多人跟着跪下;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跪下,关公从他头顶跨过去。还有更夸张的,人们竖着跪成一排,关公踩着高跷,左一步右一步,依次跨过他们。这被当做一种祝福,“关公袍下过,关关难过关关过”。关公脸上的红色油彩也有用处。他从路人手中接过孩子,用手指蘸一下脸上的油彩,点在孩子额头。这叫“点红”,也是一种赐福。

关羽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超自然力量,他只是个将军。死后,他被历代帝王加封,从武将变成神,“侯而王,王而帝,帝而圣,圣而天”。而且他是全方位的神——财神、商业道德神、治安神、武圣;民间从剃头、描金到典当、教育等行业,都以关羽为“祖师”和“保护神”。至今全世界有3万多座关帝庙,北京的各类寺庙中,最多的就是关帝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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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表演开始的小林子

今年3月,在内蒙古的景区,我没看到有人跪下,但也有信众。人群里两个女孩,一个在拍视频,另一个说,现在拍没用,等他带魂魄了再拍,现在他难受呢。人们认为“上身”的过程让小林子难受。还有一个据说是从天津来的家长,举着小孩让小林子点红。

关公头顶嗡嗡作响,飞着一架无人机。关公脚下密密麻麻,全是竖立着的手机支架。我打开抖音直播,眼前是真实的关公,手机里是关公的实时影像(稍有延迟)。直播的人太多了,网络卡顿,只有一位叫哈图的主播的页面能流畅观看。在所有人中,他拥有最长最高的手机支架。或许他还有别的秘诀,没人知道。

一位女主播专程坐飞机来看小林子,她正在直播,对着手机说,世界上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关公信仰。她站得离关公太近了,评论里批评她:女人不要靠近关公;女人不要碰高跷;女人不要碰社火的东西。

几场表演之间,关公坐在一座脚手架搭的高台上休息。他握紧双手,好像确实很难受。过一会儿,他皱眉仰头,痛苦地“嗬”一声,双手交握在身前,埋头闭眼,又过了一会儿,他头埋得更低了,两手抱住两肋,一动不动。

表演的场地是景区酒店门口的两条窄路,中间隔着一片还没有长出草来的草坪。关公走过的路线旁有个大排档,接近中午,烧烤摊忙起来,肉串滋啦作响,腾起烟雾。音箱里正向观众广播,欢迎大家去餐厅吃杀猪菜。锣鼓还在响着。我置身其中,实在不明白在这样的场景下,神性如何得到彰显。

这时,有人在直播里发现,一束光从屏幕的右上角直打在关公身上。这人说,看那束光。一会儿又有人说,一束白光,只打在小林子身上。第二圈高跷表演开始了,评论里还在讨论那束光,没看到的人纷纷求截屏。几屏留言之后,光的颜色变成了七彩的。一个人指出,那是窗户上的反光,立刻有人斥责,“不要乱说话”。我想,或许这才是神性真正得到彰显的地方:抖音直播的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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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刻在直播

做这篇报道最初,我试图在关公扮演者和关公文化之间寻找到一条故事线,但很快我发现,我的首要任务不是寻找故事线,而是寻找关公。因为我总是找不到小林子。

他并没有躲起来,相反,他的脸几乎时刻出现在抖音里。他总在直播,不在自己的直播间,就在别人的直播间。约好的见面时间一推再推,我只能在手机里跟踪他的活动,推测他何时会有空。

抖音在此刻就像一个监视器中控,小林子表演时,人们集中在他周围直播,我在手机里能够随意切换视角,360度观看醉关公;他不表演时,点进直播标签,我看到一个人在餐厅里吃饭,是醉关公团队的一个高跷演员,向下滑动,直播画面变成餐厅的另一个位置,另一个演员也在吃饭。如果看的时间足够长,我就能利用不同的直播镜头,掌握这间餐厅里所有人的动向,包括小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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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醉关公表演的观众

但没有用,小林子依然没有时间和我见面聊聊。他晚上去参加景区的电音派对,回到酒店房间,继续直播到深夜。他的直播在我看来有点无聊,只是坐在镜头前说话,回答粉丝的问题,比如,有人让他讲讲老婆是怎么来的,他反问,你先谈谈你老公是咋来的。他在直播里唱过《最心疼的人只有你》《红尘情歌》《这一拜》。他也会逗人开心,偶尔应粉丝要求比个心,或者模仿熊大熊二说话。

小林子和他身边所有直播的人一样,并不为了直播特意准备什么内容,不是直播带货,也不是直播跳舞——他们做任何事的时候都可能打开抖音,点击“开直播”。

3月12日,在内蒙古的第二天早上,他在化妆,助理安排我与他见面聊聊。是的,关公现在有了自己的助理。他们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高跷队了,而是醉关公小林子团队。

内蒙古景区的演出是他们的第一场商业活动,此前演员们都是义务踩高跷。演出三天,又应景区邀请加演一天,团队收入共31万。接下来,他们还将拥有自己定制的T恤衫(售价99元),拉上写着“醉关公团队”的红色横幅,全国各地的网红团队也将来到他们身边,为他们“助力”。

我和小林子的见面包含一次握手,聊天持续了一分多钟。他不仅在化妆,还在直播,不能离开太久。他也没法拿来正在直播的手机添加我的微信。我发现,直播不仅占据了他的时间,也在某种意义上占满了他身边的空间。他眼前不是一部手机,而是至少几千个同时在观看的粉丝。观众在意他身边出现的任何人,如果是女的,就更加紧张。他离开手机镜头,到观众看不到的地方和我说话。

我和助理约定,四月初在小林子的老家做访谈。小林子来自甘肃省兰州市永登县连城镇牛站村,4月10日,农历三月初七,那里举办“青苗节”庙会,醉关公也会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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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是公众人物了

青苗节是牛站村一年一度的庙会,被称为“第二个春节”。牛站村里有一座庙,供奉着一位“大菩萨”,正式称谓是九天圣母,传说她是仅次于王母娘娘的众女仙之首。青苗节就是这位大菩萨的节日。

今年,青苗节第一次安排了高跷表演,小林子也即将迎来走红后第一次主场演出。整个村子装扮起来,街道两边支起红灯笼,彩色的三角小旗横拉在人们头顶。此外,村里最多的就是棚子和条幅。棚子用来卖东西,主要是条纹状的,红粉相间、红蓝相间,简陋一些的,垂着碎花的、格纹的布。条幅则单一多了,统一的红底白字,贴在墙上,挂在树上。

4月9日,青苗节前一天,牛站村村委会门口,一座红色路牌立了起来:“想你的风吹到了牛站”。小林子来到路牌下,拍视频、与粉丝合影。

曾在内蒙古拥有最流畅直播画面的主播哈图也在这里留影,他前一晚到达牛站,得到了小林子的亲自接待,和一个热情拥抱——当然是直播着接待,直播着拥抱。在内蒙古时,哈图有两万多粉丝,到了牛站村,他的粉丝涨到八万多。

这时小林子已经有102万粉丝了。他的粉丝数从不到一万(2月8日),涨到一百万(3月22日),只花了一个多月。

三月初,小林子的粉丝涨到八十几万的时候,他被当地政府封为永登县“文旅推荐官”。同时,他的表演被认为有封建迷信的倾向,要谨慎处置,具体方法是:只能保留,不能宣传。我此前已经在团队成员的直播中感到了变化,他们不再讲述小林子被“上身”的故事,庙会也尽量不提,改称传统文化节。助理也对我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他感到政府既重视他们,又害怕他们的影响力。

村委会比县政府更早注意到小林子的价值。内蒙古演出前不久,村书记和小林子谈判,希望他把自己在抖音购物车带货的收入,分给村里50%,小林子不同意。此后他和醉关公团队都脱离了村委会的管理。当然,县政府很快把他们管起来了。

4月9日,我已经来到牛站村三天了。第一天我没能见到小林子,助理说他去县里开会了。第二天中午,我在村委会见到了小林子。他又是刚开完会。县里的领导们一早下到基层,来到村里,由公安开道的黑色轿车成串开进村委会大院,把院里的篮球场占满了。

会议上,领导提点小林子,说,你以为我没看见吗?领导指的是前一天晚上小林子和团队几个人在兰州一个广场上直播,引来很多人围观的事。自从他成为文旅推荐官,他的抖音被管理起来。他曾发布自己在家洗衣服、带孩子的视频,也被要求删除了。

我提起上次说好的访谈与拍摄,小林子连连摆手。我又说只是聊聊你如何演关公,拍一些你日常的照片。他更加摆手。然后用方言和身边人说了些什么。最后他说,我现在是公众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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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醉关公团队的成员刚画完脸

成为公众人物的小林子身边更加拥挤了,不管出现在哪里,同时对准他的相机和手机镜头,少说总有五六个。我和摄影师去拍高跷团队的其他人,我发现大家都使用和我一样的方式寻找小林子:打开手机,点进抖音,划到直播标签,大概率他就出现在画面上了。

来自全国各地的粉丝、主播陆续到达牛站村,主街上,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人。那天下着小雨,人们一手握着雨伞,一手握着手机支架。

在村委会,我碰到了一位来自北京的粉丝——潇文,五十几岁,从北京自驾车1600公里来到牛站村。她讲起自己昨天回到宾馆的经历。她在准备离开牛站村的时候碰到了小林子,小林子问她的住宿情况,她说酒店没有热水。她只觉得是一段寒暄的话。没想到刚到宾馆,经理正站在门口迎接她,一见她就说,姐,我们这里有热水,并详细讲述了如何放水,放多长时间。原来是小林子听完她说的话,立即在微信群里找到宾馆经理,让她关照潇文。潇文感到小林子很讲义气。

我很难把她叙述中的小林子和对我连连摆手的小林子联系起来。关公大约应该是讲义气的,但这位关公和他的助理又确实屡次违背与我的约定。我能理解他的忙碌,但我实在感到不平。

青苗节当天清晨,我再一次在线下见到了小林子的真身。他正在化妆,准备几小时后的高跷表演。

刚进化妆间不久,小林子对一位队员发了火。这位队员一早来画上了张飞的脸,但他的抖音名字并不是张飞。抖音用户“牛站团队张飞”另有其人。小林子怪他不按规矩来,斥责说,你把一个人得罪了就是把整个团队得罪了!能耍就耍,不能耍就退出!然后他提出要求,以后抖音上是谁就演谁!

这个高跷队的表演规则被直播改变了。此前,高跷队员都是轮番表演,角色先到先得,并不会触怒谁。但现在不一样了,表演不再是大家口中的“玩儿”、“耍”、“闹”了,而成为了一项任务,向下要娱乐抖音粉丝,向上要对领导负责。得严肃起来了。小林子曾经还演过马芳、反串过穆桂英,现在他只能是关公了。

那段斥责的话,小林子是用方言说的,我当时没能完全听懂,站在旁边的潇文一句一句翻译给我听。后来我们一起看小林子画好脸,穿上关公的戏服。潇文突然对我悄声说,他说话了。我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按照演关公的规矩,扮上之后是不能说话的。潇文很敬重传统,也信佛。她感到有一点破灭。

化妆间原本是一间会议室,这时挤满了人。提前几天到达的主播和粉丝们一早来到这里等待小林子。晚来的人会被挡在门口,但只要足够坚持,也能挤进来拍上几张照片,几段视频。最老的高跷队员感到惊讶,“踩了差不多20年的高跷了,就没遇到这种情况。” 

据事后统计,10号这天村里来了3万人。村口一片开阔的河滩被平成了停车场,很快停满了,后来交警只能拦住本地车,让外地号牌的车辆优先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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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任务

这天的表演不同往常,小林子只在开始前喝了两三口白酒,也没有表现得难受。他坐在一辆联通信号车的顶棚上,等待演出开始的信号。

人群沿着村委会广场,挤挤挨挨蔓延到主街的两侧。小林子走出来了,特警围在他的身边,拦住人群。直播里人们称他们为“帽子叔叔”。这时高跷的作用显现出来,即便挤不到前面,也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小林子。

小林子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他步子迈得规矩,大刀甩得收敛。走到村口的城楼,又原路折返。烧裱纸环节一向是醉关公表演的重头戏,是他被“上身”的前兆,但这一次,黄色的裱纸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路边没人跪下,天上的光也没显出神迹。表演大约10点开始,10点50左右结束。此前他的表演至少都有两个小时。

不少粉丝来晚了,没有赶上表演。在村委会,几个四五十岁的女性围在一起看手机里的视频,听其中一人讲解小林子此前被关公上身的神迹。她们听说这次没有上身,但还是很遗憾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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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跷队伍在村里行进

高跷演员们回到村委会广场,让开主席台的位置,列队站在一旁,开始听领导讲话——他们只来得及卸下高跷,全副行头还穿着,油彩也还在脸上。

表演时,县里的领导并没有坐在主席台上,他们在村委会二层的会议室里,坐在能看到表演场地的窗前。这间会议室之前是化妆间,现在被称为指挥部。不能烧裱纸,不能舞大刀,不许有人跪拜,都是指挥部的意志。指挥部也居高临下盯着小林子,在村委会广场的表演,只20分钟,一分钟也不能多。

我想起在一次直播间隙,小林子对我说,他已经连续开了一个月的会了。我有点理解了他的连连摆手。恐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他到底是小林子,还是醉关公。如果他是小林子,那么为什么他不能在自己的抖音上发自己的生活视频?如果他是醉关公,为什么他连舞大刀的资格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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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国林

小林子其实姓段,全名段国林。卸下油彩,段国林脸上显出许多痘坑。回到村里几天,高海拔的阳光加上总在室外活动,他更加黑了。除了总穿一件浅紫色衬衫,段国林和其他牛站村人没什么区别。他说话带着后鼻音,把村说成葱,他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烩菜。不同的是在抖音直播里,他是“男神”。还有一个外号,“林憨憨”。

现在,段国林是牛站村乃至全县的名片。牛站村上一次和大人物挂钩,可能要追溯到近一百年前,记者范长江在通讯集《中国的西北角》中提到此地,这样写到:

“牛站堡根本没有旅馆,我们是随便找民宅来住宿。老百姓真老实,我们随便要什么屋子,没有不让的。在他们想来,坐得起汽车的,总是‘大人’之类,绝不敢作为旅客来待遇。”

牛站村村委会的图书室墙上,展览着毛泽东写给范长江的亲笔信的影印版,信中,毛称呼范为“长江先生”,信的落款是“弟 毛泽东”。这间图书室的另外两面墙上,挂着历年村里高跷队表演的照片,其中有不同村民扮演的关公。

从村委会出来,拐两个弯到村里最大的十字路口,再往北走50米,就是段国林家的院子。今年正月十六,已经火了的小林子回到村里踩高跷,在自家院子里,他对着堂屋里供奉的家神关公烧裱纸。村民和粉丝跟着挤进院子,有人跪拜。段国林的妈妈说,她坐在屋里,突然看到来了好多人,后来她发现大门都给挤坏了,只好换了一扇。

在成为醉关公之前,段国林是电焊工,再之前,他在餐厅做学徒。小学六年级没读完,段国林就出去打工了。妈妈说他不肯上学,但肯干活儿,出去打工从来不用家人操心,总是自己早早就出门了。远处也去,广东、新疆,听说哪里工资高,就去哪里。妈妈觉得他做电焊工环境不好,毁了他脸上的皮肤。每次问他后不后悔没上学,他都说,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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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委会排练的小林子

在内蒙古的那场表演,妈妈没敢看,害怕。她一早不同意儿子学踩高跷。村里没有哪户大人愿意孩子踩高跷的。他们都是偷着自己学,等加入了高跷队,还要把高跷藏到别人家。段国林6岁的时候,和8岁的哥哥一起偷偷开始踩高跷,在家远处的田地上练。他们的父亲是那时的关公,踩整个村里最高的一副高跷,三米多,踩上后人能坐在院墙头。父亲胆大,去镇上演出,喝了酒踩着高跷,还能走过一处绳索吊桥。他生活里也喝酒,也许因为喝了太多酒,血压高,他五十几岁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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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上播了

4月11日,演出第二天一早,我来到村里,立即感到热闹的气氛消失了。摊位少了几乎一半,主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游客。此后几天都没有醉关公的表演了。

昨天这里还是一派繁荣景象——摊位从村口摆到村委会,售卖天水麻辣烫、长沙臭豆腐、新疆的羊肉串、海南的椰奶,和意大利的冰淇淋。商业街从村委会继续往上延伸,几乎抵达山上的九天圣母宫。

我见到了牛站村的村长,他很焦虑,说,像这样下去,今年我们村“真正地搞了个失败”。他正在联系镇长,希望镇上与县里商议,同意小林子再扮上关公,出来直播,吸引一些关注。

村长也姓段,是小林子的堂叔,今年是他村长任期的最后一年。他已经为这次活动忙了一个月。村里的主街重新铺上了沥青,墙上刷上灰色涂料,还刻画出花纹。县里为此批了100万专项资金。为了安置远来的游客,村委会帮忙对接村里的人家,提供低价住宿。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们在路边设置摊位,免费发放矿泉水、热茶水。主街旁每家每户的墙上都贴着:内有厕所,免费使用。

村外有一处进村必经之路,多年失修,坑坑洼洼,车开过去如开船,附近的沙厂、电厂不管,路政也不管,被称为三不管路段。就在活动开始前两天,各种机械协作,迅速地填平修好了。

我请村长帮我找找小林子,他一口答应,带我去小林子家。一路上,他见人就打招呼:身体好吧?然后一阵寒暄。走过一段水泥路面时他说,这是我修的。他又指着路边的花告诉我,这是粉色的迎春花,很好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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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在天台上

小林子没在家,他接到领导的要求,去村里的美食街直播,吸引流量。美食街是村小里的一片空地,有些小吃摊位。小林子去了,发现空无一人。他在那里吃了东西,直播了一会儿。下午,他也加入了向县领导争取再次表演的队伍。

村长和小林子都同意,为免麻烦,可以不踩高跷,不喝酒,只穿上衣服,画上脸,在街上走走。这天是周四,如果周五关公能出街,周末或许还能再迎来人流高峰。但领导没有批准。

村长有些着急,但似乎又没那么着急。他刚到小林子家坐下,就打开抖音,开始直播。连续三天,他都来小林子家直播。他的抖音名叫“牛站段村长”。

段村长直播没有什么技巧,粉丝在评论区夸他,他总是连续否认两遍:哎呀,不幽默不幽默、不厉害不厉害、不帅不帅、不优秀不优秀、不可爱不可爱。粉丝又夸他谦虚,他继续否认,不谦虚不谦虚。

他的直播经验不足,不知道怎么设置美颜,不会提取打赏金额,也不确定能不能在整点下播(据说整点下播会影响平台推流)。两天前,他第一次尝试直播,和儿子连麦,粉丝从2000多涨到7000多。第二次,他拉着小林子团队的其他成员出镜,但没注意背景中有一个党徽,直播被掐断,封禁10分钟。

但这都不影响他的直播热情。他还发现了新的流量密码:小林子的妻子支文娟。在小林子家直播时,只要支文娟出现在镜头里,观看人数和粉丝就会快速上涨。他拉住支文娟,让她继续帮自己直播,直到粉丝涨到两万。支文娟比村长更擅长与粉丝互动,有人在评论区说,小林子有你很幸福,支文娟说,他有你们幸福,他有100万的粉丝就幸福。

我坐在支文娟对面,打开抖音,直播标签下首先出现了小林子的脸。他正在村里另一处直播。往下滑动,支文娟在村长的直播间说话。再往下,一位这几天经常看到的主播正在拍摄小林子家院子里的景象。

很快,支文娟所在的村长直播间的热度超过了小林子。村长还收到了小林子的榜一“薇薇姐”打赏的两辆跑车。

一个多小时后,村长下播,他很高兴,说,刚才涨粉4000多。村长旁边还坐着三个人,一人说,你们刚才播的时候一万多人,小林子今天中午才7000多人。村长点进直播收入的页面,问,600多,这是挣的钱呗?这咋提?另一人告诉他,现在提不了,七天以后它自动到账。第三个人说,要不然他们有时候半夜一两点还上线直播。下播之后不久,村长走了,他没能等到小林子回家。

这一天,整个村的人流量和网络流量,几乎都集中在小林子家。他家和很多临街人家一样,在院里经营小饭馆,支上几张桌椅,卖凉面、卤肉、饮料啤酒。食客们——准确地说是看客们,从早上十点多就坐在这里,嗑瓜子、喝茶、吃饭。他们的手机摆在桌子上,对着小林子家的堂屋,随时准备捕捉小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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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正在调试直播的手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里屋里的景象,感到在这座房子里,乃至整个村里,我是最旧的那个人。这里的人随时随地、不由分说地开始直播。村长是新手,但也进步迅速。他自然地把手机前置摄像头转向我,对粉丝说,这是北京来的朋友,我立即全身紧绷。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还有一次,我提出添加一位主播好友,我们拿出手机,屏幕上显出两个不同APP的二维码,她是抖音,我是微信。这位主播得知我们在表演时跟在小林子身边,问,拍视频了吗?我说,我们是拍照片和用文字记录的,不拍视频。她愣住了,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还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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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孩子

自从小林子成为网红之后,支文娟更少在家见到自己的丈夫了。我刚来家里那天,她打开抖音,看到自己的丈夫在直播,抱歉地对我说,我看一会儿我老公哈,平时都看不见他。我要离开牛站村那天,支文娟替我着急,说,这么多天也没见上小林子,然后撒气般地骂,这个怂!

在等待小林子的几天里,我和他的大女儿果果短暂成为了朋友。我带她去村里逛,去玩田地里搭起来的充气城堡。她叫我“嬢嬢”,带我去她的姑奶奶家里弹钢琴,还想让我晚上住在她家里。家人都说果果调皮,我却很喜欢她。她在路边抚摸一副儿童高跷,摊主说,女孩儿不能踩高跷,她骄傲地扬起头,“我会踩!”

她和妈妈一样,也爱在手机里看小林子。她熟练地打开抖音,通过一个我没有看清的操作路径,几下点击,就得到了满屏的爸爸。

在街上的玩具摊位,果果看到一把玩具剑,说,这是关公的刀。在村委会,他看到红色条幅上的“牛”字,说,这写的是牛站醉关公小林子(实际上写的是牛站村传统文化节)。她用我的手机拍家里供着家神的桌子。我问她,你知道家神是什么意思吗?她说,关公。关公是谁?爸爸。

她的爸爸和妈妈都忙,周五本来要开家长会,没有人出席。7岁的女孩回来转述老师的话,一年就开一次,还不来。

在他家的三天里,我一共见到小林子三次,每次他只回来十几分钟,其中大约一半的时间要和粉丝合影。

除了自己直播,小林子还经常需要按领导要求直播。去美食街带流量的第二天,他又接到任务,去附近的一个旅游景点直播,帮助吸引游客。此外,他还要宣传醉关公团队的周边商品,穿上T恤衫走在街上,团队其他人围着他直播,拍摄衣服的前后左右,这时他就像一个淘宝模特。

我试图在他短暂的停留中与他聊几句,我提起话题,他“嗯”一声,我换一个话题,他笑笑,或是沉默。只有一次他主动和我说了话,那时他已经准备离开家,快走到门口,突然转身说,我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村长这样理解小林子的压力大:“现在十张网,把他的脸糊住了”。村长说这话的时候双手五指张开,交叠挡在自己面前。他还说,小林子是被困住了,但这十张网,扯掉哪一张,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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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子在村里直播

有一天傍晚,我带着果果回到家,支文娟正坐在仅剩的一桌客人中间,看起来在敬酒。后来我知道那是县文旅局的人,一个中年男性,身边围着四个打扮时髦的女性,有一个年长些,其他三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支文娟不知道他们具体是谁,但知道文旅局是管着自己丈夫的,要谨慎对待。

支文娟敬完酒,回来抱起小女儿,一岁的甜甜。文旅局的一位年轻女性走过来,要和甜甜合影。她接过孩子,亲她的脸,让她亲自己的脸,还让她“看着阿姨”。年长的女性为她拍了许多照片。然后这位年轻女性又要和果果合影,果果不愿意。她说,阿姨是在海石湾(离村子最近的商圈)教古筝的,海石湾就我一个教古筝的,你要不要学,不收你钱。她自称是文旅局文化股的股长,又说,我带你学拉丁舞,学画画。果果不想学古筝,想学拉丁舞。股长抱起果果,亲她,摆了许多姿势,让她“看着阿姨”,果果勉强配合。果果以为自己的配合能换来免费的拉丁舞课,此后两天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但没有人再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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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再见

我离开牛站村的那天是周六,领导终于批准关公出街直播了。下午,我和果果告别,她先是抱住我,不让我走。我说我要赶飞机,她想了一下,从自家卖饮料的摊位上拿了奶茶、果汁、矿泉水,塞进我的怀里。然后她把矿泉水撤了回去,说,这个没味儿,又在饮料堆里选了一杯香飘飘给我。她露出满意的表情,似乎觉得没有遗憾了,对我摆摆手告别。我往前走,她和堂妹玩起了经营小卖部的游戏,或者说,她们确实就在经营小卖部。她们对着路人喊,啤酒饮料矿泉水,啤酒饮料矿泉水!

我在牛站村待了七天,这个地方的人和事,很多让我难以理解,甚至生气。我不习惯一个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支架的世界,也没能完成一次合格的人物访谈。但我也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城市里没有的东西。我想就是因为这些东西,人们才要看直播,才会为了一个直播里再平常不过的人,千里迢迢来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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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儿童乐园

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认识了英子,她是小林子的粉丝,从北京来。她告诉我,她看小林子和团队其他人直播,并不会认认真真盯着手机,而是放在一旁,当背景音。她听着他们唠家常,自己收拾房间、洗漱、睡觉,她觉得就像有个朋友在自己身边。

她这天上午刚到村里,感到局促,不敢靠近小林子,也不敢拍照。到了晚上,她就和小林子团队的人熟了起来。下午他们喊她去吃凉面,晚上又叫她一起去餐厅吃饭,接待从内蒙古来的几个主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可以出席宴会的核心成员。

晚饭后,小林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去直播,来到一处耕地上新建的儿童乐园。我在路边碰到英子,她正要跨过水沟上的土坎,看见我,她转身向后,朝我伸出手。我拉住她的手,一起往前走。拉手的一瞬间我心情复杂,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成了可以牵手的朋友。我想立即抽开手,但又想握住她的手再多一会儿。

英子松开我的手,跟上了直播队伍,我落在后面。儿童乐园里有一处套圈的场地,还没开始营业,经营的大叔把彩色塑料圈往场地里面扔,似乎是在测试套圈的难度。我看着他,心想这会很难吗?他看了我一眼,从右手腕上拿下几个塑料圈递给我。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扔圈。我接过圈,一个一个抛出去,全都没中。他自然地又摘下几个圈,递给我。仍然全部没中。

套圈场地边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营业的迹象。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付钱给他,但这似乎不太重要了。他看我没套中,把手上最后三个圈都给了我,看着我扔。我扔完了,即便是最近的我也没有套中。他看着我笑,我也看着他笑。他有一排不整齐的黄牙,脸上皱纹横生,是一个我在城市的夜晚见到会害怕的男人形象。但我此刻没有害怕。我准备走了,他笑着对我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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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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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鸣    顾问—王天挺

摄影——苏里   视觉——梁爽

运营——川丰   版式——日月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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