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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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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8
浅夏更胜春
绿槐繁密,柳枝风动。
微风穿过林泉,带着清凉入室,吹散了窗下淡淡的沉香香气。对弈声伴风而来,时隐时现,时高时低,扰醒了午睡的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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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塘图》局部 明代 戴进
苏轼没有怨气。他缓缓起身,望向远山,沉寂片刻后,哼唱道: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沈烟,棋声惊昼眠。
这是一首带着温凉触感的词作,词牌名为阮郎归。阮郎,是为东汉阮肇,相传他上山采药,迷路遇到两位仙女,仙女邀他至舍中做客,以致淡忘了时间,待其返家,子孙已过七代,阮肇入山再寻仙女,仙女却踪迹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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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塘图》局部 明代 戴进
带有神话色彩的词牌名,始于南唐李煜,又叫碧桃春。苏轼有感春夏之交的温和与清丽,以暗含春天浪漫气息的碧桃春意为意象,将诗词题为《阮郎归·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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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塘图》局部 明代 戴进
初夏,春意仍在,暑热未至。
短暂怡人的季节,可尽数调动人的感官与心绪,使之流连。诚如苏轼,被断断续续的声响唤起,遂即沉浸在了淡雅清新的初夏氛围之中。他从沉香气味和对弈声音所象征的嗅觉、听觉,转换至视觉,兴致勃勃地续写着眼前景致,如其文: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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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塘图》局部 明代 戴进
初夏时节,午睡与观花,素来相适。苏轼懂得其中奥妙,比苏轼晚一个多世纪的南宋文学家杨万里,也曾提及两者的微妙连接: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闲居初夏午睡起》)。
杨万里诗中的柳花,及苏轼笔下的荷花、石榴花,均是夏时良物,为人所喜爱。除此之外,文人钟意且有自喻之意的初夏植物里,冷逸干净、花香清雅的栀子花,亦不可少。而若论图画此花,元代钱选的《栀子花图》,当是最为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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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图 元代 钱选
钱选将宋画的精细与水墨花卉之简略融于一处,创造出了一种更加脱俗的新体格。这里的新,不同于院体的细致,也不同于大写意之放达,钱选在两者之间,找到了生动与冷静兼有的一种克制。
就像这株栀子花,风格清冷,格调疏离,但细读其设色与线条,却又生动异常。钱选勾画出了栀子花的新润与斑痕,令两者形成一种气韵,此般气韵,引得微风前来,而这微风,正是初夏的清凉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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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
苏轼的这个初夏,写下有微风、有花香的《阮郎归·初夏》,也在人生起伏之际,有了新的感悟。
是年,他收到宋神宗“手札”,得知将离开黄州,前往汝州。为此,苏轼拜写《谢量移汝州表》呈上,神宗读后,叹曰:苏轼堪称奇才。发出谢表,苏轼一家准备离开待了四年多的黄州,临行前,他将雪堂与东坡交予晚辈潘大临,期盼自己仍可回到黄州,与旧友相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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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
初夏未过,他行至庐山。
较黄州,山间微风来得更加肆意,却也更加畅快。苏轼观山势走向,仰望重峦叠嶂,不时慨叹自然之博大与包容。东林寺禅师一路陪行至西林寺,两人互谈禅法,机锋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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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
也正是在这个初夏的庐山山中,苏轼写下了千古名诗《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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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
诗作看似是在写游观感受,实际透露着人生转换之际,苏轼看待事物的哲思方式。这种方式,源自对自然的感悟,也来自苏轼本有的豁达。
1084 年的初夏,格外漫长。苏轼出西林寺,下山离去,他伴着春夏清凉,继续向前。南朝诗人徐陵曾写“夏浅更胜春”,对苏轼来说,这个初夏,应是胜过春天的美好的。只是,他并不清楚,这次人生转换,仅是其起伏之路上太过微小的变化。不过,那又如何,苏轼的世界里,微风与花香常在,正如这个初夏他细腻观察的: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作者:莫一奥,艺术史研究者,写作者。
参考莫一奥文章:脱俗 | 李一冰:《苏东坡新传》,微店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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