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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不能说的一夜。
风
风茕子//约 11 分钟
她的网名叫灵,她的网名叫钝,是在网上找合租时认识的。两人搭伙,合租了一间两室一厅。刚开始只是合租伙伴,互不打扰,没什么感觉。渐渐的,灵发现钝了的很多优点。她压得住话,很少八卦,遇事她还特别会权衡,而且她手脚麻利,收拾起房间来旋风一般。钝也羡慕灵,灵不光漂亮,她是学跳舞的,身姿像天鹅。灵有次跟钝讲起自己学跳舞的苦,脚跳烂了,每天晚上脱袜子不是脱,是撕;韧带撕裂了,咬着牙也上台,痛得死去活来,如果有一把枪她会对准自己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灵安慰她:“可能是那时候太苦了,现在基本上不跳啦,虽然我在教跳舞,但是我自己能不动就不动弹。”她们一起逛街、撸剧,互相做饭给对方吃,如果对方下班晚了,赶紧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慢慢地喜欢、依赖,有了暧昧情愫。这是猝不及防的。有一天夜里喝多了酒,两个女孩睡一个被窝。她们吻住了对方,也摸了。但彼此都是第一次,没有彻底把事情做完就打了退堂鼓。浅尝辄止。第二天酒醒后,她俩都假装喝断片,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灵是有顾虑的,自己有男朋友,钝也有。钝的男友是个军人,长期异地恋。两人都必须按照正常轨道走,不要陷入其它的、无法收场的感情。那一晚之后,她们稍稍尴尬了一天,之后关系变得更好。无所不谈的闺蜜。灵的老板朋友多,每次有朋友来吃饭,他都叫上公司的漂亮女孩。灵也会被叫,隔三岔五她推掉,但也不可能每次都推。有天晚上老板又叫她跟另两个女孩去陪他朋友吃饭。其中有一个男人,叫锋,特喜欢吹嘘自己有钱。他每次的话题都集中于给小三、小四、小五各花了多少钱。灵发了个酒店名字给她:“烦死了,在陪酒,一天到晚跟三陪一样。”钝从家出发来接她。当时灵在厕所,她是第一次到这个私家餐厅来,对厕所的门锁不熟。她正过来拧两下,反过来拧两下,听到卡塔卡塔的声音,感觉应该是锁上了吧。“美女,”他把她堵在洗手台上,见她不知所措,两条手臂一用力,就把她抱到洗手台上坐着。灵的屁股感觉到水渍,冰凉的。锋说:“我喜欢你。”说着就开始抓重点,上下重点一起来。灵懵了。只一瞬间的分神他就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然后他开始在她身上蹭。灵这才想起来反抗,越反抗他越兴奋,两分钟时间,他就把自己蹭出来了,弄到了灵的裙子上。一股腥味令灵要呕吐。这时门处响起钝的声音:“灵灵,你在里面?”事到如今她不知道钝是怎么把门撞开的。只记得好多下,最后“呯”地一声,钝冲进来,看到锋和衣衫不整的灵,她揪着锋就打。打架她没占到便宜,马上要报警。锋把她手机抢走奔回包房。钝奋身去追,那是流着血、挂着彩,宁愿死也要把他追打到穷途末路的狠劲儿。灵被她吓住,本能地去拉她,怕她又吃亏。两个人拉拉扯扯到包房门口,听到灵的老板正在驱散众人,有同事出来,往这边瞄,钝这才停住,很自然地用身体挡了挡灵。她们听到包房里,锋大声说话,说刚才对灵动手动脚被抓个正着,还说他以前有个朋友干了类似的事情,被定性“强奸未遂”,最后男方花不少钱才让女方改口供,完了完了。一分钟功夫,锋走出来,他强装镇定,眼神在气势汹汹的钝脸上跳一下,又在委屈巴巴的灵脸跳一下,视线不敢有落脚点。他缓了缓说,灵灵你冷静一下,我刚才喝多了,太冲动了,但是我对你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对不对。要不然你看这样,我们好说好商量,我给你补偿。锋马上换了副面孔,极力安抚。一边说软话,一边殷勤的把钝的手机递过来。男朋友的母亲百病缠身瘫痪在床,每去一趟医院都要花掉上万块。当时“新农合”没现在健全,费用自己出大半。灵不可能为这事分手,他们是从高中起的恋人,一起经历过青涩的美好。读书时男友给她打饭都是满满的“豪华餐”,自己只吃素的。毕业后男友舍得花一千多给她买个吊坠,自己连一顿麦当劳都不舍得吃。他是真心对她好的人。锋以为钝是想讲价,又把价格提了一万。更激怒了钝:“拿你的臭钱去打发那些鸡!”这时锋注意到灵一直没说话,又转方向找突破口:“事情传出去了对你名声也不好,我是真心喜欢你才一时失态,你这样一下子就把我断送了,再说我跟你老板是多少年的关系,咱再商量商量……”那边钝已经转开身子拨电话报警,灵看了她一眼,低低地说:“好。”钝听到这一声“好”目瞪口呆。她的电话已经接通,110在那边喂,她说不出话来。停了好一会儿,她才讪讪道:“不好意思朋友在闹架,现在没事了。”挂掉电话后,她眼里有泪光闪烁。是心疼,也是生气,更有不理解的痛。灵“哎”了一声,她立刻又调头回来。钝攒着的力量爆发:“转账吧!现在就转!当着我的面转!快点!”灵知道她是气不过,便自己疾走着去拿包。老板见她进来,想躲。好在拿包的时间短,来不及让他的尴尬具体地呈现在脸上。看来老板没有坏到极点,自己这么做还是合适的。包拿到锋面前,她往外掏钱包找银行卡时,手微微颤抖。她看到,钝别过脸去。锋把钱转完后,看了钝一眼,给了她一个诡异的笑。那笑的前调是客气,中调是调侃,尾调是得意。钝见灵半天拽不上包包的拉锁,过来帮忙。两只手碰上了,钝又迅速弹开。钝欲言又止,克制着没有深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以前走哪儿都挽着走的,灵心里很难受。她希望她理解她。坐上出租车,灵才说:“这钱不是给我自己要的,我男朋友缺钱。”“这种事你也往你自己身上揽?早就跟你说了分手分手!”钝被问愣住了。灵也知道她曾劝她分手并不是想跟她怎么样,而是单纯地替她考虑。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好像没话可说时随便捡来的一句,却使关系陡然复杂起来。灵找补:“你跟你男朋友两地分居,一年难得见一回面,你不也经常不满吗……分手没有那么容易……”钝继续沉默,灵感觉没找补回来,只好开始强调自己和男友的感情。他们在一起8年,她相信他是可以陪她白头到老的人。为一个好过8年的男人付出这些不算什么,她心甘情愿。至于将来会不会后悔,她觉得不会,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在付出,自己连偿还的机会都没有。再说人后悔的时候总会忘了当初的快乐,其实当初给予时,是很快乐的。就当拿钱买当下这份快乐不行吗?钝的脸望向窗外,她衣衫都邋遢了,妆也晕染了,整个人像熬过一场撕心裂肺的大夜。两个女孩再也没提这件事,就像再也没有提那个喝醉的晚上一样。但是她们说话开始磕绊,“你动我东西啦?”“你怎么什么事都找我?”“要不要我帮忙叠单子?”“不用,我有手。”有时候又是一种格外的客气,“照顾好自己”,“谢谢你的梳子”,“我可以进来吗”。有时候还有一种窝憋的埋怨,自说自话式的:“上完厕所总是不冲水”,“阳台的地上我晒的拖鞋,某些人就跟没看到似的,踢翻了也不扶过来”。过段时间,灵碰到了钝的一个朋友,那人说今天碰到了钝,她在买空调。灵问:“买空调?”对方说是呀,她不是要搬走吗?灵的心里咣一下黑了。她不知道钝要搬走,就算是普通室友也应该提前讲一声吧?她怎么能这样?表面像在闹别扭,实则已经有明确的打算。灵感觉自己这么真切地被嫌弃、被抛弃。问之前,她还抱有一丝幻想,她想也许钝没有说是因为说不出口,怕她难过?或者是有其它不得已的原因?可是一张嘴就知道了,其实不用问。钝冷静地说:“是准备搬走。”灵无话可答。她本想在问话里表达出所有的情绪,没想到自己太弱鸡,又被将一军,伤上加伤。钝转身准备进房间。关门前,她说:“你和你男朋友搞不长。”灵在微信上叭叭叭打字问她:“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我跟我男朋友搞不长?”灵又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段时间她们用虚假,把彼此都折磨够呛。走就走吧,彼此清静。钝趁灵加班那天搬的家,她在桌上留了一张小纸条:“灵灵,你问我为什么说你和你男友搞不长,是我信口胡说的,别往心里去。我只是觉得钱一给出去,关系会改变,不知道你能不能处理好那样的变化。我的手机号永远不会变,有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祝你幸福。钝。”灵一个人,在房间哭了很久。怎么会有失恋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它如此真实,撕裂心肺,却又模糊一团,说不具体。钝走后,灵经常在家寻找她的痕迹,脑子全是她的影子。她在拖地,她在晾衣服,她在笑。她们买东西回来吃,灵说虾子怎么这么少,钝就把自己盒饭里的虾子夹到她碗里。有一次灵的手被烫伤,钝用土办法帮她涂上牙膏,然后在网上一搜,涂牙膏只会加重伤口,她慌得赶紧用酒精帮她擦掉,飞奔下楼去买药。灵的手好后留个疤,钝每次看到就问她疼吗,都过去半年了还问她疼吗。她还记得自己在阳台上看她回来没,因为要等她快到家,菜才下锅,油锅里嗞啦一声,是给她家的感觉。那段时间她一眼一眼往窗户外看,直到听她的脚步在楼道响起,赶紧去厨房把油烧热。是的她能从千万人的脚步声中分辨出钝的。她们有过密密实实的幸福感,现在,空了。她也想硬气,她也想报警之后警察来把低眉耷眼的锋带走,她也想看到锋语无伦次慌不择路。那时,裙子上的液体是最好的证据。但是请原谅,她觉得犯法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首先她不想遭人议论,其次她不想老板给她小鞋穿,最重要的,她确实需要偿还男友给她的爱,这样才能让她觉得双方是平等的,自己也是有能力的人。钝的离开,使灵的心里空了一块儿。不知道是缺一块儿需要撒气的原因,还是自己脊梁直了一些的原因,她对男友的态度有细微的变化。在电话里男友说话令她不舒畅,她会马上反驳。而且在男友的家事上,她比以前有主意。她敢说出自己的意见了,对方不采纳,她还敢表达出不高兴。又过去一年,男友说要到上海工作。灵问他跑那么远干什么,他说挣钱多一些。这是一个说不过去的理由,虽然挣钱多,但是租房子和吃饭,也都贵很多。灵没有再刨根问底。她到火车站送他,看着他进去那个高高的门,难言悲伤将她淹没。后来他和她的联系越来越少,男友撤退得有章法、有布局。最后两人完全失去了联系。要说痛吗,由于过程缓慢,倒也没有特别痛。只是失望,失望久了便也呆滞了。她去相了三五次亲之后,和一个别人都觉得条件不错的男人定下终身。她还记得搬去他家的那天,她最后一眼回头看那间出租屋。她想她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房子了。灶台上的油烟,桌布上洗不掉的污渍,窗口一棵叫不上名字的大树,她跟它们永别了。9年后,灵出差异地,在一个吃冰粉的摊上,碰到了她。9年,她们一眼认出彼此。钝先惊喜地喊了一声:“是你?”两个人都已经结婚,孩子在上幼儿园。钝问她,你嫁的还是那个男人?灵说不是。真奇怪,本来以为被她说准了“搞不长”,承认分手应该多少有点丢脸吧,竟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笑。钝嫁的也不是当初那个军人,她现在生活过得很好,胖了一些,脸收拾得也没有当姑娘的时候讲究,但是那个能量很足的劲儿,跟当年一样。她们拿出手机来给对方看自己的孩子,然后看另一半,互相赞美对方的婚纱照漂亮,又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老了。灵问钝现在还用以前那个微信吗,钝说还用着呢,只是从来不发朋友圈。过会儿,钝忽然说:“我那个老手机号,每个月充几块钱,一直留着在,没销。”“你在等谁给你打电话?”灵笑问。这时她想起钝说过万一有需要就找她,永远为她留着这个号码。她有点不好意思,又很感动。“我前男友后来把钱还给我了。”灵觉得有必要跟她有个交待,让她知道自己不算错付。虽然这个话题在此刻显得渺小。钝看了看表,她要去接孩子,眼看快到时间,她忽然有些窘,像一块石头烫嘴,到底还是咕噜出来一句:“我年轻时是不是挺混账的?”“……我当时不是对你有意见,是没法面对你,我没钱,看你吃那样的苦特别难受。我只能走,我走了是对的。你看,现在你过得多好。”钝匆匆拿起包要去接孩子,她掩饰着某种感情,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我走了啊,再不走晚了,老师又要给脸色,我走了啊。”灵含着勺子站起来,钝打了个手势让她留步。她就站那儿看着她跑掉的影子,眼睛很热,心里岩浆翻滚。春天的杨柳有毛絮轻轻飘下来,散发着一种发酵的温柔。灵一个人坐那儿平静了一会儿,散步回酒店。十几年了,她没有好好跳过舞,此刻她忽然很想把身体拉伸到极致跳一场舞,在粗暴的旋律中恶狠狠地表达爱、表达痛,最后在音乐消失时舒展地向青春鞠一个躬。-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