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医之道
(按:旧文搬家,略做修改。)
纯个人观点:医疗剧论专业看美剧,以《豪斯医生》为代表;论人文看韩剧,以《医道》为代表。
《医道》的中心思想是“心医”,讲的是医生职业道德的最高境界。
第5集中,身为父亲的朝鲜第一名医柳义泰请来好朋友三积大师,对一心要参加医科科举考试的儿子柳道知进行了一场特别的预考。
三积大师本是宫里医术高明的医官,因爱子被迷信的麻风病人杀了吃了,一怒而杀了那个麻风病人全家,最后要杀最小的男孩时,忽然触动医者的恻隐之心,痛悔之下,带小麻风病人回家做继子。但妻子不能理解和接受,悬梁自杀了。大师万念俱灰,挂冠离家,从此深入穷山老林,与麻风人群为伍,终其一生寻求治疗麻风之法而未得。
三积大师面对“学霸”医二代柳道知,先是考了一些书本知识,柳道知对答如流,接着出了一道有关医道根本的思考题:“如果要成为大夫必须熟记一千五百九十九种药材的名称,了解五味的味道,以及它对身体所造成的影响,也要了解喜、怒、忧、思、惊、恐等七情的虚实,但是就算了解了这一切却不了解最后一样的话,还是不能够成为大夫,告诉我那是什么?”
柳道知一下就懵了,这书上没有啊,于是老实说不知道。
三积大师缓缓吐出两个字:“矜恤”。
“矜恤”,那是什么意思?
大师解释,就是:“对于有病痛的人,要有怜惜跟同情心。”
柳道知就很不服了,反问:“这种问题会出现在科举里吗?”
三积大师闻言大怒,孺子不可教也:“身为大夫必须一辈子将这一句话牢记心中,这到底跟科举有什么关系呀。大夫也分成好多种:没有诚意只凭病名配药的大夫;依赖处方笺只让病人吃药的大夫;只想卖出昂贵药材的大夫;不看病人的病痛只看病人的外表,对贫困的人不理不睬的大夫;给没有病痛的人捏造病名,只想卖药的大夫……我问你,你要成为哪一种大夫?一个病人要让他看到大夫的眼神时就获得心灵的安定,如果要成为这种大夫必须有一颗真正矜恤病人的心,我认为你现在还没有这种资格。”
无论柳义泰还是三积大师,都认为医生修养中最重要的东西,柳道知却毫无感觉。
三积大师的高考预试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柳道知按照预定计划参加医科科举考试,临行前柳义泰再次嘱咐儿子:“以大夫自居的在各种不同种类的人当中,真正让我认同大夫的,只有‘心医’罢了。内心的心,心医,面对病患时能够真心真意,拥有怜悯和同情心的大夫,才叫做心医。这个人世间真正等待又期盼的大夫,只有心医,不能只求虚名,你要切记。”
但是,柳道知一生都没能切记这一点,他只有“术”,没有“心”;而没有“心”的“术”注定达不到最高的境界。
心医之道,需要一生浸透血泪的修炼。
第9集,还是学徒采药工的许浚因采药量少而受到少爷柳道知的责备,柳义泰看了他采集的药材,却表示了赏识:“即使采集一根桔梗,也将它视为山参,然后像这样不伤及纤细如丝的根,用心采收的诚意值得赞许。要是像这样只是交差了事,量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值得重视的是采药的心意。”许浚采的量虽然少,却饱含了医者的诚心,他是天生具有这种医心。
然而,许浚也具有凡人的欲望。在第14集中,许浚以莫大的诚心和高明的医术治好了曾任右议政的成大人夫人的中风。成大人要报答他,提议为他盖一栋房子,许俊拒绝了。在了解了许俊的志向后,成大人表示可以向朝廷大员写一封推荐信,将使他走捷径成为内医院医官。许俊动心了,毕竟,他为此付出了太多超出常人理解和忍受的辛酸努力。柳义泰得知推荐信的事后却大失所望,他强迫许浚交出信,一把火烧掉,并决然把他赶出师门。他声色俱厉地说:“虽然…因为社会风气败坏无法公私分明,但是与人命息息相关的大夫的资格,不能因为私人的情份就能获得。当你接受这一封信的那一刻,你已经失去了身为大夫的资格…不试着努力提升在这里学习到的才能,而接受大官的介绍信,想要打开你的前途的那一刻,你已经背叛了我,我和你的缘份到此为止,你走吧。”
许浚被柳义泰赶出后,一度自暴自弃,遇到三积大师,许浚还觉得很冤枉:“我付出了全部的心血,三年如一日,一手包办了病舍内所有的苦差事,诚心诚意地钻研了医术,以我的力量救活了快要死的人,让不能动弹的中风病患重新站起来,我…我甚至将功劳转给师父,而我师父…却把我轰了出来,只因为我拿了一封推荐我的介绍信,他…他竟然就把我赶出来,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说我没有做大夫的资格。”
三积大师说:“大夫可以救病患,病患也可以救大夫,大夫每次救一名病患,就可以从虚幻的贪念以及邪恶的心中拯救自己。但是…你这个家伙只懂得救助病患,却不能拯救你自己,如果你明白我说的话就会明白你师父为什么会把你赶出来了。”
“病患也可以救大夫”,这是一种很高的道德自觉,医生总是觉得救了患者,患者却不够感恩,甚至恩将仇报;很少有医生能自觉,患者对于医生也有莫大的恩惠。我的一位同学曾说过如下一段话:“医生的学习决不仅仅是书本,文献,课堂和讲座。对于任何医生,患者是最好的老师。是患者让医生真正认识到身上的责任重大,是患者让医生不断地发现自己能力的局限性,是患者不断激励医生不停地学习和完善,是患者让诊疗者真正懂得‘医学’的真谛,真正成为一名懂得患者痛苦、烦恼、忧虑,有着强大同情心和爱心的‘医生’。”这一段话可以说是新时代对于“心医”的最好解释,能说出这一段话,并身体力行的,应该可称之为“心医”了。
许浚经过种种磨难,终于明白成为“心医”才是他真正要走的路,他跪在柳义泰的面前忏悔:“小的现在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师父您为什么要把介绍信烧掉。因为无知,小的居然一时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夫,能够填满我内心,能够拯救我的并不是可以进入内医院的介绍信,而是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病人。”
从此,许浚再也没有动摇过。
他毅然走进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风疮”(麻风)病人聚集地,熬炼他的医术和医心。
他忍受着极度的贫困和耻辱,放弃许多可以改善妻儿生活的机会。
他不嫌肮脏,用口吸取疮痈患者的脓液。
他冒着生命危险,用骇人听闻的方法治疗皇戚的“翻胃”......
在赴医科科举考试的途中,他无法放弃穷苦的病患而耽误了赶路,最终未能进入考场而落榜;一同赴考的柳道知却榜上高中,敲锣打鼓而回。
柳义泰本来为儿子光宗耀祖而高兴,但得知许俊途中不惜误考也坚持看完病人才赶路,而柳道知直接弃病人不顾,羞愤之下,对儿子彻底失望:“有人肯停下脚步折回原来的路去照料病患,而我的孩子竟然把病患抛下不管,只顾赶赴汉阳,这就是对爹的谆谆教诲你所给的答案吗?这样取得的任命书,难道就这么值得骄傲吗?对苦苦哀求救命的病患置之不理的大夫,光是取得任命书,这任命书有何意义呢?...大夫不是荣达之路,大夫不是为了赚取金钱,如果想要飞黄腾达,就去学习汉语成为译官,如果一心想赚取金钱,就去当个生意人,大夫的责任就是要照料那些生病的人,那是大夫的第一个责任,第二个,第三个责任也是只有这个而已,所以…你已经输给许浚了。即使你身上披着内医院的虚名,但是与生俱来的品性如此,因此,你将永远达不到许浚的境界。”
有了真正同情体恤患者之心,自然会突破种种藩篱去寻求最佳的医术。第49集中,许浚对于瘟疫的思考:“如果尽早留意瘟疫,平常多关心的话,至少还可以预防发生这么多人枉死的惨剧,没有走入各个角落,每天躲在惠民署里只想仰赖医书治病的我们,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只要真正走近患者,仔细观察,找出瘟疫的真正原因和防治办法并不是没有可能;而躺在经典的温床里,则注定找不到瘟疫之源。
许浚到了生命的尽头时,更深切的理解了走近患者的真义。他欲告老还乡,回去开诊所,面临皇上的极力挽留时说:“过去微臣曾经在师父的墓前,向师父承诺过将来无论如何绝不会忽略贫困的病患,虽然一生都为遵守此承诺而努力,但是长久以来,始终没有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不是坐着等待贫困的病患来找微臣接受诊疗,而是微臣应该亲自去找他们,并且与这些贫困的人同甘苦共患难。”这是真正领悟了“心医”之道的医生才说得出的话。
现代“临床医学之父”威廉•奥斯勒(William Osler,1849~1919)痛感医学教育崇尚经典和权威的弊病,提倡医学学习和实践回归到病床边(bedside),他的名言:“学习临床医学,如果没有书本做引导,就来病人身边学习临床症状,就好像没有航海图来导引海上的航行。但是,如果没有从病人身上观察来学习医学,而只读书本,就好像学习航海,却从来没有出海航行过。”这和《医道》“走近患者”的思想异曲同功。
许浚的老师柳义泰也曾以更惊世骇俗的方式诠释了“心医”追求医术的含义。他自知患“翻胃”(胃癌)晚期,非药石所能治愈,决定献出自己的身体,让许浚解剖,以期“找出让这所有生命走向死亡的万病之根源是什么?”
传统的韩医就是中医,对“万病之根源”有固有的千年不变的理解,不外乎阴阳五行六淫七情之类。因此,意图通过解剖去寻找疾病之根源其实是西医的思想和方法,这显然是编剧赋予《医道》的现代医学思想,并不符合历史事实。
这正是韩医疗剧的特点,赋予古代医学以向现代医学进化的期望和追求,这是国产医疗剧所没有的东西。《神医喜来乐》津津乐道的是用大葱捅耳朵眼救活自缢窒息死亡病人之类怪诞无稽的传闻;《大宅门》牢牢攥住不放的是几十张古旧的药方。搜奇猎怪,膜拜祖先,贴着政治正确的标签,如义和拳一样在意淫中“战胜”西方医学。对于纯净医道的理解和对传统医学的反思较之韩剧医疗剧实有天壤之别,这使得,国内神医电视剧暂时还看不到任何达到韩剧高度的可能。
《医道》所阐释的“心医”,“心”是一切医学所追求的最高人文境界,“医”则暗示了向现代医学进化的决心和追求。心医之道,是永远不会过时的医学之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