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里面都是一些重要的东西，房产证、户口本、他的出生证明。结论是：经计算，累积亲权指数（CP1值）为1207217.0923，亲权概率(RCP）为99.9991%小昇惊讶极了，爸爸为什么会去做这样一个鉴定？他怀疑过妈妈？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呀。就算鉴定出来他们不是父子关系，他能怎么办？不给妈妈烧纸了？那时候他爸谈了个女朋友，刚开始还挺好的，后来对小昇很冷漠。小昇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惹她了，反正只要小昇爸对小昇好，她就不高兴。她经常指责小昇爸：“心里只有你儿子！”小昇是个很渴望母爱的孩子，刚开始也卖力的表现过，想从她那里获得一点温柔的母爱。可到底是个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小昇偶尔听到她在他爸面前叨咕：“一到放假，他就能睡到中午……自己房间从来不收拾……脏裤头恨不得攒一年才洗……不是我亲生的，我说又说不得……”其实事情没有这么夸张，怎么到她嘴里显得自己那么无药可救？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小昇跟她之间话便少了。结果她又有词儿告状：“喊他来吃饭他也不吱声，好歹应一声是吃还是不吃呀？等我吃完了他才出来，我给他做吃还得罪他！”小昇当时应声了，不知道她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而且吃完饭他还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倒了垃圾，想听到她的一句认可就那么难吗？最让小昇崩溃的一次，对，应该就是那一次，导致父亲去做了这份亲子鉴定。小昇听到他俩吵架，女的说：“我的要求过分？我只是不希望你一辈子蒙在鼓里！你看他长得哪一点像你？如果真是你的，我没得二话，肯定好好养大他，但如果不是你的呢？你自己想当冤大头还想让我陪着当？想把事情弄明白，这有什么过分的？！”小昇爸说：“不管是不是我的，都养这么大了，我也当是我的。”那女的说：“再说一遍！你可以，我不行！如果是你的，我就好好对他，不是你的，那对我来说就跟路边上的任何小孩没区别，我凭什么要花精力对他好？而且你要真想跟我结婚，以后他花的钱是咱俩的钱，他用大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小昇不清楚他们为此吵过多少次，可能在某一次吵架之后，小昇爸妥协了。于是有了这份鉴定报告。别人都说，有了后娘，亲爹也变后爹。果不其然，他居然连这事也能让步。小昇浑身的血都凉了。母亲走后，他跟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怎么能用一纸鉴定裁决和他的关系？这么做对得起妈妈吗？要万一鉴定出来的结果是反的，父亲还真能为了那个女人，把自己扫地出门？小昇一个人回房间，泪眼止不住。虽然后来爸爸和那个女人分手，但是报告在这里。它证明着，至少在某一瞬间，爸爸想过为了他所谓的爱情，放弃过他的。小昇跟爸爸也懒得多说话了。一放假就出去跟朋友们玩。他打游戏、谈恋爱、无视即将到来的高考。然后他爸发飙，他不再说话。他不想质问那个报告的事，太伤人。而且当他看着他爸发火，除了烦，竟还有隐隐的幸灾乐祸：你就生气呗，你跳上房顶呗，反正你为了女人，连我都不想要了。搞笑的是到最后那个女的也没要你呀？父子关系剑拔弩张。别人都跟小昇爸说，小昇到了叛逆期。才不是，小昇没有叛逆期，他的青春期过得很平稳，真正让他三观崩塌的，是那份鉴定。高考小昇考得不好，读了个三本。读大学后他懒得回家，自己在外面做兼职。他不想再花他爸的钱。一分都不想花。花自己挣的钱，硬气。一天他正在组织学校的义卖活动，他姑忽然打电话来，说他爸病了，让他赶紧去医院看看。小昇急火攻心往医院跑，等到了，又为自己的积极臊得慌。于是本来可以温言软语的话，被他说得特混账：“你怎么在这时候病？”姑姑又打电话来，数落他的不是。他把电话放在桌子上任姑姑在里面说，自己该干嘛干嘛。渐渐的亲戚都不喜欢他，把他当成反面教材。无所谓，小昇心想，我会在乎这些吗？大学毕业后，小昇在外地找了份工作。他一心一意逃离这个家。父子俩的联系越来越少。父子聊天，令小昇别扭，每一句话都要刺挠一下人。他知道父亲想聊，但是有些话他不想说，好像已经忘了亲情关系的语言系统。他和同事聊，和女友聊，是有一套语言程式的，虚的也好，实的也好，插科打诨也好，正经八百也好，他都应付自如。偏偏和父亲聊，他又烦躁又犯怵，一肚子委屈没法讲出来。女友问小昇家里情况，他说：“我一岁多就没妈了，有爸，但是跟没有也一样。”“不爱你，怎么把你养这么大？我妈说养一个孩子要付出多少心血，耗费多少精力。”小昇一激动，差点把亲子鉴定那事说了。但又觉得说出来丢人，就忍着没说：“反正我跟我爸关系不好！”这个女友很好，属于从小到大都懂事的女孩。所以小昇也有些害怕，他怕把那件事说出来女友劝他跟父亲和好。他内心深处并不想和好。他只想就这样恨着，杜绝任何人干扰的恨着。不把这个事恨透、恨穿，和好也是面儿上的，不是心里头的。小昇结婚后，自己也当了爸爸。他爱极了儿子，连抱都小心翼翼，怕把他抱得不舒服。孩子先会叫的是“爸爸”，给他高兴得不行，到处显摆。自从有了孩子，他上班都有劲头些。所以更不能理解当年父亲的做法。为什么非要去亲子鉴定。这天家里来客，是妻子那边的亲戚。大家说小昇是个好男人，结婚后每次过年都是陪她回去过。妻子笑道：“那是因为他跟他爸关系不好。”大家就问为什么关系不好，妻子说不合脾气吧。她的眼睛看向小昇，小昇把酒杯往桌上墩了墩：“喝喝喝。”夜里，妻子问他：“这么多年，每次提起你爸，你都不吭气，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酒精是心的豁口，那些话再也捂不住。他开始演讲般诉说，讲得大起大落，大开大阖。妻子听得疑惑：“他确实不应该……不过，也许他本意不是那样的呢？”妻子也说不上来，一副想安慰他又不知道从何劝起的表情。自从下了这个决定，这件事就像长在妻子嘴上一样。孩子学说话，学到爷爷这个词，妻子说：“对，爷爷，爷爷，等过年回你爸爸老家，就见到爷爷啦。”朋友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老家的土豆粉，她说：“我们过年回小昇老家，他们老家产土豆的。”在商场逛打折衣服，妻子问小昇：“你看我穿这个跟你回家过年行不行？”无论什么事，她都能拐弯抹角提到“回老家”上。看来这趟赖不掉。很快到了腊月，小昇给他爸打电话，说要回去。他爸兴奋地问了一句：“啥？”又吞吐了一下：“我现在不在那儿住了。”过会儿他爸又回电话过来，说方便，叫他们就在“阿姨”家里住。看来刚才跟老伴商量去了。确切地来说叫请示。看吧，他永远是那德行，女人比孩子更重要。腊月二十九，小昇开了十个小时车，下午到“阿姨”家。小昇爸在小区门口等着，上来就递烟，跟领导省亲似的。小昇“哦”了一声，转脸看一下是个什么样的“阿姨”。很普通嘛。他朝妻子递了一个“没骗你吧，我爸就这样”的眼神。小昇的妻子连忙喊住他：“爸，你和阿姨帮我们看着小孩，我跟小昇去买。”“你怎么不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想？为了找个合适的另一半，总要有所牺牲。”“他不抽烟了不是好事吗？他现在身体精神各方面都挺好的，有个老伴一起过日子，不也是好事吗？”“我看再过段时间他连房子都要牺牲出去。”小昇并没有顺着她的思路说。好酒也拿出来了，大家都笑得既紧张又客气，像有一个谜。小昇清楚，谜底只能喝到半醉时才能揭晓。果然喝到差不多，小昇爸发话了：“昇啊，你心里有事儿。有什么话就说，人长嘴是干啥的，不是光吃饭的！要说！”“好，你不说我说。你是不是瞧见过咱家的亲子鉴定那个报告？你老婆给我打电话说了。”“你……”小昇打了个酒嗝：“你不要告诉我那是假的，你伪造的，实际上我不是你亲生的？”“不就你想的那样嘛，为了那个女的。不过，我当时是十拿十稳才去做那个。你妈是啥人，我还能不了解？”“阿姨”也在旁边帮着说话：“你爸为啥把房子租出去，还不是为了给你多攒点钱。”小昇看了一眼他爸。酒后的目光，词不达意，混沌一团。“对了，有一点可以证明，我当时跟你那个阿姨分开，就是因为她对你不好。不信你去问她。虽然很多年没联系，我想你找个人总还是找得着吧？”“我又不瞎，我只是有点傻，她说你不是亲生的，就是个借口。”“阿姨”又来倒酒：“你爸在我这儿住，受不少委屈，我把他看得紧，不让他抽烟不让他喝酒，给他馋酒馋的，来，今儿喝个痛快。”一瞬间妻子的“牺牲”两个字蹦进脑子。原来他的牺牲不仅仅是为了找另一半，还有为了他。是的，那份鉴定，是他最大的牺牲。终生无法面对的牺牲。小昇妻子插话：“爸为了你，直到咱们结婚他才找伴。老公，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小昇爸赶紧端起酒杯：“有文化！爸敬你！我都觉得我儿子配不上你！”一家人热烈地轰笑。原来解开芥蒂是这么简单，吃一顿饭，整一点酒。又或许，在他决定回来时，就已经在给自己和父亲一个机会？他心底深处怕着这一天，又盼着这一天。此刻，千言万语，都在酒里面了。-END-
风茕子约 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