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你们要的《一步之遥》。

风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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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先生,需要服务吗?”
电话里的声音像一颗南广荔枝,甜,水分饱满。
方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深圳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之一,这种电话是怎么接进来的?
“不需要。谢谢。”
他是一个美资基金的投资经理,常驻香港,一年有一多半时间在大陆出差,找项目,看公司。
他这次来,是因为一个被投企业的创始人要离婚。马上要上市了,争产大战一旦开始,折进去至少一两年,就凉透了。
第二天他全天在别人的家务事儿里打滚。二十年婚姻,要想咬对方的毛病,简直像掀开陈年的臭被窝子,会议室里人人一身晦气。
晚上刚进房间,电话又响。
“先生,需要服务吗?”还是那个声音。
“不需要。不要再打来。”
他不嫖。
男女之间这点事儿,要是需要花钱买,就没劲了。
第三天回来时,已经过了午夜。
刚关上门,电话又响。
他麻烦缠身,又喝了点酒,接起来就没好气:“不是让你别再打来?”
对面先笑,“我是打来问先生你什么时候退房,你走了,我好做生意。”
“......我住一周。”
“这么久哦,可别憋坏了呦。“小荔枝的尾音翘翘的,很有幽默感。
 2,
他哭笑不得,打算去前台投诉。
空中大堂在五十一层,灯已经熄了,城市还未完全入睡。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照面,方齐就是一愣。
射灯下,是一双大眼睛,一张素净小脸,非常年轻,像一盏瓷。
他气消了一半:“总是有做生意的电话打到我房间,前台有办法拦截吗?”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脸腾的涨红了,低头鞠躬到桌面,说马上查一下。
方齐刚进房间不久,门铃响了。
一开门,前台姑娘怯怯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果盘,是过来道歉的。
把果盘放在桌上,摆好刀叉,她一转身,他才发现她大着肚子,少说也有五个月了,行动已经有点笨。
这下轮到他不好意思了,大半夜的瞎投什么诉,让一个孕妇来给他道歉。
之后几天,果然再没有电话打来。
一周之后退房,正赶上她当值,方齐注意到她胸牌上写着,孙慈。
她一边办手续一边低声交代,已经查过了,打入他房间的电话是直接拨了房间的分机号,为防止打扰客人,酒店以后的来电会统一由前台转接。
他再三道谢。
孙慈又涨红了脸,低声说:“方先生,您要是真对我的服务满意,能给我写个好评吗?”怕他拒绝,她说得很快,“很容易的,公众号里就能评价,十五个字以上就有效。”
方齐拿出手机:“把公众号推给我?”
两个人顺理成章的加上微信。
他在去机场的路上写完了好评,截图发给孙慈。她发了一个鞠躬的表情过来,“方总,您下次再来,提前告诉我,我接待您。”
 3,
方齐和孙慈交往,没存什么戒心。
虽然她长得出挑,可毕竟一个孕妇,走不到男女关系的岔路上。
之后,方齐再来,就提前通知她。
她周到。
一早确认他对房间的偏好,知道他常晚上工作,帮他多备几个胶囊咖啡。深圳天气潮,他又是北方人,提早安排好除湿机。
都是小忙,但超出标准礼貌背后那点用心和女性温柔,挺让他受用。
有一次,他定了会议中心,也是她主动来服务。开完电话会议,方齐交一叠资料给她,要求全部彩打,一式十份,他第二天要用。
她一直到晚上才送来,撑着腰,提着个大文件袋:“会议中心的彩打太贵了,一页一块五,得七百多块钱了。我是下了班,去外面的复印店给你打的,才花了两百多。”
酒店一晚两千。
会议中心一下午四千。
办公费用,全额报销,他没留心过打印资料要多少钱,但他没说破:“那省下来的钱,请你吃饭吧。”
他带她去的是酒店对面的那家饭店,深圳老字号,门口有三只半人高的黑坛子,里面存着百年老卤。
两个人进去时,孙慈拿着手机对着坛子拍了好几张:“天天上班经过这儿,从来没进来过。”
菜单送上来,她一看价格,显得为难:“要不咱们换个地方?那边有个饺子馆,我平时想改善一下,就去那儿吃虾仁水饺。”
方齐接过菜单自己点:“你这不给我省了一笔钱吗,我们把它给吃了。”
聊起来才知道,她才二十一,他整整比她大一轮。
她是江西人,十八岁出来深圳打工,在这间酒店已经做了快三年。
她也问起他的工作,怕自己听不懂,小巧的嘴微张着,像要把他说的字一个一个吞进去,末了还是茫然的,低头搅面前的汤:“住得起我们酒店的,都是老板。”
一顿饭而已,她很看重。
在酒店里是客人,出过酒店,才是朋友。
她有种老式女人的细致。
他早上开会,她记下来,自己打叫早客服。
他活动多,衬衫,正装,她常拿回去熨了,一早再帮他送来。
酒店的几个餐厅,方齐早就吃腻了,赶上他没有安排,他们也偶尔一起出去吃个饭。
每次他退房,她都问他下次啥时候来。
这次又问。
方齐眼见她肚子越来越大,说,下次我再来,你估计得歇产假了。 
4,
下次再来,她果然不在。
方齐下午出去开会,就有点走神,觉得没着没落的。
他有点吓着了,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就这你都能惦记上?
他对她的心态,一直以来是有点俯视的。
但这种差距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安全感,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去不到哪里,反而相处的放松自然。她身上又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和顺从,总是半低着头,从不大声说话。
方齐觉得和她在一起,他什么社会身份都不是,什么责任都没有,也什么面具都不用带,异常减压。
晚上还是给她发了微信:“休假了?”
她没回。
不一会儿,他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
方齐看了一眼钟,午夜两点——他没睡,是因为还在改明天要用的材料。
孙慈的声音已经有点变形了:“方先生......我要生了......你能来帮帮我吗?”
方齐的第一反应是有点烦。
我去,这种事儿,你给我打得着电话吗!
但他怕出事,还是按照她发来的地址赶过去了。
偏僻的老小区,入口狭窄,又有积水,救护车进不去。
一进门,他就闻到血气和腥味。孙慈瘫坐在地上,泡在一汪血水里,她羊水已经破了。
他把人从五楼抱下来,血水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滴,她浑身打颤,声音也挂了霜,不停的低声道歉。
八个月的早产儿,还不到五斤,幸亏送来及时,好歹母女平安。
送进病房后,他进去看她,折腾了一夜,他累得有点傻,在旁边的洗手间随便抹了把脸,衬衫上有一半沾满了铁锈色的污渍。
5,
她的故事,是那种卖废纸都没人要的地摊文学,俗套到令人尴尬。
她没正式结婚。
孩子爸爸是个香港司机,跑深港线,做生鲜运输。因为服务的供货商和酒店也有生意,就这样认识了孙慈。她那时候刚从乡下来深圳打工,在客服部,负责打扫客房的卫生。
其实,也没带她去过什么好地方,两个人约会,经常就在他的驾驶室。
只有深夜和凌晨,大货车才能进市区。她下了夜班,和他在深圳的环路上兜风,一起听电台节目。恋爱一年,她对深港所有的深夜电台节目如数家珍。
她始终觉得他是有恩于她的。
他说给客房部的主管进贡了两箱鲍鱼,她才能捞到穿制服的工作。
她发制服的那天,他带她去口岸兜风,发誓再存两年钱,还完了车贷,就娶她过海。
可直到怀上孩子,她才知道他在香港另有家庭。
也挣扎过,可肚里的娃像根绳,把她捆得结结实实的。
他之前一直答应她会离婚,拖到月份大了,又发现她怀的是女儿,干脆玩起了失踪。
她在深圳几乎没什么朋友,娘家又在千里之外,情急之下给方齐打了电话。
方齐觉得离谱。
这故事简直一脚把他踹回了大清。以前陆港差异大,香港的货柜司机是都能在深圳包二奶,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他那帮女同事,即使长期在香港工作,都不愿意找本地男朋友,一块被母船甩脱,吊车尾的地方,能有什么前景。
折腾了一整夜,又产后虚弱,她的头发杂草一样扑在脸上,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难看,脸上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货柜司机到底还是露了头,长得倒精神,打了蜡的港式短发,穿着运输公司的橙色马甲,拎着蛋酒进来,既不看女儿,也不看她,捏了一叠住院单据蹲在床脚细读。
方齐离开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觉得她蠢,又可怜她实在年轻。
后来的事,是孙慈告诉他的。
孩子像个测谎机,提前终结了她和司机的关系。
原来平日里开着往返港深的货柜车是司机老婆带来的嫁妆,在沙田的村屋写的也是老婆的大名,他只是个看老婆脸色的打工仔。
离婚?离了婚他立刻会被踢到街上,比被剥了壳的寄居蟹还惨。
“要是个细路仔,当老豆的怎么也要搏一下喽,可惜是个女。”孙慈低头看着女儿的脸,跟他转述司机的话,说完她笑,“人渣。但也算没渣到尽。我的女,我自己疼。”
她和司机正式分了手,关系很快退化成司机每月汇来的几张薄薄港币。
出了院,孙慈带着孩子,换了个住处,大一点,但偏僻的多。
6,
人就是这样,一开始添的是麻烦,添多了就成了羁绊。
经历了事儿,方齐和孙慈反而真正亲近起来。
他和孙慈开玩笑,说他和孩子算有缘分,还没出生就蹭了他一身血水,往暖箱里送的时候,也过了他的手,早产儿,脚掌只有他大拇指粗细。
方齐之后再来深圳,到家里看她,总要给孩子添点东西。
孙慈有孩子要照看,不方便上夜班,一直没回酒店工作。
但他仍然习惯住那家酒店。
到底年轻,她很快从产后的状态恢复过来,小腰回到尺把宽,要是她不说,完全看不出生养过。
孩子满半岁那天,他专门过来吃饭。
她已经找了份工作,在楼下的理发店帮忙。
“你还会理发?”
“嗯。以前在老家上职高的时候,学的。”她打量他一下,“要不要试试我的技术?”
她把他摁在梳妆镜前,围上毛巾,又把婴儿椅推到他身后:“看镜子,顺便也帮我盯着小东西。”
婴儿的黑眼睛好奇的盯着镜面,两个人的目光在里面碰上,又离开。
她手法轻快,修完一边,要转到他身后时,他伸手捏住她的腰窝。
她没躲,低下头,去修另一边。理完发,她用毛巾打他衣领上的碎头发,递给他一件新衬衫:“弄不干净,穿新的吧。”
他在小卧室换衣服,她推开门,从身后抱住了他。
她在床上是另一幅面孔。
她竟这么擅长做女人。
白皙双臂紧紧箍住他,那么紧,充沛的感情里甚至有了点绝望的意思。
她身上的汗息有种乳香味,他躺在她身边,看睡在摇篮里的婴儿接近透明的脚板,竟然有种安定踏实的感觉。
他们就这样开始交往。
他很快帮她换了个过得去的地方,请了住家阿姨。
他的生活轨迹和以往像是掉了个头,根据地从酒店换成了她家,不光出差时来,大多数的周末也留在深圳。
可她和他发展到这一步,始终是带着点卑下的,像个寄人篱下的丫头,小心翼翼的把他情绪的脉,琢磨他爱吃的,爱用的。
他在家里工作,她就想办法抱着女儿出去。
她的生活像个圆规,他是永远的轴。
别提争执,她连问题都不问。
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我们算什么?有发展吗?
她从来不问。
7,
方齐是认真过的。
那天他刚进门,放下行李,抱过宝宝,手机就响了。他没留心,一边逗孩子,一边摁了通话键。
电话是酒店打来的,礼貌的询问他是否还要保留房间?他说留。
她刚好从厨房出来,问,你一直还留着酒店房间?
他点点头,但没解释。
房间是公司秘书定的,他没在自己的社交圈承认过,他在深圳有女朋友。
孙慈显然明白这里面的潜台词,晚饭的气氛就有点闷。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方齐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沉。
这通电话把她没问的问题,推到他面前来。
他还是单身。
床笫之间,浓情蜜意之时,也不是没想过,要不就她了?
可始终还是犹豫更多。
他们相差实在太大了。
他毕业名校,一线基金工作,年薪早已过百万,外形气质不俗,圈子里也算是黄金单身汉。
她连大学都没念过,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他工作上的事,她别说参与,连听懂都困难。
两个人在一起,话题极其狭窄,围着锅碗瓢盆和孩子打转。
可和她在一起,又真开心啊。
她的单纯,温柔,顺从,从过去解脱出来,释放的那种青春的美丽和光彩,都让他不由自主的沉浸。她的愿望仿佛只有一点点,很容易就装满了,溢出了。
是他不愿意脱身。
还有父母这关难过。
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怎么可能接受娶这样的媳妇进门,更别提还有个孩子。
孩子一岁时,他正在看的项目,给了他点灵感。
这公司是个做民宿的,租下有特点的房子,自己改造装修。老板带他去参观最新的改造项目,那是个旧邮局。三层楼,一共十八个房间,统一配了黄梨木家具,改装成游园惊梦主题。
他突然想到了她,有酒店从业经验,待人接物又温柔,天生适合这一行。
民宿老板娘,总比酒店前台或者理发店小妹,听上去体面吧。
孩子的事儿,他也想了,先说是自己的,老的总是疼小的,抱回家一个大孙女,哪有不喜欢的。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再慢慢把实话往外透。
工作这么些年,他很有些积蓄,就当是投资了呗。私人入了股,他在背后运作,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他也不知道。
一旦说了,就等于是求婚了吧。
8,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方齐都反复想着这个晚上。这个内向女孩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一个晚上。
如果他没去顶楼,孙慈是不是就还是孙慈?
这天,他又在酒店开会,结束后极累,独自去顶层的大堂吧打算喝一杯。
已经很晚,酒吧没几桌客人。
高挂的落地窗外极黑,连星星都没有几颗。
他正想到,认识她的那个晚上,也大约是这么个点,她站在前台后面,像个美丽的瓷瓶,他竟然没看出她怀着孩子。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男一女的讲话声,明显是女的正在兜搭,那个女声极为熟悉,甜,水分饱满,正是那天的那颗小荔枝。
被兜搭的男人并没有请她坐下的意思,场面渐渐难堪。
要不是她,他也不会认识孙慈,他回过头:“我请这位小姐喝一杯。”
小荔枝在他身边坐下。相貌没有声音精彩,但这种光线下,浓妆,看上去也就是个美女。
他没兜圈子,直接说,他认出了她的声音。
弄明白他就是那个“宁肯憋坏自己的好人”,她点了一根烟:“看来今晚又做不到生意了。”幽默感倒是还在。
他好奇,问她当初怎么打到他房间去,难道一间一间试吗?
女子笑,声音沙沙的:“一间间试?抽奖咩?”她弹了弹烟灰,“再来一杯黑标,我告诉你。”
酒上来,她压低声音说,她们之前有个小姐妹,谈了恋爱之后就不做了,因为长得真正漂亮,来这间酒店做前台,就成了她们的内应,只身前来的男客人,她会把分机号码告诉她们。
“别以为她白做,要抽成的。”酒店大多是商务出差,是她们的优质客源。
“小姐妹当时跟我说,你这个不收钱都值,可惜你不给我生意做。”她冲他眨眨眼,“怎么样,今天也不考虑快乐一下吗?”
小姐妹。
他强自压抑着情绪,问她怎么现在到酒吧兜搭。
女子说,之前有客人投诉,电话也都要前台转接了,她们就只能在小姐妹值班时做。后来她回家生孩子,就彻底不做了。
方齐没说话,胃里像填了一把苍蝇。
他静坐着喝完这杯酒,站起来时,踉跄了两步,冲进洗手间,吐了个干净。
走出酒店时,他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9,
方齐没再回家。
他当天就离开了深圳,离开之前,又多付了六个月房租。
他一直没舍得拉黑她,她开始时还问,见他没回应,很快便明白了,说了句“多谢照顾”,再不出现。
孙慈一直知道,她不配。
相差那么大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呢?
她从那天在小卧室抱住他开始,就已经知道,即便这样他们也不会走到哪儿去。可她这样的人,浪掷在他身上,她是愿意的。
她没有问问题。
她早就习惯了不问问题。
孩子满两岁时,入了托。
孙慈重回酒店工作,恍若隔世,客服部已经都是新面孔。
重新办入职手续的时候,她向经理打听以前一直和她搭班的朱云,她们前后脚进的酒店,虽然不算朋友,在客服部经常配合,一向亲近。
“你不知道?”经理扬起眉角,示意她关门,“她对外说是生孩子,其实是被开除了。帮小姐往客房转接电话,收手续费。厉不厉害!拜她所赐,客服部总经理都下课了。”
再次站回前台,她迷茫的想起了以前的事,就是他来投诉她才认识的他呢。朱云帮忙给小姐转接电话,包括她以前的身份,孙慈也是知道一点的。
但是她永远不会知道,其实方齐后来有考虑过她,却因着一场极的小误,差之千里。此刻暖色的射灯打下来,孙慈像一尊静默的瓷器,她自卑地想,不知道他娶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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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作者投稿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文责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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