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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你们要的《一步之遥》。
风
苏锦//约 13 分钟
这是深圳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之一,这种电话是怎么接进来的?他是一个美资基金的投资经理,常驻香港,一年有一多半时间在大陆出差,找项目,看公司。他这次来,是因为一个被投企业的创始人要离婚。马上要上市了,争产大战一旦开始,折进去至少一两年,就凉透了。第二天他全天在别人的家务事儿里打滚。二十年婚姻,要想咬对方的毛病,简直像掀开陈年的臭被窝子,会议室里人人一身晦气。他麻烦缠身,又喝了点酒,接起来就没好气:“不是让你别再打来?”对面先笑,“我是打来问先生你什么时候退房,你走了,我好做生意。”“这么久哦,可别憋坏了呦。“小荔枝的尾音翘翘的,很有幽默感。空中大堂在五十一层,灯已经熄了,城市还未完全入睡。射灯下,是一双大眼睛,一张素净小脸,非常年轻,像一盏瓷。他气消了一半:“总是有做生意的电话打到我房间,前台有办法拦截吗?”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脸腾的涨红了,低头鞠躬到桌面,说马上查一下。一开门,前台姑娘怯怯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果盘,是过来道歉的。把果盘放在桌上,摆好刀叉,她一转身,他才发现她大着肚子,少说也有五个月了,行动已经有点笨。这下轮到他不好意思了,大半夜的瞎投什么诉,让一个孕妇来给他道歉。一周之后退房,正赶上她当值,方齐注意到她胸牌上写着,孙慈。她一边办手续一边低声交代,已经查过了,打入他房间的电话是直接拨了房间的分机号,为防止打扰客人,酒店以后的来电会统一由前台转接。孙慈又涨红了脸,低声说:“方先生,您要是真对我的服务满意,能给我写个好评吗?”怕他拒绝,她说得很快,“很容易的,公众号里就能评价,十五个字以上就有效。”他在去机场的路上写完了好评,截图发给孙慈。她发了一个鞠躬的表情过来,“方总,您下次再来,提前告诉我,我接待您。”虽然她长得出挑,可毕竟一个孕妇,走不到男女关系的岔路上。一早确认他对房间的偏好,知道他常晚上工作,帮他多备几个胶囊咖啡。深圳天气潮,他又是北方人,提早安排好除湿机。都是小忙,但超出标准礼貌背后那点用心和女性温柔,挺让他受用。有一次,他定了会议中心,也是她主动来服务。开完电话会议,方齐交一叠资料给她,要求全部彩打,一式十份,他第二天要用。她一直到晚上才送来,撑着腰,提着个大文件袋:“会议中心的彩打太贵了,一页一块五,得七百多块钱了。我是下了班,去外面的复印店给你打的,才花了两百多。”办公费用,全额报销,他没留心过打印资料要多少钱,但他没说破:“那省下来的钱,请你吃饭吧。”他带她去的是酒店对面的那家饭店,深圳老字号,门口有三只半人高的黑坛子,里面存着百年老卤。两个人进去时,孙慈拿着手机对着坛子拍了好几张:“天天上班经过这儿,从来没进来过。”菜单送上来,她一看价格,显得为难:“要不咱们换个地方?那边有个饺子馆,我平时想改善一下,就去那儿吃虾仁水饺。”方齐接过菜单自己点:“你这不给我省了一笔钱吗,我们把它给吃了。”她是江西人,十八岁出来深圳打工,在这间酒店已经做了快三年。她也问起他的工作,怕自己听不懂,小巧的嘴微张着,像要把他说的字一个一个吞进去,末了还是茫然的,低头搅面前的汤:“住得起我们酒店的,都是老板。”他活动多,衬衫,正装,她常拿回去熨了,一早再帮他送来。酒店的几个餐厅,方齐早就吃腻了,赶上他没有安排,他们也偶尔一起出去吃个饭。方齐眼见她肚子越来越大,说,下次我再来,你估计得歇产假了。 他有点吓着了,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就这你都能惦记上?但这种差距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安全感,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去不到哪里,反而相处的放松自然。她身上又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和顺从,总是半低着头,从不大声说话。方齐觉得和她在一起,他什么社会身份都不是,什么责任都没有,也什么面具都不用带,异常减压。方齐看了一眼钟,午夜两点——他没睡,是因为还在改明天要用的材料。孙慈的声音已经有点变形了:“方先生......我要生了......你能来帮帮我吗?”一进门,他就闻到血气和腥味。孙慈瘫坐在地上,泡在一汪血水里,她羊水已经破了。他把人从五楼抱下来,血水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滴,她浑身打颤,声音也挂了霜,不停的低声道歉。八个月的早产儿,还不到五斤,幸亏送来及时,好歹母女平安。送进病房后,他进去看她,折腾了一夜,他累得有点傻,在旁边的洗手间随便抹了把脸,衬衫上有一半沾满了铁锈色的污渍。她的故事,是那种卖废纸都没人要的地摊文学,俗套到令人尴尬。孩子爸爸是个香港司机,跑深港线,做生鲜运输。因为服务的供货商和酒店也有生意,就这样认识了孙慈。她那时候刚从乡下来深圳打工,在客服部,负责打扫客房的卫生。其实,也没带她去过什么好地方,两个人约会,经常就在他的驾驶室。只有深夜和凌晨,大货车才能进市区。她下了夜班,和他在深圳的环路上兜风,一起听电台节目。恋爱一年,她对深港所有的深夜电台节目如数家珍。他说给客房部的主管进贡了两箱鲍鱼,她才能捞到穿制服的工作。她发制服的那天,他带她去口岸兜风,发誓再存两年钱,还完了车贷,就娶她过海。他之前一直答应她会离婚,拖到月份大了,又发现她怀的是女儿,干脆玩起了失踪。她在深圳几乎没什么朋友,娘家又在千里之外,情急之下给方齐打了电话。这故事简直一脚把他踹回了大清。以前陆港差异大,香港的货柜司机是都能在深圳包二奶,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他那帮女同事,即使长期在香港工作,都不愿意找本地男朋友,一块被母船甩脱,吊车尾的地方,能有什么前景。折腾了一整夜,又产后虚弱,她的头发杂草一样扑在脸上,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难看,脸上有一种认命的平静。货柜司机到底还是露了头,长得倒精神,打了蜡的港式短发,穿着运输公司的橙色马甲,拎着蛋酒进来,既不看女儿,也不看她,捏了一叠住院单据蹲在床脚细读。方齐离开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觉得她蠢,又可怜她实在年轻。原来平日里开着往返港深的货柜车是司机老婆带来的嫁妆,在沙田的村屋写的也是老婆的大名,他只是个看老婆脸色的打工仔。离婚?离了婚他立刻会被踢到街上,比被剥了壳的寄居蟹还惨。“要是个细路仔,当老豆的怎么也要搏一下喽,可惜是个女。”孙慈低头看着女儿的脸,跟他转述司机的话,说完她笑,“人渣。但也算没渣到尽。我的女,我自己疼。”她和司机正式分了手,关系很快退化成司机每月汇来的几张薄薄港币。出了院,孙慈带着孩子,换了个住处,大一点,但偏僻的多。他和孙慈开玩笑,说他和孩子算有缘分,还没出生就蹭了他一身血水,往暖箱里送的时候,也过了他的手,早产儿,脚掌只有他大拇指粗细。方齐之后再来深圳,到家里看她,总要给孩子添点东西。孙慈有孩子要照看,不方便上夜班,一直没回酒店工作。到底年轻,她很快从产后的状态恢复过来,小腰回到尺把宽,要是她不说,完全看不出生养过。“嗯。以前在老家上职高的时候,学的。”她打量他一下,“要不要试试我的技术?”她把他摁在梳妆镜前,围上毛巾,又把婴儿椅推到他身后:“看镜子,顺便也帮我盯着小东西。”婴儿的黑眼睛好奇的盯着镜面,两个人的目光在里面碰上,又离开。她手法轻快,修完一边,要转到他身后时,他伸手捏住她的腰窝。她没躲,低下头,去修另一边。理完发,她用毛巾打他衣领上的碎头发,递给他一件新衬衫:“弄不干净,穿新的吧。”白皙双臂紧紧箍住他,那么紧,充沛的感情里甚至有了点绝望的意思。她身上的汗息有种乳香味,他躺在她身边,看睡在摇篮里的婴儿接近透明的脚板,竟然有种安定踏实的感觉。他的生活轨迹和以往像是掉了个头,根据地从酒店换成了她家,不光出差时来,大多数的周末也留在深圳。可她和他发展到这一步,始终是带着点卑下的,像个寄人篱下的丫头,小心翼翼的把他情绪的脉,琢磨他爱吃的,爱用的。那天他刚进门,放下行李,抱过宝宝,手机就响了。他没留心,一边逗孩子,一边摁了通话键。电话是酒店打来的,礼貌的询问他是否还要保留房间?他说留。房间是公司秘书定的,他没在自己的社交圈承认过,他在深圳有女朋友。孙慈显然明白这里面的潜台词,晚饭的气氛就有点闷。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床笫之间,浓情蜜意之时,也不是没想过,要不就她了?他毕业名校,一线基金工作,年薪早已过百万,外形气质不俗,圈子里也算是黄金单身汉。她连大学都没念过,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他工作上的事,她别说参与,连听懂都困难。两个人在一起,话题极其狭窄,围着锅碗瓢盆和孩子打转。她的单纯,温柔,顺从,从过去解脱出来,释放的那种青春的美丽和光彩,都让他不由自主的沉浸。她的愿望仿佛只有一点点,很容易就装满了,溢出了。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怎么可能接受娶这样的媳妇进门,更别提还有个孩子。这公司是个做民宿的,租下有特点的房子,自己改造装修。老板带他去参观最新的改造项目,那是个旧邮局。三层楼,一共十八个房间,统一配了黄梨木家具,改装成游园惊梦主题。他突然想到了她,有酒店从业经验,待人接物又温柔,天生适合这一行。民宿老板娘,总比酒店前台或者理发店小妹,听上去体面吧。孩子的事儿,他也想了,先说是自己的,老的总是疼小的,抱回家一个大孙女,哪有不喜欢的。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再慢慢把实话往外透。工作这么些年,他很有些积蓄,就当是投资了呗。私人入了股,他在背后运作,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方齐都反复想着这个晚上。这个内向女孩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一个晚上。这天,他又在酒店开会,结束后极累,独自去顶层的大堂吧打算喝一杯。他正想到,认识她的那个晚上,也大约是这么个点,她站在前台后面,像个美丽的瓷瓶,他竟然没看出她怀着孩子。忽然他身后传来一男一女的讲话声,明显是女的正在兜搭,那个女声极为熟悉,甜,水分饱满,正是那天的那颗小荔枝。要不是她,他也不会认识孙慈,他回过头:“我请这位小姐喝一杯。”小荔枝在他身边坐下。相貌没有声音精彩,但这种光线下,浓妆,看上去也就是个美女。弄明白他就是那个“宁肯憋坏自己的好人”,她点了一根烟:“看来今晚又做不到生意了。”幽默感倒是还在。他好奇,问她当初怎么打到他房间去,难道一间一间试吗?女子笑,声音沙沙的:“一间间试?抽奖咩?”她弹了弹烟灰,“再来一杯黑标,我告诉你。”酒上来,她压低声音说,她们之前有个小姐妹,谈了恋爱之后就不做了,因为长得真正漂亮,来这间酒店做前台,就成了她们的内应,只身前来的男客人,她会把分机号码告诉她们。“别以为她白做,要抽成的。”酒店大多是商务出差,是她们的优质客源。“小姐妹当时跟我说,你这个不收钱都值,可惜你不给我生意做。”她冲他眨眨眼,“怎么样,今天也不考虑快乐一下吗?”女子说,之前有客人投诉,电话也都要前台转接了,她们就只能在小姐妹值班时做。后来她回家生孩子,就彻底不做了。他静坐着喝完这杯酒,站起来时,踉跄了两步,冲进洗手间,吐了个干净。他当天就离开了深圳,离开之前,又多付了六个月房租。他一直没舍得拉黑她,她开始时还问,见他没回应,很快便明白了,说了句“多谢照顾”,再不出现。她从那天在小卧室抱住他开始,就已经知道,即便这样他们也不会走到哪儿去。可她这样的人,浪掷在他身上,她是愿意的。孙慈重回酒店工作,恍若隔世,客服部已经都是新面孔。重新办入职手续的时候,她向经理打听以前一直和她搭班的朱云,她们前后脚进的酒店,虽然不算朋友,在客服部经常配合,一向亲近。“你不知道?”经理扬起眉角,示意她关门,“她对外说是生孩子,其实是被开除了。帮小姐往客房转接电话,收手续费。厉不厉害!拜她所赐,客服部总经理都下课了。”再次站回前台,她迷茫的想起了以前的事,就是他来投诉她才认识的他呢。朱云帮忙给小姐转接电话,包括她以前的身份,孙慈也是知道一点的。但是她永远不会知道,其实方齐后来有考虑过她,却因着一场极的小误,差之千里。此刻暖色的射灯打下来,孙慈像一尊静默的瓷器,她自卑地想,不知道他娶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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