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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画戏 | 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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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

我画过一张拷红。红娘,画成了一个现代时髦女子,紧身超短裙,袒胸露乳。有人说我丑化红娘。其实,这里的女子,已不是红娘,但老夫人还是老夫人。足见,红娘、崔莺莺,乃至张生,都容易变化,老夫人,自然是有的老夫人,不那么容易改变。

爱情,之所以成为千年不变的老戏码,就在于它亘古常新,在变与不变中,看得出时代和人性的光影交错。

秋江

《秋江》,让我着迷,是我重新走进京剧戏园子的启蒙戏。

真的,别看舞台朴素至极,几乎没有什么新奇和高级的装置,只是两个人演出,舞台却充满气场,满盈盈荡漾着的都是戏的神韵和魂儿,咫尺天地,无限江山。

一缕麻

当年,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下,传统京剧也曾经赶时髦,编演过一批新潮时装京剧,《一缕麻》是其中一部。根据包天笑的同名小说,由齐如山改编成戏,梅兰芳扮演女主角。一缕麻,出现在戏尾,女主角用这一缕麻上吊自尽。

我是照着老照片,画的《一缕麻》里一身民国时装的梅兰芳(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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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一百多年前,《一缕麻》上演,曾经轰动一时。但是,这样的时髦新派京剧,毕竟和传统不搭,以后,再未见梅兰芳演出。新中国成立之后,一片京剧改革的浪潮中,梅兰芳也只是改编了一出《穆桂英挂帅》。这是梅兰芳的清醒处。

很难设想,如果梅兰芳活到“文革”中,面对样板戏大潮,马连良都出演了《杜鹃山》中的郑老万。

一捧雪

一捧雪,是一支古玉杯,洁白如雪,盛水或酒,冬季变热,暑时变凉,珍奇宝贝也。以物为名,京剧常见。《锁麟囊》《桃花扇》《青霜剑》《铁弓缘》.....可以数出一长串。

《一捧雪》中,小人不仅窥伺人家的玉杯兼美女,还陷害主人,遭恨至极。最后,美女刺杀小人,便是有名的“刺汤勤”一折。当年,马连良和张君秋分别饰演男女主角,轰动一时。无缘相看,画了张刺汤勤。十二年前画的,十二年前,第一次看《一捧雪》。在这张拙劣的画中,别人也许看不出来,我却能看到自己隐隐的感动和激动。

文昭关

看孙犁先生的女儿晓玲新书,写到孙犁先生爱唱京剧,年轻时“父亲为村民们演唱了一大段《文昭关》二黄慢板,四句‘我好比’苍凉幽怨,如泣如诉,获得全院乡亲、京剧票友的一片叫好,掌声阵阵”。

这是《文昭关》中一段经典唱段:“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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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了这张过文昭关的伍子胥。眼前,叠印出了孙犁先生。

昭君出塞

《昭君出塞》,尚小云演的王昭君最为出名,唱腔清越,已成绝响。

我看《昭君出塞》,不知为什么,总会想起我的姐姐,她十七岁离开北京,独自去内蒙古修京包线铁路,虽没有王昭君那样气派堂皇,一样是出塞。

杜甫写王昭君诗:一去紫台连荒漠,独留青冢向黄昏。青冢,如今成为王昭君墓,在呼和浩特郊外。

那一年,我去呼和浩特看望姐姐,姐姐带我去看王昭君墓。

蒋干盗书

“蒋干盗书”一折,读中学时在电影《群英会》里看到的。萧长华演的蒋干,他是名丑,演得确实妙,把蒋干这个人物演得文质彬彬,又有些愚蠢好笑。不像个坏人,像个有心办好事却办成坏事的主儿,让人觉得挺好玩,不可恨。

京剧里,如果没有了丑角,很难成戏。一般戏里的丑角,多是插科打诨,起剧情的串联作用。蒋干盗书不同,丑角成为了主角。周瑜只在一旁有意睡大觉。一动一静,造成反差的喜剧效果。

萧长华家在宣武门外西草厂街,1939年,全家搬住这里。我曾去过多次,如今,人去屋空,只有院里那株老枣树还在。那是萧长华先生亲手种的枣树。

钟馗嫁妹

《钟馗嫁妹》,是一出传统老戏,众人皆知。那天,突发奇想,戏里说的是古代故事,如今,时代变迁,世风大变,钟馗如果嫁妹,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和情节?

钟馗还是以往的钟馗,妹妹却不再是那个顺从听话的妹妹。在画上,我画了一位现代时髦女子,衣着紧身,苗条婀娜,几分媚态撩人。料这样的美人,不会再为报答哥哥好友的恩情,便会舍身出嫁的。她有自己的想法,起码也得找个情投意合的吧?或许,她芳心暗许,早有意中人。那么,钟馗将做何感想?又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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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一出好戏,比传统的《钟馗嫁妹》好看。

三岔口

画《三岔口》的戏画很多,我独喜欢韩羽先生画。

他画的两个人物的造型很奇特,夸张之中,线条流淌,动感十足,且有幽默感。这一份幽默感,恰恰是《三岔口》这出经典戏里最经典之处,演起来,也是最难拿捏之处。

所有的规范动作,在黑暗中一一完成,对于有过严格训练的演员,并不难,难的是这一份幽默感。没有了这样的幽默感,最后任堂惠和刘利华的和解,就显得突兀,就少了韵味。

搜楼

“搜楼”,是京剧《梅玉配》中一折。画里的搜楼,和戏里的搜楼,已是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相同的一点,无论画里还是戏里,都是将情人藏在楼中,被发现而后出现的搜楼。不同的是,戏里的有情人最后终成眷属,画里的情人只是俗称之小三。同样的情人,同样的偷情,含义不同,搜楼的结局亦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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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戏里的搜楼动作极为夸张,为彰显爱情的力量,居然把楼烧了。

画里和现实的搜楼,敢吗?

吕布貂蝉

人生大舞台,戏剧小舞台。戏就是人生的一面镜子。

我画吕布站在这面镜子面前,他会看到什么呢?或许,貂蝉也并非那么美若天仙。关键是他是否会看到貂蝉背后金主的意图,而这样的意图,貂蝉是心知肚明的,那么,貂蝉对他是爱情吗?

或许,吕布看中的不过是貂蝉的美色罢了,也没有什么爱情。

镜子内外的貂蝉和吕布,或许比戏更真实。

    2024年2月20日写毕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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