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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欠。
风
风茕子//约 11 分钟
前几天她才取了8万“借”给她姐,本来以为丈夫不会注意到,没想到他还是问起来了,口吻平静却有一家之主的威严。反正这事也瞒不住,她干脆坦白:“我姐的小孩上小学,户口没在好学区嘛,想弄到好学校要花钱。”他说的不是“哦”,是“嗯”,那证明他早就心里有数,提这笔钱,不是真的想确定它的去向,而是提醒她,你这样我很不高兴。“你是说她家不会有择校费了,还是说你不会再给她钱了?”“这么多年了,”丈夫说:“你们虽然是亲姐妹,但是该帮的,也帮够了。”“这是无底洞。我不是在意哪一次单笔的钱,我是不喜欢这种没尽头的扶贫。”“知道知道。”李彩霞一边哄丈夫,一边琢磨着,他从不说狠话、难听话,他把话说到今天这种程度,证明已经忍无可忍了。说实话自己也忍无可忍了,虽然十万八万对自家来说不算什么,可谁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呀?这些年,来来回回帮了李彩光一百多万,姐姐早该收一收她的贪心了。“妈……”李彩霞想说别的,被她妈打断:“把菜端过去,吃饭!”坐下来,俩人开始声讨李彩光,都40岁的人了,一点都不长进,一穷到底。中间其实有好几次翻身的机会,她都把握不住。给她介绍了富二代吧,她说人家瞧不起她,人家都已经同意了交往嘛,剩下的不得靠你哄?你为啥不愿意哄?你自己是个大专生,脚又有点残疾,身段放低点怎么了?还有一次,也是彩霞给她介绍的工作,是个大公司,她去干了俩月说有人欺负她,不干了。挨点欺负能拿的工资高些呀,在外面受不得气,回家还不是要受钱的气。后来她没钱用就知道找彩霞要,彩霞家又不是开银行的,时间长了肯定影响人夫妻感情。两个女儿得保一个,不能让彩霞的婚姻受影响。俩人越说越一路,李彩霞心情很好。她从手机上转了一万块钱给母亲零花,又给母亲报了个新疆旅游团。最近新疆不大火吗,能去的老人,可荣耀了,那都是儿女孝顺的。离开时,老母亲给她后备箱装得满满的。咸鸭蛋、皮蛋、蔬菜、豆腐、土鸡蛋……李彩霞坐在驾驶室,把窗户划开喊:“行了行了别放了,我关后备箱了。”老母亲喜滋滋地把最后一件硬塞进去,站在那儿说:“这后备箱真高级,能从里面关上。”李彩霞和李彩光是双胞胎。但两人是天壤之别的人生路线。李彩光小时候学习成绩挺好,临近高考时忽然生病。她复读一年,在这中间又遭遇意外摔了一跤,脚踝粉碎性骨折。休学半年后,她瘸着腿坚持参加高考,由于伤口发炎当时发着高烧,只考了个大专。而李彩霞在前一年就考上了985院校。此后就是姐妹俩人生的分水岭。李彩霞在大学里遇到现在的富二代对象,两人结婚生子继承家族企业,一切都顺顺利利;李彩光由于走路脚有点跛,找这个对象也不行,那个对象也不行,找工作更是四处碰壁。窝窝囊囊混到34才结婚,找的男人是她们单位的司机,长得老实,不擅言辞,和她一样,说话是件难为情的事,除非不得已,一般以笑代替。俩人生了个女儿,在妹妹李彩霞的帮衬下买了个50多平方的房子住。那以后,母亲就不太待见李彩光。她在这个家庭里就像个累赘似的,永远都只有她需要别人,没有别人需要她。李彩霞则是成了娘家的一家之主,哪怕称之为“家长”也不为过。权柄的交接极其自然,不知不觉中完成的,逐渐地李彩霞做什么决定,她妈都站她。如今既然妈妈态度比她自己还坚决,彩霞决意不再资助彩光。她和丈夫已经在办移民手续,走了,再也不想回来。彩光又来找彩霞,她女儿的班主任不好,偏心眼严重,她想给孩子换个班。这哪能说换就换的,还不是要找人、花钱。在这个当口,彩霞无力顾及她。于是彩光说东她说西,假装不知道彩光此行目的。彩光也犯愁,直接求她帮忙吧,嘴越来越贵,开不了口,又指望这事像以前一样心照不宣,说了反而多余。不说吧,来这一趟又是为了什么,买了草莓车厘子,花不少钱呢。彩霞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她丈夫回来了,他慢慢腾腾地换完鞋,尽量克制住不悦,问彩光:“晚上想吃什么?我在手机上预定。”这个时候的请吃是一种逐客令,彩光要回家,没有人挽留她。于是她走了。到家,她感到灰败。因为今天在彩霞家里,她听到彩霞的儿子说,他家在申请国外的长期签证。李彩光不答话。她跑进逼仄的卧室,在床上坐着流眼泪。丈夫进来,坐在旁边,叹着气。以前他就不赞成彩光一遇到困难就去找彩霞,但彩光固执,说妹妹家庭条件比自家好太多,不会介意的。结果现在。“我不是不知足。”李彩光咬咬牙:“我只是希望他们兑现诺言。”“真没想到他们被我烦得都要出国了,我就在他们家坐着,连个饭都不留我吃,他们说不定烦透了我,其实……”她忽然把话头咬住,不说了。丈夫把她拉过来,脸对着自己的脸,用目光要求她说下去。她说,小时候,她就成绩远远高出姐姐,而姐姐更会玩,朋友多。高考那年,几次模拟考试,她都是六百多分,她姐才考两三百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姐连大学都没得上吧?再说平时就因为她姐成绩差,家里人都不待见她,她是同情姐姐的。于是高考完她就跟她姐说,让她姐去替她上大学,自己在家温习一年,再考,说不定能考个清北。当时父亲还活着,父亲和母亲听说这事后都很震怒。怎么两个孩子私下做这么大的决定?优秀的要为不优秀的牺牲一年?姐姐哭了半个月,说,要不然怎么办?这是改变自己前途的唯一办法,以后妹妹的生活她有多少付出多少。历经艰难的半个月,父母也转过弯来了,默认了。从此姐妹俩的名字调换,用对方的身份活着。轮到她自己复读那年,放学路上不幸伤了脚,修养半年,考试时因高烧昏厥考砸锅,只考上大专。原本应是天之骄子,一下沦落成以前自己都不齿的大专生,而且脚伤导致她落下残疾,她的性格变得内向、敏感、萎缩。姐姐虽然成绩不好,却很会社交,现在又有名校加持,齐活儿。念大学后姐姐很轻易交到了高富帅男友,而此后用“李彩光”名字活着的小彩霞,却干什么都不顺。全家人都教她,你要笑啊,你要多说话啊,你不要怕别人轻贱你啊,想要什么就得争取,你当年争考第一那个劲儿上哪儿去了?这能是一回事吗?学习是一件纯粹的事,啃书本刷题就行,她曾在其中获得过成就感,所以学习方面她是自信的。可进了社会不需要刷题了,她残疾,就低人一等,养病期间长得肥胖佝偻,更自卑。最要命的是学历也差,她唯一的自信点被褫夺。别人说得容易,去争、去抢、去坚强,谁能体会她巨大的落差感?谁能替她去承受相亲时对方不屑一顾的目光?是的,姐姐后来的确给她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可她软弱可欺,每个人都上来踩一脚,不踩她就不合群似的。这样的工作,让她怎么坚持?刚开始姐姐说负责她的下半生,这下半生才刚开场,她妈和姐姐都埋怨她自己不争气。最让人心寒的是,她妈本来多喜欢她啊,后来接二连三能拿姐姐的好处,迅速变心。都说父母的爱最无私,原来他们的爱也是有条件的。他们只爱那个让他们更有面子的孩子。前段时间母亲还当着她的面,在姐夫面前歪曲事实:“我们从小就喜欢彩霞,她刚开始成绩不好,后来赶上来了;她姐一开始成绩好,关键时刻考砸了,人又不灵光,混成拖后腿的。”她讪讪的,也不说话,寒寒缩缩坐在那里,心里的哀凉,让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那怎么办啊?现在把这事抖出来,我们俩的生活就能全换过来吗?对我对她都没有好处。”两个人不安地睡了一夜,有宣泄的决心,又有讨债的卑微,拿捏不好分寸折磨着他们俩。第二天是周六,两口子带着孩子去了李彩霞家。具体怎么开这个头她还没想好,但是她想一定有机会的,一定有话头可以扯到她欠她的,得还。李彩霞说不在家里做饭,麻烦,去酒店吃。以前李彩霞说什么事麻烦,彩光都会立刻让步。但是今天没让。那就去酒店。点菜时,她还在想那个话题怎么开头。平白无故的,怎么掀起陈年旧事才好?正为难着,李彩霞碰到隔壁包房的一个熟人,跑过去打招呼,半天没回来。彩光想去找她,顺便看看俩小孩在干什么,刚走出包房,就听李彩霞在过道里训儿子:“你又要给她什么?你不用的电话手表?给她干什么,万一什么时候用得上呢……以后你少跟她在一块玩儿,你们有什么共同语言,马术高尔夫她懂哪一样,将来注定是底层打工的,只会拖你后腿……”彩光僵直了。她以前知道彩霞对她已经很不客气,但是不知道她会连自己孩子都看不起。一时间她杵在那儿,整个人咔咔结冰。去撕啊,这不正是开撕的好时机吗?她却动弹不了,失望时,有特多话说,绝望时,反而没话说。太绝望了,自己一时的英雄主义换来了什么。李彩霞从她这里拿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份成绩,一段命运,还有她对世界的信任。自己太蠢了,太蠢了,把孩子也害了。她也想扑上去抓住李彩霞的衣领嘶吼,可常年的习惯性退让,以及措手不及的残酷,使她完全丧失了爆发力。她缓过劲儿时大家已经笑笑闹闹地坐上饭桌。李彩霞扯着嗓子喊她进来吃饭,她懵懵地进去,手脚都不受支配,眼神木木的。原来真相一定要这么直白地铺开,人才能最直观地触摸到它。而摸到太本质的东西时,已经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放弃了。回家的路上,丈夫问她为什么在饭桌上没开口,她长叹一口气:算了。“以后再不接受她的一分钱,日子苦一点,就苦着过。”她凄苦地笑。她又没有勇气说实话,丑得要命。昨天告诉丈夫往事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丝前所未有的踌躇满志。她证实了自己曾经是优秀的。今天突然来面对连孩子都受歧视,家人冷血到决绝,而自己竟窝囊到说不出一句话,她实在没法自豪地曝光如今已是彻底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丈夫能理解到她挑不起话头的那一层意思,他顿了顿,说:“……依你。”她的目光又悬浮起来,她在想吃饭时自己状态不对,彩霞一定能看出来,她不问,也不好奇,更不害怕,她如此震得住场子,自己永远都只能不战而宣败啊。
一周后,彩光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彩霞在办移民你知道吗?”“有居住要求吧,好像,要住够多少年才能拿到身份,中间想回来也待不了几天。”母亲开始说彩霞的狠心,移民,说出去好听,可于家无补,自己老了怎么办?平日里,强者微微示弱,就会给弱者莫大的感动。彩光却没什么涟漪。母亲又补一句:“她走之前得要点钱过来,你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几天后,母亲把两家人都请到家里来。说是吃饭,但她的笑内容丰富,一看就是有大事要宣布。果然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母亲问彩霞移民的事,彩霞说那是丈夫的主意。她丈夫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对孩子上学好。母亲说:“我不管你们移到哪儿去,但是得留人管我哇。这样吧,你们有本事,该出去就出去,彩光在我跟前儿尽孝,但她条件不好,你们该出钱出钱。”母亲犹豫了一下,当然是她想要。彩光于是斩钉截铁:“我不要。”“为什么?”她妈竟脱口而出。以前她不会说“不要”两个字的。“哎呀,都是亲姐妹,啥子欠不欠的呀,当时彩光的腿摔坏是因为彩霞不吭气把门槛修高了,这事儿也不能全赖她。”她妈瞎编得跟真的似的:“彩光,钱还是给你拿着吧,你们姐妹俩,她付钱给你,你出力嘛。”她妈赶紧扯些老家鸡声鹅斗的事儿,把话题岔开了。临出门,母亲先送彩霞两口子,又回头送彩光两口子。她喊她:“彩光彩光,我这儿腌了点榨菜你带回去。”把彩光喊进厨房,她脑袋凑上去:“怎么了今儿?”彩光自言自语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喊我彩光,我就知道在喊我?哦,20多年了。”她妈在她背上打了一下。母亲这一生是个十足的“小市民”,穷、俗、精明、计较,凡事靠玩心眼才能争得那么一丁点好处。她在两个女儿中间玩翘板也不嫌累。彩光拿起咸菜罐子就走,她妈送到门口,难得说了句:“腿不方便还走这么快”。彩光牛头不搭马嘴地回了一句:“我姐的钱我真不要。”多少年,她没有称呼过她为“我姐”,这一声,是回到过去再彻底告别。她想,以后的小日子,一家三口慢慢过,永远不用再惦记着谁欠她,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做指望。就这样,去认不得不认的命,把苦夯实了垫在脚下走。承担自己,承担误判,承担世态炎凉,学会用强者的心态去活,日子总会慢慢暄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