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男三的使命感。

1,
他和她的结合有点离奇。有天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打来的,说你是张建吗?能见面吗?
他问什么事,她说我叫徐思,你老婆和我老公关系不清白。
神差鬼使地他去见了面。
见面后她居然笑了。她说:“我只是好奇我们家小三的老公长什么样。”
一个鲁莽又干脆的女人,城府少,天真多。
他问她怎么发现的,她说行车记录仪。她给他听了一段录音,果然是他老婆。他的心都凉透了,她反过来安慰他:“唉,生气也没用。要想离就讲出来,不想离连讲都不能讲,免得讲了又原谅,他们还觉得这事是可以原谅的。”
他们一起吃了顿饭,互相问婚姻是个什么玩意儿。无解。
后来又约了一顿饭,她说:“你从没想过报复他们吗?”
于是滚了床单。
他是后来才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她的,她很直白,又俏皮,还很有魄力。她想干的事,好像没有干不成的。曾经她想嫁有钱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老公拿下了。然后她要考研究生,30多岁居然考过了。后来她要参与丈夫的生意,很快她就独当一面成了半壁江山。她把小三翻个底朝天,也就半个小时的事,而且当天晚上她就找到了他。
他们就这样断断续续约了4个月,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总是在想她,上班想,下班想,连女儿买了一个好吃的冰激凌,他都忽然带她也来吃一吃。
2,
接受警方问话时,他是懵的。
徐思的儿子被绑架了,两口子马上报警,警方认为张建老婆有重大作案嫌疑。
那天晚上他也不知道老婆在哪儿,他只能说实话。
三天后破案。跟他老婆没关系,徐思儿子是一个离职的保安绑架的,已经毫发无伤地被救回来。
她在家回魂了一天,又约他。
这一次,两人的见面有点五味杂陈。
他说,怎么把我老婆也扯进去了?
她说,我老公供了8个情人出来,其中3个有作案时间。
他吓了一跳,这么多?
她说是啊,以前以为只有一个,现在又冒出来7个,我去睡人家的老公或者男朋友或者未来的男朋友,都睡不过来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我该不该离婚?”
“他能怀疑她们绑架你儿子,证明他跟哪一个都没感情,这样不是更好么……”
“不,不好。”她说:“他跟一个人好,我还认为他有感情,有人性,他跟一大堆好,就是个下三滥,破了我底线。”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想,她老公是这样的人,自己老婆在外面爱得也很苦吧,一想到她的尊严被轻贱,他就觉得自己的尊严拿回来了一些。
“你发什么呆?”她的手在他面前晃晃。
“8个情人……他是怎么分配的时间?”
“我还好奇呢。”她没好气。
想了想又说:“估计那8个也没闲着,要么有家,要么有对象,不黏着他。嗐,听说83年严打,跳个贴面舞都能判流氓罪,不知有多少冤魂。现在干脆反弹了,江河日下,人人都在当流氓。”
3,
后来再幽会,她就开始谈她的离婚畅想。房子分多少,股票分多少,儿子归谁,她都有了详尽的计划。
而他这几天陷入矛盾中。第一个矛盾,警察已经找他问过话,他想对妻子出轨的事装不知道,都没法再装下去,是点破还是不点破?
第二个矛盾,情人要离婚,自己是主张她离还是不离?不能否认自己喜欢她,而且她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他在两个女人中间摇摆。
忽然他想起那家冰激凌店。他说:“我带你去吃冰激凌吧。”
两个人穿衣服,他帮她拉上裙子后面的拉链,她帮他整理衬衫的领子。他们像是一对恩爱夫妻,去一条大学生很爱逛的巷子里买冰激凌。
她舔了一下,说好吃,递到他嘴边。他也咬一口,两个人笑。这片刻的逃避真是安宁,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他们像少男少女一样在阳光下共吃一个冰激凌,累了就在路边坐着看来来往往的大学生。
“我和我老公也这么热乎过。”她看着一对接吻的年轻人说。
“我年轻也这样,不过不是和我老婆。”
“那是和谁?”
“以前的女朋友。”
他讲自己的历史,结婚之前谈过三任女友,高中一个,大学一个,工作后通过相亲谈过一个,后来遇到他老婆就结婚了。当知道老婆出轨后五雷轰顶,不过由于她的介入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说起来也不知道是该感谢她还是恨她。
他说他自己两年前精神出轨过一次,情侣间该做的都做过,就差那么一点点没发生关系。那女孩把裤子拽得紧,非让他承诺离婚,他不想骗人,没承诺。女孩就跑了。人真奇怪,自己出轨没觉得有什么错,伴侣出轨就想上纲上线。是孩子、生活、她,让他冷静下来。现在已经没什么屈辱感了,只是觉得无奈。
“你要是真离婚了,会考虑我吗?”他问她。
“你希望我考虑你吗?”
“希望。”
“嗯……”她想了想:“我不知道。”
他叹口气,继续看人山人海。霓虹灯亮起来了,他们看到两对青年甜甜蜜蜜地走进小旅社,他们将度过地动山摇的一个晚上,以为会永远都这么好。
他们想象不到,可能会异地不解渴,彩礼有矛盾,装修会吵架,过两年会因为谁给孩子换尿布而翻起八杆子打不着的旧账,再过段时间,双双出轨,看着摇摇欲坠的婚姻,混一天是一天,就这样长起大肚子,头发越来越稀疏,吵吵闹闹彼此怨恨地过一生。
还有一种死法,是爱得最高甜时患得患失,质问,争吵,一气之后分道扬镳,然后在若干年后想起某天曾一起吹过世间最温柔的风。
4,
那以后她不再热衷于幽会,可能是在忙着离婚。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她发消息来:“有空见面吗?”
他本来应该生气的,这俩月找她她都不搭理,可是她一呼唤,他又想出来相见。没办法,他的心太不骄傲了。
他们去湖边玩踩水,踩水是在一个踏板上踩,很危险,掌握不好平衡就会掉到水里去。但是她热血冲头,非得痛快一下,什么也挡不住她。
最后湿淋淋地回到车里,他在后备箱找了件自己的衬衣给她。她爬到前座来的时候,里面没有穿内衣,白衬衣上可以看到凸点。他发了情,在车里和她来了一盘儿。
她出奇地配合,破罐子破摔的那种快乐,没有明天似的。
然后她说他很香。她的鼻子像小兔子那样动了动,忽然趴在他肩膀上使劲闻。她说你的皮肤有股木香。他们就那样缠绵着,吻了又吻。
晚上一起去吃烧肉,她问他向老婆问罪没有。他说没有,老婆知道他知道她的事,他也知道老婆知道,但两个人都不说。在等什么呢,或许也没什么可等的,只是不想彼此尴尬罢了。这种时候的怕尴尬,不是因为爱和包容,而是因为不想生事。给对方平静,也是给自己平静。
她说你知道吗,当我得知我儿子被绑架的时候,我已经不是自己了,我疯了。我在家里歇斯底里,从这头蹦到那头,又从那头蹦到这头,我骂警察,又哀求警察,我放声恸哭,跟个疯子一模一样。当时我甚至有一丝幻想,希望是你老婆绑架的,可能因为我和你的关系,所以如果是你老婆干的,我还稍微有一点安全感。我就那样疯了两天,直到儿子回来。中间我的所有崩溃,都没法跟你分享。
如果那事是我老公的某个情人干的,我们非离婚不可。没想到不是,是一陌生人干的。那是不是就可以不离婚了?不。我冷静了几天,还是要离。他同时处着8个情人啊,这简直没法想象。
事后我老公请我吃了烛光晚餐,那些菜我们都没怎么动,边角干了,菜在蜡烛旁边像是在上供。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个死人。
张建,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可是有什么用,它能抵御什么?前男友说爱我,到现在他离了三次婚;我老公说爱我,结果他找了8个情人。你呢?你为了维持婚姻,什么都不敢说。
有时候我想,我们是因为孤独而在一起的,可是在一起之后,更孤独。
我下个月可以把婚离掉,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吧。
5,
她离婚后果然销声匿迹。他想,是不是自己“报复”的功能用完了?她竟可以如此绝决。
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心里是同情徐思的。她那么简单,却再也不相信什么。而自己,也不可能将全部的身心献祭给她。他仍旧和老婆凑合着过日子,只要不想那件事,生活仍然万事大吉。
有一天他在街头碰到她,她和一个女性朋友在一起,两个人端着一碗臭豆腐吃,吃得满头大汗。他们擦肩而过时,没有打招呼,没有微笑,没有点头,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他心里被揪紧,最后是无尽地怅然。从理性上来讲,彼此用过了,报复完了,确实没什么联系的必要。从感性上来讲,他们是有过真情的,大热的天出去吃冰筒,去踩水,说最知心的话,他们并不是单纯的炮友。可是注定走不到一起,彼此都背负着很多,即使放下包袱强行绑定,也带着某种使命,一旦过得不好,就会让彼此的前任笑掉大牙;如果继续做情人,会让她无时不想到前夫。没法再继续了。
爱这个东西,人们一边需要,一边不得不假装不需要——只要有一丁点现实的撕扯就不得不这么做。渴望着、攻击着、退避着、残破着,就这样,从成年走向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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