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让护士转交我一封信,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对不起”
程青梅,女,1971年出生,浙江义乌人。
讲述 程青梅
主笔 牛牛
2002年8月,我带妹妹和我4岁的女儿去杭州旅游。
烈日当头,还是挡不住游人的热情。武林广场熙来攘往,人声鼎沸。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献血车,一位献血者从车上走下来。
女儿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们去那辆车上看一下吧。”
妹妹在边上搭话:“你不是想献血很久了吗,去献一个吧。”
献血的想法,在我心里徘徊很久了,但迟迟没有付诸行动。这次都到门口了,就进去吧。
我走上献血车,献了200毫升全血。
第一次献血。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下来继续玩去了。
回到义乌后,我还惦记着献血的事。我去血站了解献血的知识。
这件事可以帮助别人,对自己又没什么伤害,为什么不去做呢?
我和妹妹商量,去献血车上做志愿者吧。
妹妹说,好的。
我和妹妹开了一家培训班,课大部分安排在晚上,白天我们比较自由。
我们有空就去献血点,为献血者端茶倒水,讲解献血的知识。后来,妹妹的女儿也长大了,我们就带孩子一起去做志愿者。
我坚持献血,是义乌第一批献血小板的志愿者。因为献血,我也结识了不少朋友。
2008年,我和60多位志愿者组建了义乌献血志愿者服务队。也许是我嗓门比较大,大家选我当队长。我们宣传无偿献血,为献血者服务。
2011年4月12日,义乌第1例造血干细胞捐献者——陶辉平,在杭州捐献造血干细胞。
我和妹妹,还有义乌的志愿者朋友包了一辆大巴车,去杭州看望。我们还在大巴的行李仓里,放了自行车和宣传献血的旗子。
看望结束后,我们把旗帜插在自行车后面,骑车沿着西湖宣传献血。
本来以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工作之余,和妹妹一起做公益。这样挺好。
但后来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我俩的人生。
我(右)和妹妹程小玲(左)
2011年11月,天气已经很冷了。周五晚上,妹妹来我家吃饭。
吃饭的时候,妹妹说,她明天要参加会计考试,但这两天有点发烧,她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吃完饭,妹妹去义乌中心医院看病医院离我家很近,走路就几分钟。
没过多久,妹妹电话打来了,她声音有些颤抖,说:“快点来,快点来医院。”
我赶到医院。妹妹坐在急诊室里,神色异常。
我问医生,妹妹什么情况?
医生诧异地说:“你们家这个人,这种情况,还能自己走过来?”
医生告诉我,妹妹的血小板很低,有生命危险,必须马上输血。
人体血小板的正常值,是10万到30万,而妹妹只有7000多。
妹妹待在急诊病房里。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庆幸自己认识不少志愿者,想着明天要联系哪位朋友,来帮妹妹献个血小板。
第二天,妹妹输了血小板,指标很快正常了。考试是没法去了,在医院住了几天,出院了。
过了几个月,妹妹和我母亲去外地旅游。
深夜,母亲给我打来电话说,妹妹情况不太对,腰痛得直不起来,头也痛。
回到义乌后,我又陪妹妹去医院。
医生说,妹妹患的是“血小板减少症”,需要住院治疗。
除夕夜,妹妹还在住院。
我在家吃年夜饭,也不安心,一直惦记着妹妹。匆匆吃完饭,我带着13岁的女儿,又带着卡式炉和烤盘,准备了一点烤肉,赶去医院。
我陪妹妹在医院的阳台上烤肉吃。希望她开心一点。
过完年,妹妹的病情还没有好转,家里决定带妹妹去杭州看看。
2012年3月,弟弟开车,带着父亲、我、妹妹赶到杭州,挂了浙一医院专家号。
CT结果出来:妹妹的血管里都是小白点。
结合各项化验单,医生非常肯定地说,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家人在诊室里泪流满面。
浙一医院的床位非常紧张。医生说,他可以提供化疗方案,让我们回金华治疗。
我和妹妹开培训机构,收入并不高。高昂的治疗费用,很快让我们吃不消了。住院费几万几万交,像无底洞一样。
实在没钱了,只能先办一次出院,等医保报销回来一部分钱,再重新住进去。
义乌市红十字会的领导,得知我妹妹的情况,从义乌赶到金华来看她,还帮我们申请救助金。
还有很多我们一起做公益的志愿者,给我妹妹捐钱。
化疗做了五个疗程,癌症指标还是控制不住。浙一医院的主治医生建议:移植造血干细胞。
我们兄弟姐妹做了高分辨配型。我和弟弟是“全相合”,但和妹妹只有“半相合”。
因为我长期献血,造血功能相对好一些。我和弟弟商量,我给妹妹捐献。
2012年11月2日,妹妹进入浙一医院的移植仓,开始移植前的准备。
我们在医院边上租了间房,3000多块钱一个月,房间很小,但可以做饭。
妹妹在移植仓里,一天要给她送五顿饭,母亲在出租房里做好饭,我再送到医院去。
采集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早上6点,我走路去医院,路上还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吹落的梧桐树叶。
我在医院门口买了一个糯米饭团当早饭,没敢喝水。采集时间要四五个小时,躺在床上不能动,我怕上洗手间不方便。
采集室很小,像是更衣室改的,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台机器。
母亲来陪我采集
采集开始后,义乌市中心血站的书记和工作人员,还有许多志愿者,都来了。
他们开了好几辆车,一大早从义乌赶来杭州看我,还给我妹妹凑了几万元的爱心款。
采集完,我回出租房休息了。志愿者们又去省血液中心,给我妹妹献互助血。我妹妹的互助血记录上,有30多位志愿者的名字。
志愿者们来看望我
妹妹的移植手术成功了,我的造血干细胞在她体内存活了下来,但排异反应很严重。
其他患者一般住20多天就能出仓了,但妹妹在移植仓里,迟迟出不来。
2013年元旦,妹妹写了一封信,让护士交给我。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对不起”。
2013年1月,义乌下了一场大雪
2013年2月,医生找我谈话说:“你妹妹的病,我们无能为力了。可以接回家了。”
腊月廿八,我和妹妹说:“姐姐接你回家。”
妹妹说,她不想坐救护车回去,要坐弟弟的红色小汽车。
弟弟从义乌开车到杭州,把我们接回家。
大年初三,我到父母家过年,妹妹原来说自己身体不好,就不到父母家过年了。但一大早,她说想父母了,让妹夫开车把她送了过来。
妹妹躺在母亲的床上,非常虚弱。
这天刚好是我生日,我买了蛋糕,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
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蛋糕递到妹妹嘴边,说:“吃一口吧。”
妹妹虚弱地躺在床上,说:“姐,我吃不下。”
第二天——大年初四,妹妹被紧急送到医院。大年初五,妹妹走了。
妹妹走后,我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
我不愿意相信她已经离开了,想她的时候,我会给她打电话。
一天深夜,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姐姐想你了,只想和你哭一场。
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回复:“你是哪位?”
原来,这个号码的主人已经换了。
2013年,清明节,我去给妹妹扫墓。
妹妹葬在乡下的山坡上。来到坟前,我看到坟上的草,长得那么高,眼泪忍不住流下。
我用手去拔。草上有很多倒刺,扎在我肉里,我像不怕痛似的,拼命去拔,手上全是血。
回到家后,我发现妹妹的身份证还在我包里。
我看着身份证上妹妹的照片。往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浮上心头。
这么多年来,妹妹总是跟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做公益。
我脾气火爆,有志愿者做的不好,我会不留情面,当面指出。而妹妹性格温柔,更加照顾他人的感受,她会把人叫到一旁,柔声细语地和对方说。
我又想起妹妹生病期间,大家对我们的帮助,又很感动。
妹妹不在了。这条路,我还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吗?我怀疑过。
2013年4月27日,我来到杭州武林广场,这是妹妹陪我第一次献血的地方。时隔11年,我又来到这里。
突然,心头所有的疑虑消失不见了。我走上献血车,完成了我的第50次献血。
我关掉培训机构,决定全身心投入公益事业。
妹妹还在的时候,我们经常去看望低保户。
在她化疗的间隔期,她还戴着假发,裹着围巾,和我一起去给低保户送米、送油。
政府给低保户有很多物资补助,很多低保户不方便来拿,政府没有那么多人手去送。
2014年8月,我成立了红水晶公益协会,配合政府,开始系统地走访低保户。
有一位我们的关怀对象,他们家除了奶奶,其他全是渐冻症患者。
爷爷53岁发病走了。爸爸37岁发病,没几年也走了。唯一的孙子,14岁在学校跑步摔倒了,去医院检查。也发病了。
我们带米面粮油去看望他们,这是他们家最需要的。
他们家种了很多李子,成熟了,但家里没有劳动力。
我和志愿者开车过去,把李子全部摘下来。我直接按市场价,把钱给奶奶。
收李子
没忍住,先吃一个
义乌市中心血站很支持我们志愿者,给了我们一间办公室,就在血站一楼大厅边上。李子拿回来,我堆在办公室门口。
我摆一个牌子,再放一个收款码。你一袋我一袋,就分掉了。
还有一户,家里只有父亲和儿子,孩子7岁,父亲四五十了,腿脚不好。
孩子很懂事,和爸爸一起出去,和爸爸说:重的东西我拿,轻的爸爸拿。
他们家种了很多甘蔗,每年收甘蔗的季节,我们都会去帮忙收。
村里人每次看到我们都说:“爱心生产队”又来了。
这户家庭,我们一直帮扶到前年,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
志愿者们在收甘蔗
那几年,我们走访了3000多户困难家庭。
每走访一户,政府会给我们一定的补贴。我和志愿者们一分钱不拿,全部重新投入公益。
有低保户家农产品销售困难的,我就全给他们收了,放在我办公室门口,摆一个收款码。
我们卖过生姜、红糖、西瓜、萝卜、白菜……办公室门口成了临时集市。
2015年春节,金华小脚丫公益基金会的志愿者联系我,他们的关怀名单上,有几位抗战老兵,是我们义乌的,但联系不上了,能不能帮忙走访一下。
我说,没问题。
正月十四,我和几位志愿者开车,按照地址找过去。老人叫张财法,住在城郊。
到了老人家,我们发现老人不在,只有他儿子在,家里还在办丧事。
他儿子告诉我们,父亲两天前刚走。
我们已经没法亲眼目睹老人的风采了,只能点上三支香,以表尊敬。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每位老兵都太珍贵了,要趁着他们还在的时候,为他们多做一些事。
我们开始和小脚丫基金会合作,探访义乌的抗战老兵。义乌统战部也很支持我们,给我们提供老兵的名单和活动赞助。
有一次,我们去慰问一位102岁抗战老兵。老人叫陈昌林,是黄埔军校10期学员。
老人住的地方叫“仙顶村”,从义乌市区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村子在山顶。
老人家门口
到了老人家,我们看到老人头上和手上有很多伤口。
原来老人患有严重的白内障,他家地面不平,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有好几个台阶。走路经常磕一下,碰一下。
我们在老人家的墙壁上,装了很多扶手。
又募集了几个货架,把堆在地面的杂物整理到货架上,过道和空间都变大了。
在老人家包饺子
去了几次,老人很信任我们。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说,他有两个愿望:第一个,他的眼睛还能不能看到?第二个,他小儿子还能回来看看他吗?
后来我们打听到,他小儿子几年前生病走了。这个愿望永远实现不了了。
那就帮老人实现另一个愿望吧。
我们联系了金华眼科医院的副院长,叫廖道明,是位台湾同胞。
我说,有一位抗战老兵,102岁了,他最大的心愿是眼睛还能看见。
廖院长说,他们刚给一位抗战老兵动过白内障手术,很成功。
他问我老人在哪里?我说,金华过去要两个小时。
廖院长说没问题,他会亲自过去给老人做检查。
过了几天,廖院长从金华赶来了,带着仪器。
给老人检查完,廖院长说:可以动手术,费用不用担心,医院全部承担。
拆绷带那一天,老人颤抖地说:“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那天我有其他事,没能赶去医院。但听其他志愿者讲述时,我已经被幸福填满了。
老人拆掉绷带后,在纸上写自己名字
关爱抗战老兵,我们从2015年一直做到现在。最初,有几十位老兵,现在只剩下4位了,我们给每位老兵过生日。陪他们走一小段路,也好。
后来,在义乌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支持下,我们又开始关爱“抗美援朝”的老兵和一些农村籍老兵。
和老兵扳个手腕
2020年,我接到妹妹女儿的电话,她18岁了,在杭州读大学。
她在电话里说,她想去献血,但因为疫情,老师不同意她请假出去。
我给班主任打电话,和她说,孩子的妈妈生病时,用了很多人的血,虽然妈妈走了,但这孩子很懂得感恩,一直想着要报答这份恩情。
班主任听了很感动,同意了。
我女儿18岁,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件事也是去献血。
女儿在献血
现在,她已经大学毕业,成了一名警察,每年警察节,她都会去献血。
我自己也已经献血160次,累计56800毫升。
我刚拿到救护师证的时候,妹妹还在。我们找了一口淹死过人的池塘,在池塘边普及急救知识。最后只来了2个人——一位老人和他的孙子。
最近这几年,大家对急救的认知度越来越高,各地也配置了不少AED(自动体外除颤器)。我和志愿者们四处游走,宣传急救知识。
大家对急救,有很多误解。
比如,有小孩不慎溺水,大人会用‘土办法’救人:把孩子整个人倒过来,想把喝进去的水吐出来。这种办法无效还容易误事。
还有鱼刺卡喉咙了,喝醋是一点用都没有的,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去医院。
我开玩笑说:“烧鱼的时候多加点醋,鱼刺会变软吗?”
一位接受过我们培训的志愿者,打电话给我,说:他外甥吃东西噎住了,他用我教的“海姆立克急救法”,一下子就让孩子把东西吐出来了。
有一位幼儿园老师和我说,她遇到孩子溺水了,马上开始急救。
她说:程老师,我一边按压,一边回忆你教我的方法,最后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我也哭了。
还有一位村书记和我说,他们村里有位21岁的小伙子溺水了,他用急救法按压回来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无比欣慰。
我先生是120救护车的驾驶员,他经常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回来讲给我听。
他和我讲的这些事,很多成了我上课的案例。
在体育馆,我们给中小学生传授防溺水知识。在血站,开展血液和急救相结合的夏令营。在建筑工地,我们给工人上露天急救课。
最多的一个月,我上了53堂课,一天要赶3个地方,讲到嗓子都冒烟了。
有人问我:程老师,怎么感觉你有用不完的力气?
我朝他笑笑。
前段时间搬家,收拾东西时,我找到一个旧包,里面装着的,是妹妹看病期间所有的资料。
搬家时,我没把这个资料包带走。
我觉得,我可以好好和她告个别了。
如果时光倒流,我会对她说:亲爱的妹妹,你没有对不起姐姐。相反,你给我了用不完的力量。
程青梅和牛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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