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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债。
风
风茕子//约 12 分钟
于立欣今年50岁,她和前夫是十多年前离的婚,当时小马刚上大学,没什么剧烈反应。但是现在听说父亲又找了个小姑娘处对象,小马不满了,时不时地说:“妈,我看我爸对你还有感情”,“你们有和好的希望,这么多年也没断联系,还跟朋友似的,为什么不搭伴儿养老呢”,“是你非不要我爸,其实我爸也没啥大毛病”……于立欣不想复婚,虽然离婚后前夫多次有复合的意向,但前夫有一个最大的毛病——言不符实。不管他说什么事,都只能捡一半听。你得琢磨他的意思,才知道捡哪一半信。于立欣是个直肠子,觉得跟一个一天到晚在动脑筋的人生活在一起,蛮累。要说特别歹毒的心肠,他确实也没有。就是实话少,说话做事曲溜转弯的。而且最近她找了个61岁的对象,对象对她还不错,人也实在。至于小马的意向,于立欣知道原由。他怕小姑娘跟他爸修成正果,自己再多一个弟弟妹妹,年龄相差那么大,有点丢脸。毕竟小马自己也快结婚了,到时候孩子跟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差不多大,多奇怪。还有一层原因,他爸离婚后从县城回镇上开了个包装厂,一年能挣二三十万块钱,他还有套三层自建房,他爸一旦跟别人结婚,这些不都成别人的了么?所以于立欣也懒得跟儿子交底。她现在交往的老丁,比前夫有钱多了。小马周末去看他爸,回来又在于立欣耳边嘀咕:“我爸又问起你了,问你腰病好点没有。”“妈——”他拖长尾音:“只要你点个头,我爸肯定愿意回来。”“他跟你玩什么心眼了,他那叫情商,不像你说话杵人。”见儿子还不死心,她干脆钻进厨房。儿子自己在外面叭叭:“谁能比我爸知根知底,一块儿养老多好……”本来以为自己多次置之不理,儿子肯定会放弃。没想到才半个月,儿子又拎了一包药回来,说是他爸给她买的。等儿子出去约会,她半信半疑把塑料袋打开看。有两盒不值钱的贴膏,估计是他爸买的,因为他爸厂子边上住着个老中医,这是那老头自制的。还有一些值钱的药、补品,七七八八,加起来得上千块。她在塑料袋底找到个小票,门口药店买的。他爸一年也难得上一回县里来,怎么可能给她买这些药,还在她小区门口买?如果真是他买的,花了钱还不进来坐坐?嗐,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又喜欢弄巧又容易成拙,漏洞百出。老丁年轻时跟人合伙开矿,50多岁时嫌累,加上国家管控越来越严,他把资金套出来,弄了个度假村。现在度假村他儿子在管,他落得清闲。但手头还有些积蓄他是不舍得交给儿子的,他说:“钱还是在我自己手里牢靠。”老丁见过人情冷暖,他讲他的朋友里有两对父子,其中一对,老子有存款,儿缺钱,老子病了瘫了,儿子关照两年后开始巴不得他早点死,好继承遗产;另外一对,老子是部队高官,退休后工资很高,他病了,他儿想尽千方百计给他治——指望着他活到两百岁呢,好不断地贴补自己。老丁嘴巴敞,什么都说,经常说完了问:“我是不是说得太难听啦。”于立欣说不难听不难听,都是实话。老丁还有一个好处,他说话从不敲边鼓,他都是有感而发,说完就忘记了。比方说他讲人人都得防,他并不是叫于立欣防着谁,而是自己在那里发表感慨。等感慨完了,他自己又跟于立欣透底,说老伴儿走后他跟一个30多岁的女人好过,那女人生了一个姑娘,非说是他的。他觉着长得不像,但孩子小时候他带过,跟他很亲,他就不想去做亲子鉴定了。现在那女人已经跟别人结婚,他准备等自己终老时给那孩子分点钱。一方面他几乎可以确定孩子不是他的,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那点亲情。他是一个老小孩。于立欣的物欲不高,老丁跟她越处越得劲儿。时间长了,老丁有点忘形,说你儿子结婚我给一笔钱。于立欣说行了行了,我家小马不要你的钱。老丁反而不舒服,怎么人人都在争的东西你不争?你还不领情?我堂堂男子汉,你不图我点啥,怎么显得我厉害?俩人就争嘴,争完了,老丁更稀罕她。一天于立欣跟老丁在外头吃饭,吃完饭轧马路,老丁时不时扶一下于立欣的腰。这时旁边一辆车放慢了速度,惹得后面的车直叫喇叭。车子便忽一下加大油门跑了。于立欣一看,那不是小马的车吗。晚上小马回来,说:“妈,怪不得你不愿意跟我爸好呢。”小马哪里吃得下去,一个劲儿追问。于立欣大致答了一下。小马说:“发展啥样了?”小马掩藏不住惊喜的余韵:“我就是问问嘛,怕你吃亏。”“我都50岁了,他要想来假的,不知道找20岁的去来呀?”那之后于立欣明显发现小马变了,再也不积极撮合她跟前夫,而是动不动就问:“你的包是丁伯送的?”,”你又出去跟丁伯约会呀?”,“你俩都约些什么?”有时候被问急了,也怼:“你刚开始不是叫人家老头儿吗?我还是听你喊他老头儿自在些。”于立欣没打算让他俩这么早见面,但老丁急着表现,提了几次见见她儿子。没想到这边还没见面,那边前夫就打电话过来:“儿子老在我面前提你呢。”于立欣心想,我啥时候给你捎水果了,肯定是儿子前段时间在里面作妖。他现在才提,估计是跟他那个小姑娘处得不好。她问:“啥时候的事?”“也就……不久前。”他也了解自己儿子,听到于立欣问时间,心里已经有数,语气心虚了些。“生意做得蛮大。”像是问句,又像是感叹。他能这么说,肯定是儿子最近冷落,他突然反应过来事出有因。当想明白儿子倒戈,他一下愤怒了:“立欣,咱俩还是有希望的!孩子之前不也希望团圆美满吗?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有你,有这个家!”居然还“这个家”。看来离婚后只要女方不结婚,果然男方就总以为前妻还是自己的女人。于立欣没好气道:“你别那头分手,这头又来找我。”挂了电话,于立欣就跟小马提了下老丁想见面的事,小马想都没想,立刻:“好哇”。他们约在一家大酒店的包房,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客客气气。临走时小马丁伯长丁伯短地叫,又约人到家里来玩,老丁十分满意。没见天,他来了。小马和他对象盛装出席。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看他在吃花生,赶紧把垃圾桶往他身边挪。吃饭时也是,毫不掩饰的巴结,丁伯你吃这,丁伯你吃那。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丁伯说是刺少,鱼嘴夹给丁伯说是祝他和他妈唇齿相依,猪脑花盛给丁伯说是防止老年痴呆。于立欣知道儿子打的什么主意,又不好说。她在旁边坐着,用咀嚼代替说话。此后老丁和小马打得火热。二婚家庭,一旦和子女的关系好起来,好事就将近。老丁说结婚给于立欣送个大件,但于立欣又不缺啥,老丁就说给小马先付个房子的首付。于立欣还没答应,小马却张罗开了。看地段、看楼盘,忙得不可开交。100来平方的,首付30来万。老丁也没二话,在他看好后,转了35万给他。这么大的事儿,瞒不住前夫。前夫又打电话来,他在电话里非常失态,但又不直说,只讲儿子不去看他,简直喂不亲的白眼狼。“养孩子有什么意思,全是债!”他气得不行,好像他养孩子付出过半拉命似的,事实上他都没怎么管过儿子。他在电话那端愤世嫉俗,又不说重点。于立欣不吭气,他发泄了一会儿问:“喂喂喂?你在听吗?”她还是不吱声,电话终于断了。难得他还有这么生气的时候。虽然也不知道他生的哪门子气。可能百分之八十是因为儿子势利?百分之十五是因为被小女友抛弃?还有百分之五是于立欣绝不跟他复合?没想到老丁这边也起了变化。大概是从钱付给小马那天开始的吧,老丁腰杆就直了。那天他抽完烟,过来抱于立欣。于立欣把头侧了一下:“去刷牙。”她不喜欢烟味,他知道的。不料他说:“就不刷,怎么了。”说着硬亲。于立欣想着人家才给自家儿子掏了那么大一笔钱出来,这些天正在兴头上,自己能忍则忍吧。老丁的变化既明显,又叫人抓不着把柄。他只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得意忘形的时间更多。这天他腿上的皮藓复发,于立欣刚给他擦上药,他就往被窝钻。于立欣说:“你把药晾一会儿再进来,我才洗的床单。”老丁说:“再洗嘛。”于立欣就不理解了,明明等药吸收一会儿,对他治病也有好处,怎么这么犟呢?是那笔钱,加速了劣根性的暴露。或者说好听点,加速了他们的熟悉程度。而这熟悉,就是不再费心取悦她。于立欣觉着,作为一个母亲,应该为孩子做出牺牲,甚至应该以这种牺牲为快乐。可她不是这样的人,这种牺牲怎么别别扭扭的。儿子买了房之后,和女朋友同居去了。于立欣一个人空寂了许多。老丁也没以前体贴,还得她更多去体贴他。两个人关系有些失衡,找不回来当初的感觉。其实,就算他不拿那笔钱给小马买房子,自己和前夫也能把这笔钱凑出来,哎,拿人手短,何必如此。过了段时间,小马回来,一副出了大事的样子,突然郑重其事地说:“妈,你对丁伯了解多少?”儿子这才说,找人打听了,老丁当初从矿厂把钱套出来,数目挺大,就算他后来投度假村,手里还是有不少钱,大概是多少多少。小马曾问过于立欣,老丁的具体身家是多少,于立欣也大致答过,但她的“大致”和小马算出来的“大致”差距有点大。于立欣觉得就算儿子算的是精确的,那也可以理解,老丁虽然嘴巴再不搂事儿,也不可能一下子把家底全透出来。来来回回又是车轱辘话,跟他说也说不清楚,他永远不会说直话,你说东他扯西,就是不肯承认自己贪。小马要换车,一天到晚在老丁那儿旁敲侧击。老丁又不是个傻子,听明白后,来问于立欣的意见。以他刚开始那豪迈劲儿,这事是不会来问的。老丁这人喜欢自己主动给,不喜欢别人要。既然来问了,那就有不想给的意思。或者是把这事说出来看于立欣的表现,表现得好,就给,表现得不好,就拖。这成什么了?于立欣被整得苦闷。本来好好的一桩姻缘,已经开始走向面目全非。于立欣虽然没那么功利,但微小的虚荣心还是有的,毕竟在小县城,婚姻是衡量一个人的地位的根本标尺。她能找着老丁,实力雄厚合脾气,她挺珍惜。现在她左右为难。不让他给小马钱吧,小马非得气半死,让他给吧,自己跟他处起来不得劲儿。何况自己当初还说过,小马不需要他给钱。现在这不争气的孩子,害她打脸。话说得这样明白,意思摊着这么个继子,早晚不得把他吓跑啊。于立欣有点来气,眼泪汪汪的。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这样一来在老丁眼里就是示弱,是软绑架。可她控制不住。想着自己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到今天孩子还一点不理解她,而且蠢得要死,急功近利,她实在委屈。果然老丁误解了她的意思,他说:“哭个什么,你要让我给,我给就是了。”话说到这份儿上,已是难听之最。没法再说了。儿子不好,能跟外人讲吗?讲了也只能证明自己没把孩子教好,讲了外人也未必认为她是全然真心。何况儿子毕竟是她儿子,怎么跟外人讲自己亲骨肉的坏话?看儿子那马力充足的劲头,于立欣的胸口突然就是一阵扯拽,想哭。小马嫌屋里灯暗,咣咣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还省什么电呀”,他说。于立欣倒了点白酒,两个人就着简餐喝酒。小马还以为是庆祝,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不痛快。“听谁胡扯?我怎么会找他要车?”他是一贯的实话不多。“那谁还记得。再说车况确实已经不好了嘛。怎么?丁伯跟你说什么了?”这就是于立欣和前夫、和儿子总没法深层交流的原因。他们自作聪明,四处马脚,还理直气壮,不容指摘。“你别跟我绕弯子,你心里咋想的我还能不清楚,你怕这个飞了,赶紧能捞一笔是一笔,你为我想过吗?”“我怎么不为你想了,你头疼脑热我没管你吗?你有点啥事我不比谁跑来得都快吗?前两年你想出去玩我还掏钱请你出去旅游,我挣的第一笔工资不是也赶紧给你买了件袄吗?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什么不是为你好。”“我又凭什么给你弄这弄那!”她火了:“再说你给我省的将来不也是你的吗?你心里不清楚这一点?”“我啥时候惦记你钱了?我啥时候张口找你那个老头儿要东西了?!”话头又扯了回去。于立欣端起剩下的半杯酒,滋儿地干掉,辣出一张皱脸。不说了,说不过。她起身回卧室。关门也没关得太响,她不敢。人老了都有点怕孩子,悲哀极了。她躺在床上,头痛欲裂。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小马已经不见了,桌子也没收拾,残羹剩汤摆在那里,鱼汤上面结了一层膜。老丁找于立欣越来越少,即使见面,说话也一冲一冲的。他再也不问“我是不是说得太难听啦”,他知道自己难听,已经懒得掩盖。于立欣在他眼里的光芒没有了,她成了如此平庸的女人,和这个县城里任何一个妇道人家差不多。两个月后,他们几乎没有再联系。于立欣想说把儿子买房那笔钱还给他,又觉得用这种方式挽留实在愚蠢,她手头钱不充足,如果把养老的本儿都还出去,儿子要跟她闹别扭不说,老丁也未必领情,因为他经商这么多年,何尝看不出来,这不是一笔钱的问题,而是一个孩子秉性不可改的问题。只要这个问题存在,两个人就永远过不舒坦。过了一阵儿,小马领着对象回来吃饭。他完全没问老丁的事,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似的。指不定背地里联系后怎么吃瘪过。吃完饭他和女友鼓腹而出。于立欣从楼上的窗户看着他,高高大大的儿子,迈着将军步,夕阳无力,照在他肥厚的背上。这头他把老丁吓跑了,过两天他爸又找对象,他会不会又来撮合她跟前夫?可是她现在与前夫唯一的共同语言,只剩下对孩子深深的失望和无奈。难道重新结合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吗?小马要的,从来不是谁跟谁的结合,而是自身理利益最大化。她多么怀念他小时候,怀念与他那种无间亲昵,那种稚嫩的和娇小的依偎,那种无以复加的信赖,那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