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奇异的梦

十六罗汉图 五代 贯休

贯休的《十六罗汉图》，或已不存。今世归入他名下多个版本的《十六罗汉图》，应是对其作于不同时期罗汉图画的摹写、摹刻，抑或对摹本、刻本的再摹写，它们大都保留了原作的人物造型与图式（各版本略有不同），是可供参照之作，与古籍记述未见鸿沟之别。将散于各处的《十六罗汉图》与《益州名画录》载文对照——（贯休罗汉十六帧），庞眉大目者，朵颐隆鼻者，倚松石者，坐山水者，胡貌梵相，曲尽其态——即可想象遥远的贯休奇韵。

观十六帧罗汉，时人叹“人皆异之”，今人读后，大抵也会有相近神情出现。而画中倚松石者与坐山水者之异、胡貌梵相与曲尽其态之异，因何而起又从何而来？所有文献都指向了少有人探究的一个去处：贯休之梦。

十六罗汉图 五代 贯休

与贯休生活在同一时代而稍晚的欧阳炯，广正十二年（949）拜翰林学士，此时，贯休刚离世不足四十年。后蜀孟昶命欧阳炯作诗纪念，《贯休应梦罗汉画歌》遂即而生，歌中唱和：“时捎大绢泥高壁，闭目焚香坐禅室。忽然梦里见真仪，脱下袈裟点神笔。”禅室焚香，坐定入梦，贯休偶得罗汉真容。引人遐想的逸事，伴着诗歌，广为流传。又过三十余年，北宋高僧释赞宁受宋太宗之诏编修《宋高僧传》，端拱元年（988），历时五年之久的书文问世。书中言及贯休时，提及一例，即众安桥强氏药肆曾请贯休绘制罗汉图，每画一尊，贯休必先入梦观罗汉相貌，梦醒后提笔，方可成之。

从梦中偶得至主动入梦寻貌，文字变化看似细微，实际展现着时间赋予故事极富趣味的演绎。北宋初期，经同代人相传、释赞宁记述，起于后蜀的贯休之梦，退去梦本身的偶然性特质，渐渐具有了可控可寻的超验意味。

约成书于元丰年间（1078-1085）的《图画见闻志》，承继《宋高僧传》语意，写下了贯休之梦影响下的另一则记事——时人以贯休《十六罗汉图》祈雨，无不应验。显而易见，延伸至民间的《十六罗汉图》，已然成为连接须弥与现实的桥梁，它作为信仰之物，正被推向高处。

十六罗汉图 五代 贯休

宣和庚子（1120），贯休殁两百余年，《宣和画谱》成书。画谱将贯休列入卷三五代篇，延续前述并简写其生平。与过往文献都不同，宋徽宗主持编撰的这册典籍，不仅道明了贯休初已离世，其《十六罗汉图》便在权力中心被摆上香坛的事实（蜀主设香灯崇奉其画），同时，它也对图画源头即贯休之梦，提出了疑问：贯休所说的梦中所得，其实是故意神其说，以便绝俗传世。

十六罗汉图 五代 贯休

实际上，贯休曾在山中苦修十年，出山后，闻曾经追随的无相禅师圆寂，他作诗五首。贯休以“大哉法中龙，去去不可留”之语句表达自己对无相禅师的尊崇与思念，他也用“下山遭离乱，多病惟深藏”之诗词，回忆与无相共同度过的十年。除此之外，《禅月集》中还有关于他入五洩山十年的数则诗作，读诗当感慨，贯休修法的十年，是罗汉式苦修的十年：

送僧入五洩

五洩江山寺，禅林境最奇。

九年吃菜粥，此事少人知。

山响僧担榖，林香豹乳儿。

伊余头已白，不去更何之。

闻无相道人顺世五首（一）

一事不经营，孤峰长老情。

惟餐橡子饼，爱说道君兄。

池藕香狸掘，山神白日行。

又闻行脚也，何处化群生。

桐江闲居作十二首（十一）

忆在山中日，为僧鬓欲衰。

一灯常到晓，十载不离师。

水汲冰溪滑，钟撞云阁危。

从来多自省，不学拟何为。

十六罗汉图 五代 贯休

十年时间里，无相与贯休以食菜粥和橡子饼居多，二人常常“一灯到晓”，十载不离。当佛学愈发精益，贯休的鬓角逐渐泛白，容貌也有了变化。味此诗句意境，一幅想象中的山间苦修罗汉图，尽现眼前。

依《四分律》载，佛成道后，首先度阿若憍陈如、阿湿卑、摩诃男、婆提、婆敷等五比丘，其次再度耶输伽及其同友无垢、善臂、满愿、伽梵波提等，合之共十人，是为最初的十罗汉。作为重要典籍的《四分律》，他再熟悉不过，载于其中的罗汉文字，贯休当也熟知。离开五洩山后，某一日，伴随着典籍文字，曾经的苦修记忆浮现，又或是悄入梦中，贯休依过往经历与想象提笔，也便有了《十六罗汉图》。

图中的罗汉，形如瘦鹤，骨似伏犀，他们或倚松石，或坐山水，俨然与山石融为一体。或者说，常年苦修的经历，使得他们已经成为山石，具有了山的模样，而就在那山石之间，罗汉之庞眉大目瞪圆，此正是悟道之相。

十六罗汉图 五代 贯休

时人称贯休罗汉为胡貌梵相。胡貌梵相，早已有之，它在南北朝时伴西域画风久已传入。待到贯休所处的唐末五代时期，与其说胡貌梵相是十六罗汉的样貌，不如说它是一种修辞，一种对苦修者出关时样貌的修辞。而与多数作胡貌梵相图画者相异，贯休以苦修十年之所见所感为真实体验，将修辞幻化为了现实，后人则对贯休创造出的图像进行体验，不断摹写、不断传颂，由此，也便有了后来的多种《十六罗汉图》，还有那走向超验的贯休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