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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小”丈夫。
风
风茕子//约 7 分钟
他目光是直的,不会拐弯,盯着人看时,有一种清澈的无知。5岁那年他发烧烧坏了脑子,心智就停留在那个阶段了。后来上学跟不上,家人才带他去看病。已经医不好了。家人便忍耐着他以一个儿童的姿态活着。村里孩子没什么娱乐活动,欺负弱小已经成为一种共识。他们把他和狗拴在一起,在他屁股上挂鞭炮,骗他吃涩牙的果子……他越长大,这种事愈演愈烈,因为小的可以欺负大的,带来的成就感更强。挨了欺负他也会哭,但给一颗糖,他马上笑。直到大人去阻止时,围着他的那群孩子们才会“轰”地一声苍蝇般散开,留下他虚弱而洁白的一张脸。26岁这年,村里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叫季洁。季洁有过两段婚姻,第一次刚结婚男人就死了,第二次婚姻里生了个儿子,但没过多久老公也得病死了。当地人视她为不祥。孔亮的父母也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看看”。一看,是个漂亮女人,还有文化,于是答应下来——孔亮好歹得给家里传个种。正式相亲那天,家里人给孔亮换了身衣服,叫他坐在那儿别动。但他不一会儿就起身去门口玩泥巴了。家人又不好意思喊,怕突出了他的愚相。季洁走过去,蹲他身边问:“捏什么呢?”孔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定定看着她:“你愿意当我老婆吗?我捏好了送给你!”身边的人如释重负。孔亮不但没有出洋相,还一下子把婚给求了,这孩子真有本事。那以后两人每个月见两次。有时候是季洁来看他,有时候是孔亮央求母亲带自己去看季洁。季洁有用不完的耐心,以一种哄孩子的架势哄着他,又温柔,又有技巧,把孔亮训得服服帖帖。刚开始,村民在背地里说:“小孔找个带娃的妇女还有这好处呢,你看小季多像个妈。”也有人说:“不像妈,像他同伴,别是也脑壳有问题吧?”后来见她为人处事,都很正常。她总是礼数刚刚好,不为搭讪而搭讪,自自然然,落落大方,显得和气而敬重。人们就觉得奇了,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到这程度,既是母亲又是孩童,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笑的样子极有感染力,从不虚与委蛇。有天季洁去她妈家,父母说起孔家的着急,问她:“你嫁给他……真没问题?”季洁说没问题,孔亮虽然心智小,但不傻,心肠也直。而且以前吃太多苦,给他一点点甜,他就特别珍惜。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心里松泛。还有一些话,季洁没好意思说。孔亮是很会疼人的,看到她脸上有汗,赶紧帮忙擦,不管旁边有没有别人,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力气活,他干,不让季洁插手。他还会送很多小礼物给季洁,他攒的卡片,他攒的零用钱,他最最喜欢的泥人儿。有一天,他捏了两个泥人,指着它们说,你,我。季洁说,还有呢?他想了想,又捏了个小娃,是季洁儿子,儿子小时候磕过脑袋,有一块儿不长头发,他永远戴着帽子,孔亮捏的那个小娃戴着帽子呢。季洁笑笑说,将来我们一家人还会更多。孔亮想了想,又捏了一个更小的娃娃。季洁说,哇,连这你都知道呀。孔亮说我爸爸妈妈就是想要我生一个这样的小娃娃。季洁问他知道怎么能有娃娃吗?他摇摇头。那天晚上季洁教了他,他厉害得出人意料。季洁在那事后告诉他,因为我们做了这种事,它就属于你,属于我,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了。别的人,谁也不许看,不许动它。孔亮郑重地点点头。季洁说,还有呀,这不是一件能在外面说的事,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哦。孔亮说:“秘密要存起来,放在我的铁盒子里。”他又捏了两个泥人,是抱在一起的。他告诉季洁,这不是用两块泥巴捏的,是用一块。所以,在一起,秘密。季洁当时有点感动,问他:“用一块泥,和两块泥,有什么区别?”孔亮拼命摇头:“不一样的,用两块泥捏,掰开,好的。用一块泥,掰开,肚子烂了。”孔家那边送来定亲礼,半扇牛肉,两头羊,一头猪。还预约了一起去挑选“三金”的日子。没想到选三金那天,季洁没去成。她儿子生病,她送儿子去医院了。她在医院陪儿子看病,家人也来了,没见她叫苦,但知道她的天塌了。这是一记闷棍,容不得她叫唤,她身上的绝望气息足以抵得上遍体鳞伤与鲜血淋漓。孔家也派人来看了她,其实主要是来问问医药费的事,以及能不能治好。季洁没有像以前那样笑脸招待,她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目不转睛,听不到人说话。季洁带着儿子在外面看病一年多,直到送走了那个小小的身躯。回到村里后,她妈告诉她,孔亮经常来找她。不知道他怎么记住的路,反正经常一个人找过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他沉默地帮着她家人做农活,谁也赶不走。有时候傍晚他自己坐在田间地头,嘴里叼一根草,一发呆就是一晚上。村里那些不识好歹的青年笑话他,小子,你在想你老婆啊?不是你先不要人家的吗?他就哭,不作声地哭,眼泪不要钱似的,一小会儿就糊满脸。季洁没有吱声。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其实人家退不退婚、新对象是什么态度,都没那么重要了。平静以后的痛苦才是真的痛苦。季洁回到老家以后,经常痛得半夜被梦扯醒,以为儿子还睡在她旁边,自己手里还攥着他小小的手。那天孔亮来,她躲着没见。都已经退婚了,这个傻孩子还抱着他天真的愿望,以为曾经发过的誓言,就真的是一生一世。晚上他妈把他找回去,一路骂骂咧咧。老人走路极富弹性,像走在下船的踏板上,语调和身形都融合成一种韵律。孔家找上门来是几个月后。孔母说认识季洁之后,他特别好,特别乖,懂事很多,懂事得简直像个正常人。前些天,也不知道哪个贱皮子跟孔亮讲,你老婆早就回来了,你老婆不来看你是不要你喽。孔亮就疯了。他以前只是幼稚,还不是疯。现在是把屎尿到处涂抹,见人就笑,笑着笑着拎东西打人。村里一个养蜂人,从门口经过,没招他没惹他,被他追着打了二里地。“去看看他吧。”孔家人求道。尽管这种哀求可能含了两种意思,一是看能不能把他劝住,二是反正季洁没了儿子,看看这段姻缘还能不能续上。不管第二种意思有没有意思,季洁都决定去一趟。在她看来,孔家缺乏给孔亮一个交待。既然他们说不清楚,就由自己去说。孔亮对她有足够的信任,足够的听话,这一点她是确定的。到了孔亮家,他正在墙上抠灰,有人来了,他毫无反应,果然不再是以前的他。孔母邀请她先坐下、喝茶。一盏茶的功夫,孔亮回来了。他手里团着一块泥,他谁也没有看,就在那里捏。他把一块泥捏成了两个人,拿到季洁面前。那一瞬间,季洁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清澈。她想有一刻他一定是清醒的,因为他说:“用一块泥,不一样。”季洁蹲下来,跟他说了一些话。是早就打好的腹稿。说给他听,也说给他父母听。她说孔亮啊,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随我们所愿。我的儿子,得病期间,你家人害怕成为你家的拖累,断了咱俩的缘分。你能懂吗?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人人都得考虑吃饭穿衣的问题,还有面子的问题,不是你不考虑,这些问题就不存在。孔亮把两个泥人掰开,“烂了”,他说:“肚子烂了,疼。”回去的路上,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村子弄得圆鼓噜嘟的。季洁踩着咔咔的雪声,回想着孔亮见到她时那种笑。他笑得古怪而无声,一下子笑到头,然后慢慢往里收,眼里有凄清的神色。她不知道她的话他懂了没有。希望他能懂吧。或者希望他永远都不懂。肥硕的雪花下到最后不再是纷飞,而是舒展的自由落体。使她形成一种错觉,好像不是雪花在落下来,而是自己在飘上去。第二天清早,有人来报信,说孔亮死了。昨天夜里,他跑到河上,把冰凿开一个洞,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