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兔子画漫画

你不知道的袁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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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书展回北京的高铁上,车启动不久,我所在的一个五人小群里,有人转发了一篇写袁凌的文章,《一个贫穷的作家决定重新找工作》,孤旅长程,加上袁凌又是前同事,自然很快就把文章看完了。

这个小群的其他人与我一样,都同时与袁凌共事过,其中一位还是袁凌在复旦读研究生时的死党,属于“穷光棍最怕见老邻居”这句俗语中说的“老邻居”级别的朋友。

因为是共同的熟人,大家对这篇写袁凌的文章也就散漫地评论了几句。我的评论是:没想到袁凌的书叫好不叫座,还以为现在他的状况不错呢。

车行半个小时后,又有人把王路那篇《聊聊作家袁凌找工作那篇文章》转到了群里。很快读完后,我在群里表达了自己的直观感受:文章写得阴阳怪气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感觉,作者王路写这篇文章时的心理是拧巴的。他既承认袁凌的文字所取得的成就与名声,同时却似乎又努力想去贬低这些东西。所以他才会说,袁凌是才华出众的写作者,但只擅长写社会的底层。“袁凌在将才华变现时,其实利用了穷人······袁凌利用了穷人的什么呢?容易取得信任、不太在意隐私······袁凌写底层老百姓,也有一个原因,他们好写,越底层的人越不太在意你的接近,越容易向你倾述。他们甚至闹不清楚袁凌到底是干什么的·····”至此,话说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有失厚道,几乎把袁凌说成了一个鸡贼似的作者,仿佛他所有的文字荣誉,都建立在对无知无识的底层小人物的欺骗上。

同样操持文字,能对同类说出如此怪诞、又带有严厉指控意味的话,没有一颗比足球还大的心脏,是做不到的。

难道,作者掌握了什么可靠的证据,能证明袁凌违反了职业伦理,向采访对象隐瞒了自己的意图,通过骗访取得了自己写作的素材吗?

至少,据我的了解,《我的皮村兄妹》出版后,不下四五个出现在书中的人物,录制了视频,对袁凌真实呈现了他们所属的盛世蚁族的生存状态,表达了感激之情。看得出来,他们的表达是真诚的,不太可能是群众演员所为,足证王路的上述一番话有多荒腔走板。

王路说,袁凌只擅长写社会的底层,这话就更表现出一腔无知者无畏的勇气。

在中国媒体市场化短暂的黄金时代,袁凌曾经采写过不少中国顶尖的学者与思想者,他写作的关于历史学家高华的长篇文章,在我看来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关于高华的报道。

袁凌的采访也是勇敢的。在采访学界一位泰山北斗式的大人物时,他就此公身处天地玄黄之变时的阵营选择,提出“天问”式的问题,结果惹得此公震怒,不但将他扫地出门,还打电话告到袁凌所在媒体的领导,以四个连珠炮般的贬低性成语,表达对被袁凌“冒犯”的盛怒。此公曾在体制内做过高官,加之已被供到宗师的位置,所以大概习惯了谦卑、仰望的采访风格。

从个人趣味角度,我认为袁凌目前最有价值的文字,是他写的有关秦城监狱的书。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该书目前还无法被广泛看到。他用一手采访加资料的方式,还原了在特定历史时空中发生于这座中国最著名监狱里的荒诞故事。在那里,无论曾经多么飞扬得意的人,都要被政治这只巨手摩擦到卑微如蛆。机缘巧合,我恰好从头至尾读过此书,那是一种震撼性的阅读体验,记得最清晰的细节,是当年负责建造秦城监狱的那位公安部长,后来也成了这座监狱里的阶下囚。

历史不势利,无论是在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咏叹里泫然泪下的君王,还是满面灰尘烟火色的卖炭翁,都在它的天幕上留下了自己的身影。题材无优劣,高大上的题材也罢,草根题材也罢,没有哪一种题材天然拥有道德上的优势,只要是真诚地书写人类经验与情感的文字,都自有其价值,应该得到尊重。袁凌被誉为今日中国非虚构作品的领军人物,获奖众多,我认为题材,也即他对底层民众的书写,不应该是主要原因,而是因为他在处理这一题材时所表现出来的诚意与专业性。

作为文学硕士,袁凌不会不知道“文章憎命达”的古训,他之转向对底层的书写,应是兴趣、成长背景使然,无关情怀,更不会是因为这个题材是一个好的投资项目,能卖出大价钱。如今他乐于对媒体讲出自己的处境,也不会是出于对人们对他讲述的故事吝于解囊的抱怨,而不过是在媒体的请求下,分享下生存经验,抒发一下人生感怀而已,毕竟是媒体人出身,面对媒体的采访请求,会有比较开放的心态。他应该也无意把一己的不顺,上升到对时代的讨伐。

不过,作为旁观者,我们却不能从袁凌的处境中,忽略了时代的因素。在昙花一现的媒体市场化进程终结后,近年来,中国一批优秀的媒体人被迫处于离散的状态,流亡于自己的国家中。其实,以中国之大,人才之众,如果有正常的媒体环境,即便有新技术的冲击,做大做强的媒体也应该不知凡几,而像袁凌这样优秀的前媒体人,应该会有更好的安身立命之处。

我不是袁凌的死党,记忆中的他,有一股“见大人而藐之”的风度,只是对自己倾心、有兴趣的领域,才会低首下心。我相信,作为秦岭深处贫瘠之地走出来的书写者,袁凌对待他的那些底层的采访对象,一定会抱持尊重、专业而温暖的态度,而与“利用穷人”这种猥琐的想象完全无涉。

有道是:

人间何世太荒唐,挥笔君子忽中枪。

草莱贵胄原无别,混一宇宙莽苍苍。

写悲书喜诗家事,慕强凌弱见机肠。

愿得自由升平境,仆仆劳躯待平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