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叛逆了20年,四合院里吹泡泡,外滩都敢拆
“外滩这些建筑能拆吗?”
第一次,有人当众提出这个观点,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马岩松,果然一身反骨、叛逆。
马岩松问金宇澄:您觉得外滩怎么样?
老金说,我们几乎用30年的时间再造了2-3个上海,但可惜,很多东西都没有留下来。
现在的外滩黄浦江边,没留下多少记忆,比如不少人都要去排队的“情人墙”,都没了。
因为工作,过去20多年里,他去过全世界几百个城市,哪怕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照样疯狂出差。
他说年轻的时候,逛城市是为了看建筑、看地标;而现在,他更愿意去看人,跟这个城市的人去聊天、喝酒、吃饭。
“一座城市跨越千百年的时间,最后真正能给人内心留下的,不也就是这些吗?”
拆掉外滩?
并非我的异想天开
今天又和金老师说起“拆外滩”这个话题。
最开始大概是去年,我在上海有一次分享演讲,聊到了这个想法。那次是和建筑系的学生对话,所以主要也是在建筑的领域里探讨。
我可能表达方式上有点激进,但我其实是在思考——外滩,真的需要被作为文物而保护起来吗?
因为在我看来,很多建筑不一定就算得上“传世精品”。而一个城市完全可以不断变化,如果有新的理念,不少生活场景都是可以更新的。
像贝聿铭,他之前被邀请去改造巴黎卢浮宫。这座玻璃金字塔也是非常有争议,甚至现在还有人说:这个是真是大逆不道。
就好比在故宫前面建一个新的、现代的入口,跟它放在一起。如果真有这事,我估计反对的人比反对拆外滩的还要多。
但贝聿铭在法国还是做了,而且这个作品成了新的世界文化遗产,所有来巴黎的人都要看一看它。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如果没有这么一个案例,后边法国的建筑也好、文化也好,能同时尊重古典和创新的氛围就很难建立起来。
当然,我也不想因为(拆外滩)这事被网暴,觉得好像我要破坏城市,明天就准备把这片地方全拆掉……
所以后来我想了想,现在去质疑它还会带来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做得更好?还有那么多我们都公认垃圾的地方,也还没拆,如果非要现在动外滩,也确实有点问题。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很向往这种思考。有些事情是值得讨论的,而这种精神,其实可以影响我们整个社会。
建筑师要做自己
很难去学别人
做建筑,有的时候需要的就是一点“合适的契机”。
还是贝聿铭,我总是记得他当年还是个小建筑师的时候,是怎么跟肯尼迪夫人沟通的:他考虑到这个前第一夫人的品味,就派人把整个空间里全部布置上了各种鲜花。
一下子,局面就打开了,他拿下了肯尼迪图书馆的设计。
但和他比起来,我要“i”得多。所以我有时候也开玩笑,心想怎么中国前10大地产商,都还没来找我合作?
想把自己的灵感变成有趣的建筑,有点像谈恋爱。你不可能去说服一个人,或者改变一个人。
但如果等到合适的,很容易就一拍即合了,什么纠结、内耗,都用不着。
所以反过来,这么多年我倒一直坚持了自己理想的东西,那大家对我想干什么也都是清楚的。
因为哪怕我已经经历了一次一次的失败,我还是会说:我就是想要这个方向。
可能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加入,但那些认可你的人,他就会找到你,我觉得这个就是幸运的。
作为设计师,你得很明确自己想干嘛,然后你得接受不喜欢你的人。因为喜欢你的人,也不是第一天就都全来了,是吧。
总有一段时间,得先孤独一点。
做先锋设计
哪能不被批评?
好多人觉得建筑师好像挺光鲜的,做一个东西,成功建出来,然后也成就了一个地方。
但我觉得,如果从世俗的、成功学的角度看,建筑师就应该是一个悲剧人物。
因为我们大部分的想法都是实现不了的,而且可能比例还挺高,甚至是必然的一个常态。
有的时候,对于公众如何看待我设计的空间,我其实还真挺在乎。
我之前有个系列,叫“胡同泡泡”,它是用金属做的、很抽象的形体。我不想抄袭那些古建筑,又想表达对它们的尊重,所以就设计了这样一种新的形式。
但在这个过程里,就有人不一定买你的账,觉得你跟周边不搭。
当时有件事我印象挺深刻的,(这个作品)隔壁有一个邻居,是一个法国老太太,她特别喜欢北京的老房子,就一直住在这儿。可她直接跟我讲:你根本就不懂你们自己的传统。
我心里想,我不就是想让传统再焕发新的生命,才做了这个设计的吗?我觉得她不理解我,就很难受。
但是后边她又过来,可能是因为泡泡经过了打磨,然后反射的效果也有了。她看到这样,又和我说,她非常喜欢这个地方。
像这类的,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我喜欢的故事。当然,也有很多不愿意改变他们想法的人,始终体会不到你的设计。
比如其中有一个泡泡,被我放在前门的四合院里。后来北京中轴线申遗,有老专家提出来说,从卫星上看,这里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跟古代不一样了,就给我拆了。
最开始我特意把它放在院子的深处,就是不想让它特别彰显出来,免得很耀眼。但没想到,我还是没逃过天上的眼睛。
所以后来我还质疑,我说国家大剧院那个大泡泡,难道不更显眼?
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挺先锋的,这种事情也难免会变成常态。
作为一个设计者,一方面要保护自己,另一方面,还得多去关心反馈,这些声音都会决定着我们未来的状态和反应。
多说人话,多看人间
比什么技巧都重要
我觉得作为建筑师最大的一个魅力,就是要见到多种多样的地球上发生的故事,然后把自己做的事也参与进去。
过去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国家,上百个可能不到,几十个总还是有的。
我就喜欢到处跑,因为建筑师的工作,就是跟土地很有关系。各个地方的环境文化都挺不一样,而且我觉得它们都很吸引我。
我特别喜欢(旅行)这个过程,它可以让你去观察。
你可能突然就开始跟一个陌生人对话,他和你谈他的困惑,然后你发现,好像什么地方能帮上他,化学反应就产生了。
因为好像中国当时挺受世界瞩目的,但我们又没有建筑师能去各个地方做作品,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
我觉得这早晚会改变,就特别疯狂地去各种跑,去见各种可能性:讲座、展览……展示自己。可到了疫情,突然就被刹住了。
我就想,如果未来永远就是这样了——只要出国旅行,就得先加15天,酒店里歇会儿。那我也接受这个。但这也不能阻止我永远不去做这件事。
建筑师这个身份,难免会把大家套在一些框框里,什么方法论、设计、构思……但归根结底,建筑是要跟人发生关联的。
它不是放在那里好看,也不只是你个人想法的展示。
如果你始终不关心生活,当建筑师还真就挺无聊的。
建城市就像搞艺术
“千城一面”多没意思
这次的书里没有上海,主要是我觉得,对于这座城市,比我了解它的人要多得多。
我其实挺喜欢上海的西岸滨江空间的,作为一种城市地带,它从工业遗址变成生态绿色,然后现在成了公共的地方。
这件事做的挺好,因为它也催生了很多艺术、文化、设计的新东西,我觉得这就是一个舞台。
我是一个建筑师,我当然会从建筑的角度观察城市。建筑算是艺术,但它又和艺术不太一样。
对于艺术作品,反正你不喜欢它也会允许它存在。但面对建筑,人们就有点更挑剔一些:怎么在我的城市里花这么多钱盖一个这个?
所以好像看来看去,建筑总显得要更多人觉得它是“正确”的才行。
那对设计师来说,他们就会多出一种压力,这种压力有时候会让设计者摘掉自己个性,摘掉他作为作者的身份,变得更符合大家的期待。
但反过来看,没有了个性以后,城市还有什么区别吗?就好像现在很多古镇一样,逛了几个,看起来都差不多,这就是大家最讨厌的那个样子。
我还是认为,大家也期待建筑师会像音乐家、艺术家那样,创造出不一样的作品。哪怕我不喜欢,它也是我精神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说我这人挺怪,我又希望大家认同我、关注我,又不希望大家都说我好,是不是很奇怪?
因为归根结底,我相信一个多样的城市,充满艺术感的城市,有个性的城市,它能给每个人带来自由,带来表达的欲望。
即使是批评也没关系。
文、编辑: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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