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故事

滇南名士孙髯翁,千圣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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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除了杨丽萍,原来还有个孙髯翁。


孙髯翁是个古人,自称“布衣”——现在叫“老百姓”,也叫“人民群众”。


陈毅元帅说他是“穷死”的。——我看不像。


孙髯,字髯翁,号颐庵,祖籍陕西三原,生于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也即入滇讨伐吴三桂的清军攻克昆明(1681年)的第五年。传说他生下来就有胡须,故取名“孙髯”。


孙髯翁的父亲是入滇的清军武官。孙髯随父落籍昆明。


孙髯翁“生而颖异”,博通经史,能诗能文。因家有一园,遍植梅花,自号“万树梅花一布衣”“梅花大布衣”。


家有“万树梅花”,自然就不是普通的“布衣”了。毕竟生于官宦人家,有本钱入私塾,有时间饱读诗书,“躏史执经,扬风扢(jie)雅”。


总之,是布衣,也是风雅之士。


然而梅花香透苦寒,性自高洁。从孙髯翁后来的人生选择和际遇来看,以梅花为喻,倒是十分贴切。


他死活不肯参加科举考试(相当于现在的高考、国考),朋友怎么劝都不听。


满腹经纶,却不取功名,终生为民,所言“布衣”,大概如是。


孙髯翁交游甚广,慷慨有豪侠之气。鹤峰李中丞、昆浦钱少司马、南村孙大令,以及唐药洲、杨梦舫、施竹田,都有与他往来酬唱。


每出游,必以书自随,累累盈路,观者无不指为“孙先生行厨”也。书生气十足。


孙髯翁足迹遍及昆明山山水水,同情民间疾苦。


中年很长一段时间寓居大理。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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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九年(1690),云南巡抚王继文在滇池边兴建大观楼。是年孙髯翁才五岁。

大约在乾隆初年,也即大观楼建成半个世纪之后,孙髯翁题楹一幅,由昆明陆树堂书写刊刻,悬挂于楼前。

此联一出,如狮子啸吼,声震古滇,四方传抄,一时云南纸贵。

此联合180字,世人称之为“天下第一长联”“海内长联第一佳作”,孙髯翁也被后人誉为“联圣”。

惭愧我直到2023年才第一次接触到这幅长联。

粗一看,有点望文生畏。但很快我静了下来,认真读这180字的长联。也不管生僻字,只是一气读完: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

披巾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
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
高人韵士何防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蘋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
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
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
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
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
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读完,久久意难平。

想起诗圣杜甫的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也有个外号:杜陵布衣。

上联,写眼前的瑰丽和辽阔。下联,写历史的悠远和无常。字里行间,是驰骋的文气和沉郁的意境。

恍惚间,已与300年前的孙髯翁觌面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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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髯翁曾在昆明设帐授徒,慕名而来的学生不少。教学有方,弟子多能者。

也结交了些知音,如时任昆明育才书院山长的苗漪。苗漪,字雨亭,乾隆十二年(1747)举人。

传说官府曾命髯翁入京面圣,圣上(乾隆)问国计,孙髯翁默然,圣上不悦,孙髯翁退出后仰天大笑。

——完全是民间杜撰。以髯翁“梅花布衣”“一枕清霜”的人格和品性,不太可能有面圣的机缘。

父亲死后,髯翁家道日渐破落。

晚年,孙髯翁寄寓于昆明西山圆通寺,住螺峰咒蛟台,自号“蛟台老人”,以占卜算卦过活。

先生栖身一隅但心如明镜,以卜筮为生只随缘度日,与老鼠作伴,苦乐相随。髯翁自况诗:

枕头肚里是秕糠,
耗子因何少得粮?
咬破任从天替补,
空空如也又何妨!

然而,世人只知髯翁生计无著,穷困潦倒。

却不知髯翁之安贫乐道:无处安家处处家,人间诸苦不觉苦。

据清人师范纂写的《滇系·艺文系》记载,此时的孙髯,“求百钱不可得,恒数日断炊烟。”

——此时的髯翁,不太可能会去“求”百钱啦。苟全性命即可,求名闻利养万不可!

乾隆三十三年(1768)秋,滇西人师范路过昆明圆通寺咒蛟台,见房门上有一副对联:

百尺高楼,一片岗峦千点树;
满城春色,半边海水四围山。

湖光山色之间,隐遁着什么样的人,能如此俯仰自如?

师范“心异之,抠衣入谒”。师范既惊异,又恭敬。

此时的孙髯翁八十有三,师范看见他"白须古貌,兀坐藜床上,如松荫独鹤。"

这松荫独鹤,可是古佛尊容啊!和名士、布衣、诗人这些身份反尔又悬又远了。

这松荫独鹤,“学究天人,精奥不求闻达”,却铺演出了穿透数百年历史时空的大观楼长联。

那时的圆通寺,另有一幅孙髯翁题写的对联:

庄严世界还须佛,
点染春光也要人。

此时的髯翁颐庵,既庄严又活泼,是人也是佛。

互相问询之后,师范乃以诗请。髯翁“拍案敷陈,目光炯炯射人。”

自那时开始,师范时常携带着糕饼与饵丝,去圆通寺找髯翁。天黑才返回。

乾隆三十五年庚寅岁(1770),师范再上咒蛟台,先生依然耳聪目明。走路不用藜杖。

从存世诗文看,髯翁寓居圆通寺期间,时有文人学士去山中拜会髯翁。

段琦,乾隆四十五年进士,官荆溪知县,通经史,工诗书。著有《可石小草》,内有诗一首如下:

《赠孙髯翁诗人》

我登咒蛟台,石蹬盘青丝。
上有古先生,身尺不满六。
髭须雪所为,飞扬兴颇逐。
忍饥而诵经,古今横便腹。
老胆发新诗,诗人不能读。
把易高楼前,扫云一卖卜。
日暮倚长松,僧钟趣空谷。

诗中,“把易高楼、扫云卖卜”之古先生形象,跃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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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髯翁只有一个女儿,嫁在弥勒县三道桥村。传说女婿是个赶马的马哥头,看老丈人孤老无依,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将老丈人接到弥勒县奉养。

髯翁早年在昆明结交的知音——苗漪,是弥勒城西新瓦房村人。他在村里办了一家私塾,请髯翁当先生。

这是老先生在俗世间最后的灿烂。

乾隆三十九年(1774)春正月,老先生写了一副自挽联——佛家称辞世偈:

这回来得忙,名心利心,毕竟胡涂到底!
此番去正好,诗债酒债,何曾亏负着谁?

名心利心,烟消云散;诗债酒债,一笔勾销。正月初九日,髯翁撒手归西,享年九十岁。

正是这一年,苗漪调任河南渑池县令。苗氏族人受苗漪嘱咐,将老先生安葬于弥勒县城西门外新瓦房村的苗氏墓地。

坟前竖了一块墓碑,上书“布衣孙髯翁之墓”。

过了很多年,先生的坟前又多了一副对联:

城西荒冢留傲骨,
滇南名士一布衣。

呜呼,世人皆知昆明大观楼,而鲜有人知大观楼长联作者;世人只知布衣孙髯翁乃滇中名士,然而,髯翁真面目,千圣也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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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昆明大观楼数番毁建。然而,孙髯翁的大观楼长联却光耀寰宇,不绝回响。

清人吴仰贤有诗云:

铁板铜琶鞑鞺声,
髯翁才气剧纵横。
楼头一百八十字,
黄鹤题留万古名。

近代刘润之:“孙髯翁大观楼楹联,大气磅礴,光耀宇宙,海内长联,应推第一。”

郭沫若赞之:“长联犹在壁,巨笔信如椽。”

陈毅诗云:“诗人穷死非不幸,迄今长联是预言。”

——唉陈老总,90岁的孙老先生是“穷死”的吗?岂不闻丹霞禅师有诗云:孤寂宇宙穷为良,长吟高卧一闲堂。不虑寒风吹落叶,岂愁桑草遍遭霜!

华裔学者叶嘉莹女士有诗云:

眼底茫茫烟水宽,
披襟高处共凭栏。
长联一百八十字,
足配名楼号大观。

红军长征时,毛泽东找来大观楼长联阅读,能背能诵。据说他创作的《沁园春・雪》受到了大观楼长联的影响。

1958年春,毛泽东看到《楹联丛话》一书评大观楼长联:“虽一纵一横,其气足以举之,究未免冗长之讥也。”

毛泽东旁批:“从古来看,别创一格,此评不确。”

时光倒转两百年,1758年春,梅花布衣孙髯翁年入古稀,已倦于江湖行走。

他栖身于西山的岩谷石丛中,心月孤圆,千圣不识,如松荫独鹤。

刹那顷,长空绝际,五百里滇池,俱奔来眼底。

数千年往事,都不如眼下这一枕清霜。

2024.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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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煜(木木)

媒体人,作家,丑木文化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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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滇系·艺文系》,云南志书,清人师范纂写,嘉庆十三年(1808年)刊行
2.《联圣孙髯身世及生卒年考》,作者赵椿,云南大学新闻网2008.1.11
3.《孙髯翁其人其作探究》,作者陈丽荣,见于网络,原作出处不详
4.《“布衣联圣”孙髯翁》,作者梁刚,《云南政协报》,2023.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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