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荡的奸情。
1,
她和他是在高铁上认识的。一等座,相邻的座位。
这是她第一次坐一等座,比二等座宽大,还有可以踏脚的板子,很高级。她可真喜欢现在的公司,有钱,名气大,新员工出差都能坐一等座,这是一年前刚毕业时想都不敢想的待遇。进了那截车厢她的感觉都不一样,人稀,空气好,每个乘客都散发着有钱人的气息。
邻座的男人四、五十岁,面容清癯,有点陈道明那味儿。他帮她把箱子举上去,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就开始翻高铁杂志。她说出差?他说是的,你呢?她说我也出差。他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第二眼。这第二眼有点意味了,是确认。刚才那模糊一团的第一印象变得具体了,她竟是个漂亮姑娘,身材不亮眼、打扮也朴素,可是一张小脸粉嫩粉嫩的,五官长得恰到好处。这孩子是没收拾出来,收拾出来一定是个打眼的美女。
“我还以为你是个学生呢。”他说。
“我毕业一年啦。”
两人闲闲淡淡地聊着。她带点炫耀式地自报公司名字,问他在哪上班。他说是医生,去上海开会。“医生还要跑这么远去开会?”她天真地问。“专家论坛。”他说。“那你是大佬了?”“谈不上吧,在专业领域有职务而已。”他笑笑。
他说他不喜欢吃上海菜,她说她是第一次去上海,还没吃过上海菜呢。他说你去了住哪,我推荐你几个馆子还可以。就这样加了微信,她调皮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老找你的,你是神经内科的大佬,我们家人神经都没有问题。他大笑起来,说:“欢迎找我。”
2,
他们在上海出差期间见了一面,他带她去吃一家恩施菜馆子。回来后又见了一见,他带她去吃湘菜。到第三次见面,他选得就比较有格调了,是一个空中楼台,窗外种满绿植,餐厅内的桌椅板凳连灯都是有讲究的,古朴又高贵。她第一次知道两个人吃家常菜还能吃出一千多块钱来,默默地有点为他心疼钱,又贼喜欢这个地方,随便拍张照发朋友圈,都很起范儿。
她问他老婆是不是也是医生,他讲不是,就不愿意多说了。聊到儿子时他愿意说几句,说儿子个很高,是篮球队的,还给她看了相片。很帅的一个小伙子,念大一,朝气蓬勃,难怪他那么骄傲。
那以后他们每周见一两次面,他知道的好吃的地方可真多,各有各的腔调。有一次她觉得不好意思,想回请一次,就在吃饭的半途中去把单买了。他结账时知道了,非要转钱给她,叫她必须收下。
“不然以后不带你玩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人,我收入比你高。”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一个小姑娘好,还能为什么。”他的语气竟然这么平淡。
“可是……我也没觉得你在追我。”
“什么样叫追?”
“送礼物,送花,甜言蜜语,过马路的时候扶一下后背揩下油什么的。”
“以前男的追你都是这么追的?”他笑问。
“大概是这么个套路。”
“哦。”他说:“我不是不想,是有点不敢。”
“胆小鬼。”
3,
后一次见面他带了一把蓝色玫瑰来:“不知道你喜欢吗。”
“喜欢喜欢。你这是在追我吗?”
他不吱声。过了一会儿才反问:“你没有顾虑吗?”
“我不怕。”她说。
“可是对一个姑娘来说,这样终归不好。”
“你怕?怕什么?怕我逼你娶我吗?我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吗?”
“怎样了?喜欢才这样。”
菜上来了,他说:“吃饭吧,女士先动筷。”看到她的头发在动,他轻声叫过服务员:“空调的扇叶能不能调一下?对着她在吹。”服务员去调空调了,她哧哧地笑。他问她笑什么,她说:“笑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他没有否认,只是叫她多吃点。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自己有一点特别好,怎么都吃不胖。他说是遗传吗?你父母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父亲有点脂肪肝。他说一定要定期检查,少吃外面的保健品。她说放心吧我家里穷,买不起保健品。他说那好,家里要有什么事告诉我。
吃完饭他提出去逛一下商场,他把她带到了一家金店,让她自己挑一件礼物。“什么都可以吗?”她逗他。“只要别挑金条就行,我怕信用卡刷不出这么多钱来。”她煞有介事地背着两只手在柜台前转悠,假装对这个也感兴趣对那个也感兴趣,使唤柜姐把每一样都拿出来给她试,看他什么反应。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最后她挑了一只生肖吊坠,小到都有些萌了。真奇怪,以前她进这种很贵的店子,是自卑的,不敢乱试的,怕给柜姐找麻烦。但是今天她底气这么足,脸皮这么厚,试了几万块的东西最后买下几百块钱的。她变得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4,
他们上床的时候,他有些拘谨。完事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我是不是表现得不好?”
“怎么区分好跟不好?”
“你舒服了吗?”
“抱着就很舒服了。”
他把她抱到怀里来。
“我喜欢你。”她把脸仰起来:“什么都不图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所以我很感动。”
“就仅仅是感动?”
“也有喜欢,路边卖菜的大妈如果喜欢我,肯定感动不了我嘛。”
“那你心里要有我,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想到我你就要开心。”
“好。”
抱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需要,你一定要告诉我。”
“不,我不给你找麻烦。”
“有时候找麻烦也是关系的推进,我需要你麻烦我。”
“不,我想让你在若干年后想起我的时候,感慨你还有过这么一段简单的感情,简单到除了感情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这个孩子。”他搂她的手紧了紧。
5,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对她来说是快乐的。听他说话,看他笑,闻着他衣服上的味道,都感觉幸福。偶尔她也会有一点点做小三的羞耻感,觉得一点都不光明正大。但是她告诉自己,只要不去想,就没有问题。至少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完全属于她的。
夏末,有一天正在吃饭,他接了个电话,说他儿子等会儿过来。“啊。”她惊叫一声,抽张纸一抹嘴就站起来:“那我先走。”
“没必要呀。”他说。
“他不会看出来什么吗?”
“不会,我跟女性在一起吃个饭不是很正常吗。”
“不不不,我走了。”她拎起包仓皇而逃。一边走一边想,他怎么这么心大,还敢让他儿子跟她见面。有风险不说,多尴尬。
第二天他们没有联系,他儿子要开学了,他要给儿子买东西,收拾东西,送儿子。几天后再见,他有点疲累的样子。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儿子身体不太好,他说了一个病名,很罕见,她没记住。他说他母亲走得早,他父亲现在生活也不太能自理,生活中烦心事很多。他父亲也有很多老年病,病名她也没记住。
又过几天,他回消息慢了些。她问他在忙什么,他说父亲住院了。她说哦那好,你忙吧。
等他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他们在酒店里约见。他明显力不从心,或者是心不在焉。草草收场之后,他说我们聊聊天吧。
那天他聊了很多,聊小时候,聊他求学的经历,甚至聊到工作那些她完全不懂的事情。她接不上话,他说的事离她都特别远。
房间的冷气很足,让她莫名觉得和他有了距离。体温与体温之间很久都暖不热似的。
晚上有同事打电话喊他打牌。他走之后,她一个人在被窝躺着。好像哪里有变化?她却说不清问题在哪里。对一个男人来说,难道有一个这样的温柔乡不好吗?可是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对他来说没之前香了。
难道他也是个渣男吗?玩够了就不珍惜了?她胡思乱想着。
6,
他提出分手。
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为什么?”
“说来话长。”
“我要听。”
他说那见面说吧。
他把她约在送她花的那家饭馆,说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既然结束,把话全部说清楚也好。
他说他其实早就离婚了,这些年一直是单身。他不是没想过跟她走下去,但是她太小了,小到只知道贪玩,责任心方面缺乏了一些。他觉得他还是跟离过婚有孩子和社会地位相差不大的女人,更有共同语言,现在他遇到了一个这样的女人,他想好好跟人家在一起。
“你!”她气得眼泪都飙出来了。这还是她认识的他吗?多么陌生啊,交往半年,他竟然隐瞒着这么大一个秘密。“你是怕我知道你单身,缠着你吗?”她大叫。
“不是,你不是会缠着我的那种人。但是你的婚恋观,真的是有点问题的。”
“那你一直不说,是在考验我吗,考验完了又说你不想要一个愿意给别人当小三的女人?那你还跟我睡觉?!”
“我当时没有人睡觉。”他的语气异常平静。
“人渣!”
他不说话。
“畜生!”
他还是不说话。
“你凭什么说我责任心差?我对你不好吗?干什么都想着替你省钱!”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吧,我现在的这个女朋友,在见我儿子的第一面,就知道怎么把关系处理得特别融洽。而你那天,跟做贼一样跑了。”
“我不是以为你有家庭吗?我不是不想给你找麻烦吗?你讲不讲一点道理?”
“至少你可以落落大方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而且我讲他身体不好,我父亲不好,事后你一句都没有问过。”
“我不知道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是要找人过生活的,而不是单纯地爱来爱去的。哪怕只是情人,哪怕多关心一句,也不会让我觉得你只是一个小孩子。当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我关心你的生活,关心你的身体,关心你的家人。当你说你爱我的时候,你爱的只是一种感觉。而且你给我的感受,你总是一味地索取爱,不懂怎么付出。你看看你给我发的微信,全是想我吗,今天想了几次,么么哒,亲亲抱抱……我每天看这种消息,它也会变得没有价值的,可是我和现在的女朋友聊天,我们聊的都有实际内容。我表达能力有限,我不知道我说明白了没有。”
“是你骗我在先,你还冒出这么多道理,去找你那个老女人去!”
“你看看,你只会情绪化的攻击,一点都不会思考,算了我也不指望你理解我,这件事情是我有错在先。可是我也很奇怪,我是单身这件事,你早就可以发现的,我从来没接过女人的电话,我可以陪你一整夜,哪怕凌晨你发消息我也及时回复,你好像从来都没想过这些问题,你沉浸在自己所谓的喜欢里什么都不想。你太小了,我跟你确实合不来。”
“你个出来骗炮的人渣,还有什么可说的!”
骂完她觉得自己除了对“生活”这两个实实在在的字眼缺乏想象力,连骂男人的词都很匮乏。要说他骗炮,还真不是,是自己上赶着去“知三当三”的。她持着令自己骄傲的年轻和不管不顾,一路驰骋,认为“纯爱”无比浩瀚,也是自己最大的优势,结果却是一场败仗。她不服。她猛然拽住他的衣服:“你认真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我要听你亲口说!”
“你能问出这句话,证明你还是不懂我。爱没爱过,能怎么样?”
她放开手,一下子不知道自己的两只手是从哪里来的。“好,好。”她挎起包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体内有一股热,一种力气,一种愤怒和迫切,它们纠结在一起,使她产生了作践自己的欲望,但是她再也没有借口。她上了公交车,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目不转睛,失恋这个很真切的词,确确实实把她砸懵了。原来老男人是这样的,头发丝儿里都是城府,最重要的是,爱这种情感,对他们来说没有一点意义。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没有意义呢。她目光发硬,那是过分陷入自我留下的后遗症,她想它还会再留很久,然后可能有一天会理解他,更大的可能是,到了那一天她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