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兔子画漫画

一缕芳魂诉青史,窑洞之问请三思

昨天在香山看到一幅照片,心情颇不平静。这幅照片出现于香山饭店大堂举办的一个展览上,展览的主题,是回顾1949年执政党进城前夕在香山与各路民主党派协商建国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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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的主人公,是黄炎培与他的妻子姚维钧。黄炎培是著名民主党派人士,早年因从事职业教育而闻名,但最让他知名的,是他在延安向毛泽东发出的“窑洞之问”。

彼时,共产党尚未取得政权,黄炎培以执政后“如何走出历史周期率”相询,对此,毛泽东做出了那个有名的回答:

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黄炎培还有一个著名的儿子——水力学家黄万里,他兼通文理,毛泽东深赏其词作。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因喜欢提意见、批评官僚主义作风,黄万里被打成右派。

在这幅黄炎培与妻子的合照底下,配有黄炎培写的一段话:“海浪那么汹涌,他在憧憬了,张开着有力的翅膀,在黑沉沉的雾罩下,几时迎取一轮新的太阳,红!红!”铿锵热烈,反映了当时这位著名民主党派人士对新天地新政权的期待之情,其热情澎湃的程度,堪与胡风所写的那句有名的诗句“时间开始了”相比。

照片中的姚维钧,温婉典雅,是一个传统的中国知识女性的形象。令人唏嘘的是,历史周期率并未退场,而姚维钧——“窑洞之问”的主角黄炎培的爱妻,成为被这历史周期率无情碾压的牺牲品。1968年,即黄炎培去世的第三年,在“史无前例”的疯狂中,姚维钧不堪造反派凌辱,服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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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姚之间,可谓是一段奇情。两人初识于1941年12月,当时,黄炎培六旬有三,姚维钧三十又二,相差三十一岁。年龄的落差之外,是社会地位的差距。当时的黄炎培,是名满天下的民主人士,正为抗战募捐在大后方仆仆奔走,而姚维钧是一个还在大学读书的学生。二人以书信结识、定情,鸿雁往返八个月后,才彼此见到真身,见面后第六天,即举行婚礼。这样的方式与速度,在当时恐怕属于“闪婚”了。
姚维钧是个早熟而有主见的女子。她在给朋友的信中透露,对黄炎培怀产生敬慕之情,已有二十年,“自有知以来,就对他发生敬仰,不知不觉的种下了情芽,而又纯洁的爱上了他,只是为了种种约制,我把这种纯洁的爱,深深地敛在心坎,二十年如一日。我一点不给它有表达的机会。”
这里所说的约制,指的是黄炎培当时已是有妇之夫。黄炎培与结发妻子王纠思感情深厚,1940年,王纠思病逝,黄炎培悲痛万分,写下“吾生万念一时灰”的悼亡诗句,极写共同生活了四十年的发妻的去世给自己带来的打击。
王纠思去世一年后,黄炎培接到姚维钧的拜师信,二十年前种下的情芽有了生长的机会。可以推断,姚或许是知道了黄结发之妻去世了这个事实,才发出第一封信的。老于世故的黄炎培,在第一封回信中,即明确询问姚维钧的年龄、籍贯、家庭情况、修学状况,并让姚略述自己的志愿。基本的审查工作结束,得到的信息令黄炎培感到满意,同时感到惊讶。原来,姚维钧与王纠思竟是同乡,同为浦东南汇南浦镇人。
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姚维钧似乎注定是王纠思的“接班人”。她服装简朴,待人热情,胸襟高洁,忠诚而勇敢,这些品性,酷似王纠思。尤为巧合的是,根据姚、黄二人共同的朋友描述,就连姚维钧的形体,也与王纠思很接近。姚维钧的出现,让黄炎培看到了王纠思的替代品,倍感欣喜。这一点,黄炎培并不讳言,而姚维钧也不计较。
姚维钧个性独立,坚持一定要保持婚前经济上的独立。大学毕业前夕,黄炎培考虑到此时的姚维钧花销较大,汇去一千元钱,这个数目,相当于当时一个中学校长三个月的薪水。此时,二人已经情到深处,然而,这番慷慨,却遭到姚维钧的谢绝。在信中,她告诉黄炎培,自己不能领受这样的美意,因为“良心告诉我‘不能这样贪’”,她呼告黄炎培“成全我良心上之主张”,坚持二人见面时将钱奉还。
姚维钧知书达理,恪守原则,但并不缺乏浪漫。她曾向黄炎培提出,二人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于异地同时赏月,并将赏月的感受记录下来,彼此交换。这种古典的浪漫,在今日恐怕已如空谷足音。
婚前,分居异地的黄、姚鸿雁不断。他们之间的书信,探讨人生,感怀国事,谈诗论艺,充满了那个时代的知识人特有的色彩。黄、姚的奇情,也并未因黄炎培后来的腾达而褪色。1954年8月,黄、姚结婚第十二年整,此时,黄炎培已贵为政务院副总理。二人特定制了紫红色纸夹,用来包装彼此间百余多封通信。黄炎培在其上题“灵珰百札:黄炎培姚维钧共同生活第十三周年开始”。前些年,《灵珰百札》获公开出版,是一段奇情的记录,也是国难当头时赤诚爱国者心灵史的写真。
黄炎培饱读诗书,熟悉历史,也是一个力行者,他能向毛泽东发“窑洞之问”,足见其识见不凡。不过,他大概也未能料到,他担心的历史周期率,非但在新天地里顽强存在,还残酷吞噬了自己心爱的枕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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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香山的展览,不会讲述姚维钧令人感慨的结局。她的悲剧故事,被隐藏在一段被讲述得珠圆玉润的痛史的背后,作为时代的华丽点缀。
然而,窑洞问答,毕竟是大白于历史天幕下的恳切希冀,也是明示天下的初心与承诺。今天,回归百年初心,兑现庄严承诺,仍然是不可回避的历史道义。
正是:
洞中纵谈周期率,豪言壮语动天宇。
一缕芳魂应记取,青山青史待勒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