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宁:我和云南怪才朱炳先生的故事
丑丑写在前面:
2022年夏天,王小宁老师介绍他的好朋友,来自云南的朱夏给我和木木认识。
认识朱夏以前,朱夏父母的故事,我们已经听王小宁老师提起过好几回。
朱夏的父亲朱炳母亲夏生兰,是云南艺术界一对非常奇特的夫妻。
才华横溢,大隐于市,我行我素,特立独行。一生沉浸纯粹的艺术,绘画作品一千余幅,却从不参展、不卖画、不参与世俗的交际和圈子。
王小宁老师和两位艺术家结缘,是因他们的儿子朱夏。王小宁老师和朱夏的友谊,又因“茶”而启。
2001年秋天,杭州举办第三届西湖博览会,王小宁老师以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理事的身份,参与组织其中一个板块“中国国际茶博览交易会”。
开展前一个多月,朱夏到杭州考察西湖博览会的项目。两人互相欣赏,一见如故。从此结下深厚友谊。
茶博会结束,王小宁老师飞往昆明,和朱夏自驾17天,深入云南三大茶山。
就是那一次,王小宁老师认识了朱炳先生。
王小宁老师和朱炳先生的故事,从一把“天际壶”开始,一幅“大观楼长联”的情谊跨越朱炳先生的身前身后。
因这情谊,又诞生出一个“大观楼长联茶”的故事,历经十年,深情厚谊,让人唏嘘,让人感动。
我和云南怪才朱炳先生的故事
讲述 王小宁
主笔 丑丑
我和朱炳老先生的接触是从2001年开始的。
我和他儿子朱夏,因茶结缘,先成为了好朋友。
2001年秋天,杭州举办第三届西湖博览会,我参与组织其中一个板块“中国国际茶博览交易会”。
开展前一个多月,朱夏到杭州考察西湖博览会的项目。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洽。
临别时,朱夏说:“我看好茶博会,我要参与。明天我回昆明,三天后提出方案。”
朱夏来自产茶大省云南,又有非常丰富的策展经验,我当然欢迎。
三天后我接到朱夏的电话:“需要50个展位,我带参加过央视模特大赛的民族姑娘来杭州,为茶博会助兴。”
我一时不知所措,赶紧临时在武林广场搭建了两个展棚,又根据朱夏的要求在广场中心搭建一个表演台。
2001年10月17日,离开展只剩三天时间,我意外地收到一个航空运单:十万朵来自昆明的红玫瑰。
三天后,西湖博览会开幕式,武林广场矗立了四根玫瑰鲜花花柱;
每位参观者入场时都会收到一朵玫瑰鲜花,茶博会现场满满都是手持鲜花的参观者。
云南姑娘们载歌载舞,表演了四天。
茶香伴着花香,还有热烈、欢快的民族歌舞……
我和朱夏的友谊就此开始。我五十岁不到,他三十刚出头。
茶博会结束后,我特意去了一趟云南。
一辆车两个人。我和朱夏轮流开车,在当年的弹石路(国道)上颠了十七天,行程三千七百公里,深入云南三大茶区。
也是在那一次,我在昆明见到了朱夏的父亲,朱炳先生。
朱夏的父母在云南艺术界大名鼎鼎,提起“朱炳和夏生兰”,艺术界无人不知。但他们也是云南艺术界一对出了名的怪夫妻。
他们画了一辈子的画,却从来不参展、不卖画也不送画。
一生创作一千多幅油画,都堆在家里,仓库里,不在世上流通。
和他们的儿子朱夏成为朋友后,我听闻了很多他们的故事,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朱夏的基因里天然继承了父母的艺术才华。但他并没有成为一个画家,而是成为一个极有天分和品位的策展人、茶人。
因为对茶的共同热爱,也因为直来直去的脾性相投,我们成了兄弟一样的好朋友。
我一年会去昆明好几次。昆明成了我的第三故乡,排在北京和杭州之后。
每次去昆明,我都会去看望朱炳先生。他听说我来了,也会出来一起吃饭。
他喝酒很爽快,但一喝酒就满脸通红。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但只要请教他关于艺术的问题,他就滔滔不绝。
那时候朱夏住在波西米亚花园,我经常在他家里进进出出。
一楼半的位置放着朱炳先生的工作台。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那里画画或者写字。
工作台不大,很凌乱。有时候我在一楼喝茶,他在上面写东西,侧脸跟我招招手。
有一次,他休息的时候,我去他工作的案边看。
他书案旁边有开水壶,桌子上有喝茶的杯子。旁边的盘子里,还放着一个咬了几口的馕。
听朱夏说,这是朱炳先生的常态。他投入创作的时候,很专注,饭也不吃,买几个新疆的馕放旁边,饿了就啃几口。
一楼二楼凡是靠墙的地方都堆放着朱炳先生的作品,有他画的油画,也有他写的字。
其中有几幅作品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用国画的装裱方式装裱油画,都留了宽宽的白边。白边上用毛笔题记写生的过程,写得满满的。
中国书法和油画,水粉画被他很协调地融在一起。
朱夏说,老先生每次写生回来,都会把当时的感受追忆记录下来。
那几年朱炳先生写字很疯狂。我也是天天写字,我写长卷,用温州皮纸。
有25米长的,也有100米长的。我写狂草,一天能写一卷。
朱炳老先生也写长卷,我给他发了十几箱温州皮纸,25米长的,一箱20卷。
温州皮纸有生宣,也有半生不熟的,我搞不清楚,给他寄的是生宣。
生宣写字,墨化得厉害,一落墨,就化开了。
我以为这皮纸就废了。
朱炳先生是个艺术家。他想了个办法,找了个书僮每天帮他揉纸。
把纸扯开,然后揉搓,揉得很皱很皱,再铺开,就呈现很细的皱褶,再写,墨就不会很快晕开了。拓裱的时候,还意外呈现出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效果。
我后来也按照他这个方法揉纸,很有意思。
厉害的艺术家,会变魔术。能把废物变宝,变成艺术。
本来以为废掉的一批纸,这么一揉,就变得很有用了。
朱炳先生既是设计师,又是画家。特别讲究美感。
他写书法,从来不临帖,没什么章法,也不学什么名家,他就是在画画,创作。有时候把字拉很长,有时候又很小。但你一看,就是好看,协调,有美感。他的每一幅字都是一幅画。
2012年2月,我去昆明,看到他在写字,随口说:“帮我写一幅字。”
朱炳先生毫不犹疑地说:“好。”
他问我:“写什么?”
我说:“大观楼长联。”
昆明的大观楼长联,我非常喜欢。是乾隆年间名士孙髯翁登大观楼所作,一共180个字,上联90个,下联90个。上联写景,下联抒情。
毛主席曾评价大观楼长联:“从古未有,别创一格”。
没想到,朱炳先生也很喜欢大观楼长联,他能一字不漏背出来。
上联是: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zhù)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下联是: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朱炳先生,一口气背完长联。我们都很兴奋,遇到知音一般。
这件事我随口一说完就过了,接下来几年事情繁多,东奔西忙,我几乎就忘了。朱炳先生也没有再提。
2014年9月,我去昆明办事。朱炳先生病了,在住院。
有天晚饭后,朱夏去医院给老先生送东西,他上楼,我坐在车里等。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跟着朱夏下来了。听说我来了,他一定要下楼来见见我。
看起来人还精神,但很消瘦。
我们见面大概十分钟都不到。
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说让他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他似乎也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本以为还有机会见面,等他养好身体,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没想到,这是我和朱炳先生最后一次见面。
他在我脑海里最后一个影像,就是一个背影,非常消瘦的背影。
2014年10月底,我去欧洲筹办国际名茶评比大会,一直到2015年3月才回来。
回来我才得知,老先生病情迅速恶化,已经走了。
朱夏告诉我,老先生给我写的大观楼长联早就写好了,还裱好了。
他是整理遗物的时候才看到的。
落款是2012年3月21日,我提出要求后不久老先生就写好了。他很用心,不仅写了,还写了两份,一份把上下联写到一起的。一份是分开写的,上联一张,下联一张。
朱炳先生的字自成一派,独一无二。一幅大观楼长联就是一幅画 ,一幅艺术品。
过了几个月,老先生下葬,我专门从杭州飞到昆明送他。
墓地是朱夏精心挑选的,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
朱夏站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说话,我没有听,走到旁边。
我想起最后一次和朱炳先生茶叙。
那天晚饭后,我们一起回到波西米亚花园。
朱夏喝醉了,一到家就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
我和老先生坐在落地窗前喝茶。我泡,给他斟茶。他泡,给我斟茶。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长时间。聊的具体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主要是听他讲艺术。
但我记得那把泡茶的壶。
那把壶叫天际壶,是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送给他的。
每届茶博会,我都会做一款纪念壶。第四届茶博会,我打算做天际壶,先做了样品,一个壶配三个杯。
后来纪念壶没做。我就把打样的这套送给朱炳先生了。
他非常喜爱,一直用着。用了十多年了,壶已经被碰得残缺不全了,我觉得都该丢了,但他还是很心爱,每天用它泡茶喝。
茶和艺术,和生命的本质都是相通的。经过岁月的沉淀,丰富的况味就会一层一层呈现,品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无穷滋味。
那天晚上,我和朱炳先生用那只残缺不全的天际壶泡了好几道茶,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一直到夜色深沉,困意袭来。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一壶茶的知音更是值得珍惜。
转眼,斯人已逝。
我用朱炳先生为我写的大观楼长联,又续写了后面的故事。
这些年,我常常会想起朱炳夫妇。我们曾经相处过的零零碎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朱夏的妈妈夏生兰,平常独自住在翠湖边的公寓里。
听朱夏说,她喜欢安静,生活很简单,不喜欢出门,一天到晚待在家里画画。
我偶尔会和朱夏去看看她,有时候知道我来,她也会下楼来,和我们说几句话。
夏生兰很谦和,性情柔和恬淡,和朱炳的性格迥然不同。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是彼此的灵魂伴侣,一辈子的知音。
朱炳和夏生兰两位老人,是这个世界稀有的纯粹艺术家。一生清澈。
2015年,拿到朱炳先生写的大观楼长联,我决定做一款特别的茶。既是对朱炳夏生兰夫妇的致敬,也是对朱炳老先生的纪念。
熟普,我选的是我很喜欢的无量山。生普,选了两个山头,做了两款:无量山和大雪山。
茶饼的封面,用朱炳先生写的大观楼长联。上联做357克熟饼,下联做357克生饼。
上联的底图,是放大抽淡的下联的局部。下联的底图,是上联放大抽淡的局部。
我心里想,这款生熟相伴的“大观楼长联”茶我至少留十年,留个念想。让这款茶在长长的时光里自然转化,十年为一期。
经过十年时光转化的茶,才配得起朱炳先生为我“画”出来的长联,滋味丰富历久弥香。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之期就快到了。朱炳先生已经离开十年,音容犹在眼前。
夏生兰已放下画笔,放下世间人眼里的“传奇”过往,住进康养中心,成为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们的儿子朱夏,身上的血脉终于被唤醒,重新拿起画笔,创作属于他自己的艺术人生。
我拆开一饼“下联”无量山生普,取出一泡放入紫砂壶,注入沸水。
这款在时光里经历十载春秋酝酿而成的茶,配得上朱炳先生夫妇清澈高洁的才华和风骨。
茶汤清澈橙亮,入喉滋味丰富,香气浓郁,持久回甘。
如果朱炳先生还在,用那把天际壶泡,当是极好的。他一定会赞叹不已。
秋风送爽,金桂飘香,正是喝普洱茶的好时节。
也许,咱们可以一边品茶,一边听听更多朱炳和夏生兰伉俪的传奇故事。
时光能酝酿出好茶,也能酝酿出美好的情谊。我和丑故事的读者朋友们,已经是老朋友了。如果有朋友想要收藏、品尝这款茶,我十分乐意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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