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算安乐死——生病是生命给我最大的恩典
丑丑写在前面:
认识大R已经25年了——那时候她叫“砖砖”,健康、美丽、热情、自信、风趣、充满活力和战斗力。
我们是网友,在同一个文学论坛玩。她是版主,无论多么泼皮的人来捣乱,她都能“打”得他们落荒而逃,不敢造次。
Rachael是她的真名,论坛散了后大家都叫她大R。
大R是我们的女神——肤白貌美,秀外慧中,多才多艺,古灵精怪。
以上这些词其实都不足以概括大R的优秀。
大R生得极美。长得很像韩剧《冬季恋歌》里的维珍,但又比她更美。
大R悉尼音乐学院钢琴演奏专业毕业,当钢琴老师。虽然学的是音乐,她的文字功底超过很多中文系毕业的。
她简直就是落入凡间的精灵。
以前在论坛,后来在微信群,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大R像一束光,总能给大家带来快乐。不管谁遇到烦心事,她三两句就能让人云开雾散,一片欢乐。
2018年,仿佛因为大R慧根深厚,老天特地选中她开启生命的功课,考验接踵而至:“滑雪摔断韧带,动手术,离婚,装修搬家,外婆过世,确诊渐冻症……”
医生说,她只能存活2-3年,不会超过4-5年。她的儿子小多只有12岁。
大R那么爱美,那么喜欢音乐,喜欢运动,喜欢一切与美相关的事物,可是现在,她的生命要与这一切一一告别。
精灵般的大R面对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并没有被打倒,她一边求医一边修行一边为自己安排后事。
她开始修习新的功课,慢慢与生命和解,接纳一切的发生。
生与死的功课让她变得越来越有智慧,慈悲、平静、从容、通达无碍。
她把那些美丽的衣裳、包包、饰品,曾经喜欢和珍视的物品全部送出去。
如今,6年过去了。
她的病情,从最开始手臂无力,到吞咽无力,说话无力,她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靠保姆照料。
但让我们吃惊的是,她依旧能写文章,偶尔出现在微信群里,依旧能快速大段大段地打出美妙又发人深省的文字。依旧精灵一般,热情、幽默、豁达、智慧。
大R说,她早就说不了话,也打不了字,她是依靠一种设备,用眼控仪打字。
大R非常清楚后续病情的发展,她在还能动的时候,为自己安排好了后续每一个阶段的生活。包括提前购买好需要的设备,包括后事。
没有恐惧,只有从容。
下面这篇是大R最近写的一篇文章。她开玩笑说,打完这篇文字,眼睛都快打成斗鸡眼了。
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但是她心里流淌的文字依旧让人振聋发聩。每个字都在敲醒我们,应该怎么活,以及如何面对死。
了悟生死,解脱生死,是每个人最终极的功课。
我不打算安乐死
文 | 大R
半年前我做了手术,在胃部装了根管子用来灌食物。
为了这根管子医生劝了两年,因为我吞咽越来越困难,呼吸功能也在下降。胃造口手术需要全身麻醉,如果呼吸功能再退化一些,全麻就无法进行了。医生很着急,希望我不要错失做胃造口的机会,得赶在还能麻醉的时候把这手术做了。
可是谁想在身上安个管子呀!我一拖再拖,努力靠嘴吃饭。吃饭越来越慢,每次吃饭都会把食物误吞进气管,满脸眼泪鼻涕呛咳得喘不上气,再这么呛下去要肺炎了。花两小时也吃不进多少食物,那点食物的热量全耗费在吃饭本身这项运动上。
于是我进了手术室。
我曾经做过很多次全身麻醉,肠镜胃镜韧带手术等等。我挺喜欢被麻醉的,被麻醉后的那段时间仿佛消失一样。从手背静脉药水进入凉嗖嗖的感觉,直接跳到被护士程序化的声音叫醒。我对全身麻醉有种安全感,它帮我屏蔽掉难以想象的不适,在那个空挡中我很安全。这次躺在病床上,我还是以同样的感觉等待被麻醉。
但是这次麻醉的感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麻药一注射,我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点空气都进不来。非常紧张,有种被杀害前的慌张。我很想告诉医生我没有呼吸了,但是我浑身瘫软不能动,然后就失去知觉了。
你们猜我死了吗?
我以前有一位老员工老奥,是个丹麦老头。几个月前他被查出癌症晚期扩散了,医生说只剩3~5个月。他打算安乐死。我问他为什么要安乐死,反正也没几个月,为啥不等死亡自然发生呢?他说他是急性子,等不及。他热情地邀请我加入他,我说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完,他说如果他是我,他无法想象自己能像我一样坚持这么久。
我这个病叫渐冻症,学名是肌萎缩性脊髓側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简称ALS 。
好巧不巧,安乐死的中文拼音缩写也是ALS。
老奥人挺好的,就是很情绪化,经常跟人吵架。不是跟客户吵架,就是跟供货商吵架,再不然就是跟他的老板我吵架。老奥大限将至,对于以前闹过不愉快的所有人,他说他如今只想着他们的好。我听了挺感慨的,早这样的话我都不至于受那么多年的气。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你进行安乐死时来送送你。老奥欣然同意。
老奥在临终关怀医院病房住了几周。我时不时发短信问候他,他回复得越来越慢。有一天我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过了很久他回复说不好。我接着问他身体有疼痛吗,他就没再回复我。过了两天有人用他的手机回复道:老奥昨天去世了。回复的人是他儿子。我问他老奥是安乐死的吗?他儿子说老奥没等到手续最后阶段就陷入昏迷,打了几天吗啡后自然死亡了。
生命真是高效率,当你完全放弃之后,生命不会浪费一分一秒。
前两周我的语言治疗师跟我隆重介绍说,我们新南威尔士州从去年11月底就可以开始执行安乐死了,让我找相关人员好好了解了解。我说我知道,我自从5年前确诊后就一直关注新州安乐死的提案。第一次提案没通过时,我都打算搬去墨尔本住满一年,作为墨尔本的常住居民在当地申请安乐死,因为维多利亚州当时已经通过安乐死提案,只有常住居民才能申请。
但是我现在不打算人为干涉自己的生命。
回到那次全麻。
是的,我没死于麻醉。
以前呼吸功能正常时,在麻药把我放倒前自主呼吸根本不是问题。这回失去知觉前就窒息了,大概就是我的呼吸功能退化造成的。
我想安乐死应该就是类似的过程:先让人睡着,然后再让人窒息。可是我的窒息感发生在意识还清醒时,这么看来安乐死对我来说是不是也没那么安乐了呢?
醒来后无缝衔接到昏迷前窒息的记忆,非常慌张,努力想喘气。可是喉咙巨痛,好像有一大口痰或者有一块东西堵着,拼命咳嗽想咳出来。我的咳嗽力度只有正常人三分之一,什么都咳不出来,再加上腹部有伤口更用不上力。但是求生本能需要空气,于是各种挣扎。越挣扎喉咙越痉挛,气管关闭。就这样挣扎了好久,精疲力尽。医生护士们给我用各种机器帮助咳嗽吸痰都没用。我最后发现只有让自己完全放松,在巨疼的喉咙和异物感之间捕捉到一条细细的通道,让空气从那里进出。
生命给我这么大的一个事件,让我患上世界第一绝症。让我在极度的恐惧焦虑中产生出要寻找一个答案的紧迫感:为什么会这样,生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是我,我是谁……
对这些问题的求索是一条没有路的路。我不知道这条路要带我到哪里去,我只知道踏上这条没有回头路的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我不想再回到过去的状态,活在各种大大小小的情绪里,对生活中每一件事都程序化起反应,遇到好事坏事就开心忧伤兴奋沮丧焦虑得意。
我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们完全忽略了这些老早就被设定好的喜怒哀乐反应,我们对这些反应束手无策,被各种情绪牵着鼻子走。我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完全取决于外在条件:身体是否健康,青春是否还在,配偶是否体贴,孩子是否优秀,工作是否顺利,经济是否宽裕,梦想是否实现……总有一款适合你。
生命的真相不是这样的!
有一个更广大的自己,不被外在条件限制。回到那个自己,就回到了无条件的幸福。
几年前研究安乐死时,我还活蹦乱跳的,除了说话含糊不清,根本看不出得了绝症。可见想要安乐死并不是为了解决身体上的痛苦,是为了解决对未来的恐惧和焦虑。但凡我们能说出来的事情,能描述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永恒的。包括身体的痛苦,没有任何疼痛是永恒的。当然我们在疼痛中觉得那个疼痛没完没了就是永恒,可再疼都有疼痛过去的那一刻。就算疼到死了,疼死了是不是也就不疼了?让我们过不去的,是对未来的疼痛的恐惧和焦虑。
我虽然走上这条路,但是过去的行为模式惯性巨大,走两步退一步。一路走来,一边修正一边不受控地按照旧的行为模式继续起反应。所以我对老奥说,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未完成。受了这么大的苦,好不容易知道了方向,还没好好练习就放弃,那岂不是白白受苦了!
疼痛和不适来临时,正是做练习的好机会。能不能不要再抵抗疼痛不适?能不能把自己的掌控欲完全放下?能不能把这个“我”放掉?能不能把自己交托出去?
如果不生病,我不可能踏上这条路。生病是生命给我最大的恩典,所有的发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找回那个广大自己,时时刻刻能回到那个自己,摆脱所有外在条件的制约,活在大平静大喜乐里,把生命的本质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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