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似乎不是非离不可,但还是离了。


1,

她被确诊鼻咽癌的那天晚上,他就提了分手。

他说对不起啊,主要我家里不同意。

她拿着一堆检查报告,本来正在流眼泪,突然哭不出来了。原来悲伤才令人流泪,愤怒不会。

扯什么家里不会同意,他也是28岁的人了,如果他坚持,谁也左右不了他。

算了吧,算了。

她在那时那刻,竟然想起一个笑话,一个女孩跟一个男孩提分手,讲自己得了绝症,男孩说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就算是得了绝症我也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结果到了医院一看她真的得了绝症,男孩马上逃跑了。

2,

有人说不坚强的人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不需要坚强,而坚强的人是不得不坚强。

她就是不得不坚强。公司把她婉辞了,男朋友分手了,父母不在身边,她又得了癌。她必须战胜生活。毕竟鼻咽癌通过手术有可能治愈,她一定要跟命运搏一搏。

她入院,做手术,积极治疗,尽量保持良好心态。

苦虽苦,也充满了斗志,或者叫较劲。

手术过后,她三叉神经受损,有点面麻。但好的结果是,没有扩散,没有其它并发症。治了一段时间,出院了。

复查时没有癌细胞,就这样神奇地,她死里逃生。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一个朋友的姐夫,公司上了市,听说她的事后,挺感动,把她招进去上班。她的新工作环境不错,收入又高,心态也变得比以前好,简直整个人焕然一新。

她比旁人更体会到生命的珍贵,开始觉得哪哪儿都好。她从不与人结仇,什么都让着人,有空就出去转转,去旅游,看看外面的风景。每天写写电子日志,记录当天的美好。拍拍鎏金的天色,拍拍衰草当风却一派慈祥的老房子,拍拍鸟的影子穿过月光,拍拍金漆剥落的殿宇……多美好的世界啊,哪怕一个人,也要活得肆意昂扬。

这期间有男孩子追她。她觉得很奇怪,她对男孩子燃烧不起来。她总是不自觉地拿他跟前男友比,跟他们最初的相逢比。

前男友是大学期间开始谈的,那时候多好啊。她暗恋了他整整一年,有一天,他们在礼堂听一个大作家演讲,正好坐到了一起。他说,这一段讲得真好。她说,我录音了,要不要发给你?他说好啊太谢谢你啦。

后来他请她吃饭,在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街上,他说有家烤肉店特别好吃,但是走了很久没找到。他遗憾得不得了,说,哎,只好你看哪家顺眼咱就去吃吧。吃饭的过程中,他还一直在提那家烤肉店,他说为什么倒闭了呢,真想带你去尝尝,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店。

那以后他总是把他经历过的“最”和她分享。最好听的歌,最好看的电影,最动人的书,以及他最帅的相片。

他骑着单车载她在校园里穿行而过,他很调皮地七拐八抹,故意让她发嗔。他告诉她哪条路有一个胡同可以悄悄穿出校园;他说某个男老师虽然长得很正经,但是很多瓜;他们一起看国外的风景图,有一张图片窗口全是鲜花,侧面一条小路通向大海,路边铺满了小苍兰。她说将来也想有一幢这样的房子,他说我给你盖。

他吻她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一个瓷器。夜幕低垂,银河灿烂,她把全部的身心都献给了这段爱。直到今天她还能记起他当时明亮的眼神和湿漉漉的嘴唇。他说:“说爱我。”“爱你。”于是他更深地吻下去。

有人的初恋可能转瞬即逝,但有人的初恋却刻骨铭心,没有其它感情可以代替的。他和她在一起6年,同居4年。每一天都是美好的。他们几乎都没有闹过别扭。还记得最初租房子时,条件不好,那个煤气灶总是要打几十遍才能打得着,武汉的夏天特别热,他让她在空调房里待着,自己在厨房做饭。她就在那儿听他不停地拧煤气灶,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孩子。

所以她特别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得了病他就要分手。也许他骨子里是现实的吧。世界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伤人,其实就算他不提分手,如果自己的病治不好了,她也会主动提分手的啊。

3,

没想到他又来找她了,事隔四年,他说想她。

她去见了面,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稍微颓了点。他说很对不起她,当初家庭施压太大,在后来,他又无法爱上其他人,到现在还是单身。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见到我时不心烦。”

他们比较沉默地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他问能抱抱她吗,她同意了。当熟悉的体味扑面而来,她忍住了自己的眼泪。

“我理解你。”她说。

“我还爱着你。”他说。

后来他总发微信来,多加衣多喝水之类的。他说他学会了骑摩托艇,想带她去湖里骑。

她有点迷惑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感情,真的能从头再来吗?

她问朋友,朋友说,嗐,你要是还喜欢他就继续吧,生活中哪能全部都是致命的大事呢?

她就去了。摩托艇果然威风,不用等红绿灯,想往哪冲往哪冲。他们乘风破浪,欢笑朗朗。

上岸后她就原谅了他。她想,没有让他见到她最丑的一面也是好事,那时在病床上,连呼吸都是铁锈的馊味,怎么好让他伺候啊。

他们又恢复了恋爱,每天晚上开车出去遛遛,吃点路边摊,再回来。她去他家“上门儿”,也尽量克制着对他父母的不满。换位着想,如果是自己有儿子,也不会愿意找个得绝症的女孩子。所以彼此很客气,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他们一起首付了一套房子,在湖边,他养了很多花,买那种带钩子的塑料花盆挂在阳台上。从楼下看过去,就很想拍照。他还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她所有的梦想。

4,

他们结婚了。婚礼不算盛大但也很感人。加上司仪会煽情,她泣不成声。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他仍然是那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她的心也渐渐沉寂下来,过好当下。

怀孕时,很开心,告诉了他。然后一起去产检。医生说,你的黄体跟你的怀孕日期对不上啊,得打黄体保胎。

他突然说:“不打!”

她问为什么,他说生下就必须是健康的孩子,靠保胎下来的孩子怕身体不好,这一个就不要了,以后还会有的。

她心里哇凉的,难道打掉一个孩子就对她的身体好吗?

但还是依了他,没有保胎。孩子掉了。鸡蛋那么大,掉在马桶里。她身心都痛,这是一个本来可以保住的孩子啊。

这件事之后,她对他冷淡了一些。

他可能也察觉到了,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得更殷勤。他们仍是恩爱的夫妻,只是她心里有说不上的怪怪的滋味。

她小月子过后,他带她去海边散心。日里,天很蓝,海很美,但是夜里她没睡着,她一个人到阳台上去坐着。在夜里人最能感受到大海那种不可估量的广漠。有一种站在世界尽头的废墟感。

她拿了一支他的烟,吸进肺里,一阵头晕。

他到底是爱我的吗?

当她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浑身冰冷。她痛恨自己不再是一个20岁的小姑娘,可以不管对方爱不爱,只要自己爱他就行,那时为了他,可以牺牲掉全部,哪怕接受背叛,只要他好。为什么人长着长着就自私了呢。自私是好事还坏事呢。她丧失了单纯爱一个人的伟大感,她也变得开始权衡了,她感到悲哀,为这时间赋予她的所谓“成熟”。

5,

她母亲生病了,她想在网上的家政服务里找个人暂时在家里照顾一下。他却说:“不要找!让他们自己找!”

“为什么?”

“你找的要万一不好,他们就把责任都怪你头上了。”

“那是我爸妈啊,能怪我什么?”

“总之你别找,现在每个小区门口不都有做家政公司的吗,让他们自己去找就好了。”

她没有吭气,还是在网上找了,在手机上付了钱。

他知道后有点不愉快,说她不该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觉得莫名其妙,自己是独生女,这事自己不管谁管?她问他:“要是你爸妈病了,需要找陪护,你不去找吗?”

他说:“只要进住院病区,就多的是人涌上来问需不需要看护。”

“你不会从中挑拣吗?”

他不吭气了。 ‍

她也不再说话,心里极不舒服。她不能否认他爱她,但也不能否认他的没责任无担当。他真的是一丁点担当心都没有,什么外面的事都怕沾到自己。人生中确实并不全是致命的大事,可这至少能表明一个人的态度,他没担当就是没担当,大事小事都没担当。

她对他灰心了。

6,

她的朋友想投一个养护头皮的店,问她要不要入股。她的钱不够,跟他要,他不同意,觉得有风险。事后人家赚了不少钱,那些入股的朋友,一年就回本了,后面全是赚的。

她不高兴地对他说:“你活着一点勇气都没有,跟我格格不入。”

他说:“我在规避风险,难道不是为这个家好吗?”

她说:“可是有些事情是需要豁出去的。”

他问:“为什么要豁出去?赌输了算谁的?”

她说:“你喜欢骑摩托艇不也是豁出去吗,想往哪跑往哪跑,难道生活不也应该是这样吗?还是说你被压抑得只能靠摩托艇来发泄?”

他半晌不吭气,然后重复着,我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

可是她一想到那个本可以保住的孩子,就心冷。

生活中也是这样,但凡有一丁点可能冒险的苗头,他就逃避。 他只能接受平安喜乐,岁月静好。但是岁月静好难道是由人所愿吗?

她担心下一次要孩子,要万一有一点不对头,他又会选择放弃,如果她坚持,他就会不停地推责,等孩子生下来要万一生个病发个烧,他都会觉得是她的责任。

她突然很后悔跟一个这样的男人结合,他哪里像个男人,他只是个无助的小孩。

7,

这天他下班回来,坐那儿吃饭时说单位的事,大意是部门领导设了个小金库,迟到早退的罚款交金库,钱用来大家平时聚餐。这有点不合规,而且主任还让他记账,搞得他很担心。

她默默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咱们,离婚吧?” ‍ ‍ ‍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想过了。” ‍

他噎了一下,还是不能相信:“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呢,不合拍了, 这种折磨细小而绵长,像鞋中永远倒不出的沙粒。但是如果她说出来,他永远有他自己的道理,而且他的道理好像都还说得通。那样他们就会永远在互相讲道理,谁也说不通谁。她不想听到那无意识地“ 咔哒”一声响,像齿轮合上了齿轮,然后有什么开始运转,互相辩个没完没了。

他身子向前伛偻着,等她说话,像怕听不见,连饭也不嚼了。

她开始艰难地说:“我觉得,不爱了。我不想,过不爱的生活。可能我,是我的错。”

每句中间隔着一段沉默。

“不爱了”也确实是原因之一,她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全身心奉献。人到35岁就有“我”了,有“我”就代表世界不全是“你”,不管这种感情变化是好是坏,它是年龄和经历带来的,更改不了。
他特别生气: “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老了。”
“老了就可以想干嘛干嘛是吧?”他问她。接着叭叭叭说了一大堆,抱怨她总是跟小孩子一样,莽撞、粗暴,不记后果。他的反击成功激起了她更深的厌恶,尤其是他说她这个年龄了并不好找下家。她愤怒地说出了结婚以来最狠的一句话:“宁愿不找下家也不想跟你过,行了吗?”
一顿互相攻击后他们开始冷战。她态度坚决,不做他的饭,不搭他一句腔,见着他跟没见着一样。一个月后他服软 :“可是我还是爱你的呀。” 她懒得多话,只是心说,你的爱并不是我想要的爱,人生这么短暂我不想和你苟且。 那天晚上他推开她的卧室门,想用温存来抵消这场无声的战争,她用尽全力把腿蜷起来,拖鞋都没脱,把他胸口狠狠地往外踹。他大概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又或者是吃了痛,他一下子坐到地上。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后他红着眼睛说,行吧,不就是离婚吗。 ‍ ‍
在民政局门口,他们看着对方。他小心地问,能不能最后拥抱一下。她站着没动,有犹豫与默许的双重性质。他走近来,拘谨地抱了抱她。
多少爱恨情仇,融化在这一个拥抱里。她既恨自己长大,又庆幸自己长大、坦然自己长大。还应该跟他说些什么呢?一句保重,道不尽的千言万语。双方都无语泪先流。
他搬走后,她的阳台也逐渐枯萎了,只剩芍药花寥寥几丛,红灼灼的,像余焰。每年春末,它们在墙角寂然地燃烧几个夜晚,又寂然地熄灭。她没有着急找对象,只是沉浸在那些花期的明明灭灭里。晚上坐在阳台上,看看天空,看看星河,看看湖面,湖面画起几道波,可能是他又骑摩托艇去了,他还好吗?好与不好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曾经那么亲密,而后那么憎恨,随后那么平淡,现在那么疏远。她看着湖面上摩托艇画出的那些线,鸟栖树,鱼潜渊,一切稳妥又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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