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答，也不敢回答。过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还是过了今晚？他怕过多久都还是不行，这种事情，自己根本控制不了。他讨好地扯上来被单，帮她把赤裸的身体盖上，但妻子却一把将单子掀开，任由自己赤裸着。这两年来，自己这方面不行，是他最烦恼的事。看过医生，吃过药，想过各种办法，但怎么都不行。那玩意就跟死了似的，你越急它越不急，一副心安理得的慈祥老人模样。他自己也不是非过性生活不可，但妻子说，一个月总要有一次吧，如果连一个月都不能有一次，夫妻之间还有什么过头。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夫妻之间又不是性事为主，过日子为主吧。而且他也听不少朋友说，过了40岁，很多人其实懒得过性生活了，怎么偏偏妻子把它看得那么重？也许是因为自己不行，把她盘犟了，如果那玩意儿真的耀武扬威每天都要，估计她又会祈祷一年也别来沾我。半个月后，又试了一次。依然非常艰难，好不容易硬度勉强够用，刚动两下，又不行了。他理解，才把人撩起来，又一盆冷水泼下去是什么感觉。这事不是一次两次，是两年，两年来终于把妻子的耐心磨没了。他感到惭愧，又委屈。不是他不想让她爽，是没有办法啊。他觉得对不起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狠了狠心：“要不然你出去找一个？”但是这一次妻子没有再把自己的身体晾着，而是慢慢穿上内裤，睡衣，她表现得缓慢而平和，跟以前不太一样。也许，是自己的认真劲儿把她感动了？他关了床头灯，在黑暗里躺着，心里千头万绪。其实妻子找与不找，还需要他来提醒吗？他只是……需要表明个态度，缓和一下这一刻的气氛。再者，他说的也是真心话，如果她实在得不到满足，出去找一个干净卫生不缠事儿的，只要这个人在他脑海中不具体，他都可以忍。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少有的心平气和地聊了几句。她说儿子跟她不亲，他说小孩到了这个阶段，都会有点叛逆，叫她心放宽。他们俩在早餐摊上呼噜呼噜地吃面，吃完各自去上班。他心里既有宽慰又有怅然，她不会真去找一个吧？她会找谁？什么样的人？算了，自己都已经这样，还操心这些做什么，希望她是有分寸的。只用了一个星期时间，妻子就开始晚归。这也太猖獗了吧，如此地明目张胆，晚上6点下班，她12点才回来，穿得花枝招展，描了眉毛画了眼睛，还戴美瞳，一个40多岁的女人戴美瞳！她压抑着脸上情欲得到满足的红润，但他还是看出来了。找个炮友这么快的吗？又或许是她早就有了，有了他的发话，她才不加掩饰起来？他克制住自己想一探究竟的欲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任由她去。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过了一段儿，不找他要了，也不找他茬了。他们的生活相对平静起来。一天，是他妈过生日，全家要一起聚餐。他早上忘记交待她了，晚上她又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他突然有点恼火。夜里11点多她回来，他说：“今天我妈70大寿，晚上一大家子要一起吃饭，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说：“是不是早上连你自己都忘记了，晚上才想起来通知我？”她白了他一眼，匆匆去卸妆、洗漱。他想她从卫生间出来应该会问一句今天晚宴的事吧，但是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换睡衣睡觉了。他无名怒火，我放任你出去找炮友，不是让你不顾家，你自己酿了错，还有理了？态度稍微谦恭点会死啊？出轨很光荣吗？此类事件开始频繁发生，他简直被她的理直气壮惊到。她大概一周出去幽会一次，每周的那个晚上，她回消息都是极慢的。有时候是周一，有时候是周五，她的幽会时间不定，弄得他也不知道哪天会得不到她的回应。这样一来他就紊乱了，每一天都会觉得是她出去放荡的一天。她被别人搞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娇喘连连？面色绯红？浑身痉挛？那个男人一定把她伺候得很舒服，她才这么孜孜不倦地去约会。以前不是说一个月得一次吗？这可不止啊。他知道自己不能发作，但是他希望她在家里的时候乖巧一点，匍匐一点。但是她不，她跟没事人似的，晚归不跟他打招呼，每天红光满面。他让她把他一件羽绒袄送去干洗，他急着穿，她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几天后才拿去洗。他让她做菜的时候不要放姜汁，她也记不住，她自己喜欢吃姜，连炒个青菜她都要放姜汁。她是如此地跋扈，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能有今天的春风得意，完全是他的大度宽容使然。她依旧我行我素，和得不到满足时的跋扈毫无二致。周五他出差了，早上跟她汇报过。孩子在念寄宿，每个周五要接，他汇报的意义是，晚上你别忘了去接小孩。没想到晚上刚到出差地，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信用卡滴滴扣款的通知。看金额，应该是从寄宿学校回家的路程。由于孩子一到节休就出去找同学什么的，他就把自己的信用卡给他滴滴绑上了，但是接送孩子那必须是父母的事情，孩子已经大了，再不陪伴以后陪伴的时间就很少了，她怎么能让孩子自己叫滴滴从学校回来？她说：“我问他能不能自己叫车回来，他很爽快地说能啊。”“他自己能叫车，我又在忙，我为什么非要开车去接？”“你自己嫌儿子跟你不亲，就你这样孩子能跟你亲吗？”“我忙工作啊！不工作你的钱够养他吗？！我分身乏术你没有一句理解，还在这儿指责我，过分了吧？”两个人吵了几句，过会儿，她拍了一个15秒的短视频给他，她确实在单位，她电脑上有时间。他觉得自己错了，但是不能服软：“孩子还是要接的，不管有什么理由。”他们越来越不和谐，以前只是性不和谐，于是他在生活中让步，所以还能勉强保持和谐。现在不行了，性没有，生活也不和谐，他天天看她不顺眼，她看他也不顺气，难免冷战。一天他找不到自己的一双软头皮鞋了，问她，她冷冷地答：“你自己放哪儿了你自己不知道？我是你佣人？”他积攒的火气爆发了：“你天天在外面勾三搭四，孩子不管，家不管，你到底还想不想过了？”“你管我去干什么了？”她大声问。歇了一口气，她故意气他一样说：“再说就算我干什么不也是你让的吗？”“是我让的。”他克制住咆哮的欲望：“既然我让了，你是不是应该领情？”这就是承认了，他的心突然被撞得一震，一股浊气无处发泄。他抬高声音：“你至少应该心存感激吧，你至少应该姿态好一点吧，你是过错方你还了不起了。”“我怎么过错？不是你先过错才找了这个折中的方式吗？再说你以为我跟别人在一起就舒服吗？我愿意当三吗？我也是不爽的！”原来她是三。他愣了一下。既而又想也确实，这把年纪了想找个小伙子还能合得来的，的确不太容易。可是她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那你去找个王子，又有钱又单身长得又帅又只喜欢你一个！”“我以前怎么你了？我现在又怎么你了？不一直都这样的吗，你自己先是那方面出问题，现在又心理出问题，你就没有一天正常过！”然后两个人都突然明白了，以前，他不行，他在生活中让步，他们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现在，她在外面有了人，他希望她领他的好，在家里卑躬屈膝一点，但是她认为自己是被迫做这种事的，而且情人并不能给她提供方方面面的快乐，她还是觉得丈夫欠她，她一点不想领情。毕竟她想要的还是一个完整的丈夫，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情欲牵着出去受气。现在，平衡打破了，而且她更伤他那个叫“尊严”的东西，日子比以前更过不下去。她出去比以前少了，但跟他还是每天都有得杠。她在早晨用洗衣机吵他睡觉啦，他把她充电器用坏啦，孩子报学习班他觉得太贵她就嫌他挣钱少啦，他开车时没注意听导航，走错路多交了20块钱高速费啦……谁也不让谁，吵到最后两个人都觉得没意思，每天相互指责、攻击、羞辱，这过的什么日子。天气凉了，她把薄被子换成羽绒被，但是只换了她自己盖的那一床，没管他。他很不理解，如果是他在家套被子，是断然不会只给自己套的。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连换枕套也不换他的了？家还是家吗？本来就心里不舒服，过会儿她去洗澡，他去卫生间尿尿，她忽然本能地用胳膊挡着胸，然后刷一声把浴帘拉上了。结婚十几年了，她居然肉体跟他生疏成这样。他没忍住，阴阳怪气地问：“拉什么帘子，我没见过啊？”她把帘子哗地拽开：“给你看给你看，看了有用吗？！”“你横什么横，我欠你什么了？我心挖给你吃你还嫌腥！你自己在外面找得不合适赖我吗，赖你自己年纪大，赖你自己长得丑！”她用很猛的动作把淋浴关上，浑身是水，拿条浴巾潦草地一擦，然后把浴巾砸他身上：“你要死！妈的！不过了！”他们走进民政局，领了个预约离婚的条子。之后的一个月，分房，谁也不跟谁说一句话。他热衷于特别大声的打电话，总是笑声朗朗，对离婚的事根本无所谓似的。等工作人员打协议书的时候，他显然是无措的，他用食指挑起白色百叶窗的一张叶片，文不对题地说：“雪下好大。”她没有搭理他。办完手续走到门口，到了正式告别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这一个月来没仔细看她，他发现她也有了变化，两眼间的距离大了一些，与他对视的时候，两眼里的目光做不了主，兀自散开。
他心里难过得要命，突然这个结局，突然尘埃落定，他想好好跟她说两句话。他艰难地说：“其实走到这一步，不单纯是因为那事，也不是因为你在外面有人，而是因为咱俩确实有些事没处理好，出发点都不是坏的，但是后面都没控制好情绪……也可能，这种事本身就不好控制，咱们都不该高估自己。”
她不吭气。
他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还能说什么呢，各自去开车，各自走了。
他们的车汇入两股不同的车流，驶往城市不同的方向，未来山有多高水有多深？今日何为前因何为后果？他从城市的左走到右；从天空浅白，走向靛青；从车流热闹，走向街道安寂；从归家的愿望，走向冷清木然的现实。
风茕子约 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