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兔子画漫画

贾科长暧昧的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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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万达商城看《风流一代》时,特意选了傍晚吃饭的点儿,结果整个放映厅里只有三两个人。意外的是,这部期待中的电影成了两个小时的耐心测试。当单薄的剧情终于走到结尾,影厅的灯光亮起时,我心里不免替贾樟柯捏了一把汗:眼前的寥落场景,会不会就是这部影片口碑与市场的缩影?

那些标志性的贾氏叙事元素依然都在:土气、落后的山西小城,小城里迷茫、混乱的青春,空气中飘荡着荷尔蒙气息的歌舞厅,既是怀旧利器也是时间刻度的港台歌曲,小地方人向食物链上游攀登的倔强努力,这一切,都还健在。

然而,除了被港台歌曲唤起的一缕亲切感之外,整部影片竟再无一点令我心动的地方。那情形,就像一杯泡了五六道的茶,尽管形式上一切如旧,但茶之为茶的东西,却已然不再。

为追求美好生活而逃离故土,流离他乡,再回归故土,在归去来之间,揭示进步与发展暴虐的一面,冷静地呈现普通人被粗糙的时代所碾压之痛,这是人们在以往的贾樟柯电影里熟悉的主题。《风流一代》仍是这样的故事。与赵涛恋爱的斌哥,离开大同来到重庆,成为一个包工头,在三峡工程中分得一杯羹,一度混出了点儿头脸,最后还是落得中风偏瘫,孤残地回到故乡。而被他抛弃的赵涛,曾经的街头模特,现在的超市收银员,虽风华半褪,也已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片尾,她拒绝了回头浪子斌哥,投入到生机勃勃的夜跑的人流中。她身后的小城,年轻人同样在歌舞,但已脱掉了土气,变得时尚、舒展而阳光。而小城也不复当年的尘土飞扬与破败,变得整洁而堂皇。这一切,都喻示着发展的成就。

同样是回归故土,在《山河故人》中,女主曾经的男友梁子也是带病而归,但他患的是尘肺病,那是矿山打工的结果。尘肺病是一种隐喻,指向时代的伤痛,更具有控诉的色彩。斌哥却不然,他的败落,很大程度上指向个人道德上的瑕疵,他曾经因为配合情人、外逃的女老板作弊而被公安传唤配合调查,他的铩羽归来,更多的带有因果报应的色彩。是他个人的原因,造成了自己的悲剧。

影片以时间为轴,穿插了三峡工程、北京申奥成功、疫情等历史事件的镜头,最后来到商品极大丰富的商场,那里有发展的最新成果——白色的机器人。它看出赵涛有些不开心,一口气向她背诵了两个文学家的生活格言,她的眉宇变得舒展开来。这是一个有意味的情节,显示贾樟柯做出了臣服的姿态。他向发展的硬道理臣服,向日益光鲜的时代臣服。毕竟,无论曾有多少个人的苦痛,时代还是穿越匮乏与饥渴,来到了物质丰富到过剩、科技炫目的美丽新世界。

他也向利维坦臣服,因为正是它主导了发展。

分配不公、天文数字般的腐败金额、梦想躺平的年轻人、自大又脆弱的民族心理······尽管时代充斥着中年危机的症候,但被发展的奇迹所收服的贾樟柯,似乎已经安然度过了他自己的中年危机,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好脾气中年人。他消弭了愤怒,淡化了忧患,端着漂浮着枸杞的保温杯,望向时代的目光,变得温和、温吞起来。这种气质,没法不从《风流一代》中外溢出来。

据说,贾樟柯曾被卖蝶的商贩误认为科长,由此得了一个“贾科长”的绰号。如今,不得不说,臣服的《风流一代》,真的让他成了名副其实的贾科长。

有道是:

曾从繁华见荒凉,而今白胖贾科长。

漫说时代雪花狠,发展道理硬杠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