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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平鑫涛笔下的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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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告别世界,一道不含杂质的传奇落幕了。终其一生,琼瑶以60多部浪漫、绝美的爱情小说(其中大部分被拍成电影),曾经给两岸三地,乃至全世界的华人,带来难忘的享受。对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甫从文化沙漠与斗争环境中走出来的几代中国大陆人而言,琼瑶的文字,更具有特殊的意义,其情形,不啻一个饥肠辘辘的大汉突然来到一桌丰盛的大餐面前,任何力量都再也阻止不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饕餮。

试问彼时正值青春年华的人,有多少人,没有如饥似渴地追逐过琼瑶的小说呢?

当这样一个抚慰了几代人的情感世界的人离去,自然无法不令人感念。何况,86岁的琼瑶,是以如此深情、温暖且豪侠的方式,与这个世界作别。当死亡的阴影压来时,许多强大一世的人都不免崩溃,而琼瑶不但勇敢地面对,还留下了一封深情款款、善意满满的遗书。她担心自己选择的告别世界的方式,会给其他人带来负面影响,因此叮咛人们要到足够老时,再考虑选择怎样离开人世。

琼瑶无疑是深爱世界与世人的。遗书中,她慨叹造物主创造人的流程不够合理,它让人经历不可抗拒的衰老、疾病后,才无望地死去。这也是拨动人心弦的千古怅惘。在大卫·芬奇根据菲茨杰拉德的同名小说拍成的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中,基于同样的怅惘,设计了一个反造物主给人设定的生命程序的故事,主人公本杰明·巴顿从80岁开始往回活,在与爱人黛西相遇相爱并共同经历了人生风雨后,最终回归婴儿,然后死去。被老病折磨的琼瑶,想必心中也幻想、憧憬过这种倒吃甘蔗的生命程序。她在辞世之际的慨叹,料也会引发世人惺惺相惜的共鸣。

作为爱情小说魔法师的琼瑶,自身的爱情故事也足够曲折、声响巨大。她与平鑫涛结婚前,两人都各有家庭。当恩怨过去,琼瑶与平鑫涛总算未辜负自己,他们牵手半个多世纪,爱情未曾褪色,并共同缔造了商业帝国皇冠出版公司的辉煌。张爱玲的书,自大陆鼎革之后始终在皇冠名下出版。张爱玲对琼瑶与平鑫涛的关系,也深表羡慕。

2002年,在皇冠出版集团庆祝半世纪辉煌之际,在亲友的督促下,平鑫涛写出自传《逆流而上》一书,其中对妻子琼瑶做了生动的描写,从中可知,坚强与善良,是琼瑶一生的本色。值此琼瑶辞世之际,重温此书并做分享,愿每个人都能善良与坚强地活在艰难时世。

她在地上建造爱情

在平鑫涛笔下,琼瑶最突出的个性与品质,是坚强与善良。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平鑫涛要到台中出差。因为嫌长途开车有些无聊,他问妻子琼瑶要不要同行,后者欣然允诺,并邀妹妹和她的男友同行。

当天大雨倾盆,视线不佳,而平鑫涛的驾驶技术一般般,结果发生车祸。琼瑶的妹妹脾脏劈裂,紧急送医院开刀。琼瑶被车窗的玻璃碎片割得遍体鳞伤,平鑫涛本人双脚骨折。

在平鑫涛懊恼而自责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琼瑶步履艰难地走到他的床前,当时医生刚刚处理完她的伤口,身上有的地方缝了线,有的地方涂着药。满心内疚的平鑫涛正不知如何向琼瑶道歉,琼瑶却先开了口:“车祸是常有的事,大家平安就好,受点伤没有什么了不起,千万不要自责!”

“那么的体谅,那么的温暖,我无言以对,心中有一个声音:‘这辈子我们不会分离了!’”平鑫涛在书中写到。

事实证明,平鑫涛与琼瑶的爱情,确实是一场美丽而耐心的长跑。他们不但共同成就了文学出版帝国皇冠出版集团,也共同经历了各种狂暴而凶险的人生风雨,在风雨中,他们总是携手同行。难能可贵的是,尽管遭遇过挫折、陷阱与恶意,但琼瑶却始终保持了善良。

在一起被侵权的官司中,被告被判刑八个月,不准以罚金抵刑,必须服刑。被告是一个书生,琼瑶不忍见其入狱,居然向自己的律师提出非常上诉,要求给被告减刑。最后所请获准,改判六月,并且可以用罚金代刑,被告得以免除一场牢狱之灾。在另一个商业纠纷中,平鑫涛与琼瑶不慎误入陷阱,平鑫涛几乎一个星期彻夜不眠,苦思对策,琼瑶却出奇地冷静,帮助丈夫分析情况,梳理头绪,最终反败为胜。过后,平鑫涛打算向媒体披露事件的经过,被琼瑶劝阻,她认为,事情过去了就好,应该学习宽恕,懂得忘记。

平鑫涛认为,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相信爱情的人,一种是不相信爱情的人,琼瑶属于前者,并且希望有更多的人像她一样,相信爱情。琼瑶不仅用文字构建了美丽的爱情世界,她本人,更是现实世界中真挚爱情的践行者,她愿意为爱恒久地奉献。平鑫涛说,没有琼瑶,就不会有皇冠出版集团商业上的辉煌,但琼瑶没有皇冠,肯定还是琼瑶。这是一个明智而清醒的认知,不过,琼瑶并未因此而有骄娇之气。相反,她的善良与奉献精神,总能照亮他们经历的所有的不幸与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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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0多岁的平鑫涛突患怪疾,右眼皮无力地倒垂,既闭不紧、睁不开,更无法眨眼睛,整个右脸,从额纹、眉毛、眼睛、唇角,都垮了下来。悲剧的是,又经历了连串的误诊,经过诸般曲折,后来终得治疗。回首这段水深火热的日子,平鑫涛尤其感念“亲爱的老婆”琼瑶,在他患病期间,琼瑶衣不解带,给予丈夫无微不至的超级照护。平鑫涛卧病半月,体重锐减四公斤,琼瑶却锐减了六公斤,她开玩笑说,这不是意外的收获吗?

琼瑶不仅用文字歌颂爱情,也并非营造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她更在地上建造爱情。

极美之花起于污秽

顾随先生说:“极美丽之花朵,其肥料是极污秽之物。”琼瑶是属于那种认识了生活的残酷后,仍然热爱生活的人。

作为畅销书作家的琼瑶,曾经遭遇过难忘的创伤,而这创伤,都来自自己最亲近的人,一是自己的父母,二是来自自己的前夫。

琼瑶本名陈喆,出生于内地,童年时适逢抗战,随父母颠沛流离,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小学教育,后随父母辗转来到台湾。在学校里,除了国文外,其他功课一塌糊涂,初二时甚至被留级。她是家中四个孩子中的老大,弟妹个个优秀,只有她“不成材”,为此令作为大学教授的父亲与中学老师的母亲十分痛心。在孤独、无助中,小小年纪的琼瑶居然服毒自杀,昏迷了一个星期才被救回。

高二时她再度自杀,起因是对一位国文老师产生感情,这段纯洁却不被祝福的初恋带来的羞愧,与联考败北的沮丧叠加在一起,让她再度服毒。

为了从家中摆脱出来,琼瑶草率地走入了一桩婚姻。嗜赌的丈夫,常把微薄的薪水输掉,夫妇间时起干戈。

带着深重的创伤,琼瑶写出一篇又一篇美丽的爱情故事。也许现实的暗淡与伤痛,需要用虚构来弥补与治疗。

25岁时,一边要照顾孩子,一边要应对丈夫的琼瑶,将自己的故事写入小说《窗外》,这是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小说出版后,获得巨大的成功,平鑫涛说,四十年中,《窗外》的销量,绝对超过《哈利波特》第一部的销售记录。然而,琼瑶却因这部小说,遭到父母写信痛责,双方感情跌至零点。

平鑫涛回忆,1963年,他到车站去接从高雄来台北接受电视台采访的琼瑶。当时琼瑶刚刚出版了《窗外》,平鑫涛在《联合报》任副刊编辑,同时自己创办了文学期刊《皇冠》。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琼瑶穿一身黑色衣服,几乎未施脂粉。虽然彼此从没见过面,但平鑫涛一眼就认出她是琼瑶。

平鑫涛开车送琼瑶回父母家。初冬的台北寒气袭人,平鑫涛从远处看到,穿着短袖上衣、从炎热的高雄过来的琼瑶,却在父母家的门前徘徊良久,才终于按了门铃。

后来琼瑶告诉平鑫涛,那天她本想住旅馆,但阮囊羞涩,又不好意思开口向平鑫涛借钱。她很不愿,也不敢回父母家,她一直是家中不被宠爱的孩子,《窗外》的出版,更使父母大为恼怒。

平鑫涛与琼瑶的爱情长跑,就从那一天、那一年起步。这爱情穿越了半个多世纪,在璀璨的夕阳中落幕。在爱情中,琼瑶抖落了创伤、挫折,始终以坚强与善良面对世界。平鑫涛说,心情不好时,琼瑶从来不见人,因为她不愿意自己的消极情绪影响到别人。

琼瑶用自己的坚强与善良,也用她与平鑫涛半个多世纪的牵手,为自己的爱情小说做了有力的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