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好的时代和最好的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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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整理自《时代洪流中的女性命运》,共4700字 整理人:煤炭愚蠢)
八十年代:不负青春,不负热爱
李学:我们今天的主题是时代洪流中的女性命运。这个主题源自于惠雯的新书《美人》。这本书里有三个独立的故事, 故事线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跨越至2010年——这30年恰好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出生和成长的时期,所以,惠雯与一诺对这段岁月的记忆应当非常深刻吧。
张惠雯: 是的,我的童年时期就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度过的。那时整个国家刚刚从混乱、停滞和充满禁忌的时代走出来,人们突然之间看到了新的生活、新的可能、新的世界,就好像阳光突然照进来,令人印象很深刻,也特别美好。整个八十年代都有很多新的事物进入我们的生活,电视机、录音机刚刚出现。流行音乐、外国电影纷至沓来。
我小时候就跟着姐姐在电影院看了《罗马假日》《翠堤春晓》《乱世佳人》,那时整个社会的文化氛围既开放又活泼,大批的新书被翻译引进到中国来,新思潮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讨论开始了。与我哥哥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论的都是最近读了什么书,他们还谈论哲学,也会写诗。我们这些小孩虽然不会写诗,但每人都有一个日记本,一个摘抄本,里面摘录着名人名言,总之,社会的风貌是清新、健康、向上且开放的。
我现在还记得跟妈妈第一次去买电视的场景,八十年代初的电视机非常笨重,而且都是黑白电视。但是能搬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回家,已经让我们在商业局家属院里挣足了面子——要知道,那可是《霍元甲》《血疑》万人空巷的时代呀!
后来邓丽君来了,又酷又帅的齐秦也来了,我们在双卡录音机上一次又一次地听他的歌,磁带到头了,就用筷子重新卷回去......真的是快乐的童年啊!
那个时候,人们开始渐渐表现出对美的向往,大家茶余饭后谈论的人物,逐渐成为了我笔下的“美人”。在此前的禁忌时代,无论男女,谈论美、追求美,都是有罪的,特别是对于女性,还会被安上“破鞋”“女流氓”这些侮辱性很强的词。
所以,我觉得八十年代是既新旧交替,又天人交战的年代, 大家开始意识到人是应该美的,但同时又无法摆脱上一个时代的阴影。九十年代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整个国家开始经济挂帅,大搞开发;2000年后,社会上理想主义或者说人文思想的气质消退了,大家被引导着去相信、去盲目追求物质上的成功,开发商们圈地卖地,各式各样的小区林立,官僚腐败,钱权交易频现,已经与八十年代清新,开放的氛围大不一样了,当然也与今天的佛系躺平风大为不同,可见每个年代都有独特的气质和风格。
一诺:我记得当时国内有一部非常火的电视剧叫《渴望》,每天到了特定的时间,我们全家人都会守在电视机前。那时的传播媒介其实非常简陋, 但传递出的情感却要浓烈、高级得多。现在则恰恰相反, 随便走进哪里的电器城, 大屏幕、高分辨率的电视上都在播放着色彩艳丽的演示片,刺激着人们的感官, 但情感的质感和密度却大不如前。
回想起来, 当年那种非常有限的媒体技术所呈现出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才是真正深厚且有质感的。 文字就更是这样,作为一种最“老土”的传播方式,它不像装置艺术那样有各种花哨,但简简单单的白纸黑字偏偏又如此经久不衰,激发着人们的共鸣,这其中蕴含着一种非常高级的技巧。惠雯的书篇幅都很短小,但契诃夫、卡夫卡等人的作品也都不是长篇大论,但他们就是能够通过简单的文字构建出深邃的意义,这就是艺术家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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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密切相关的
李学:我想问问惠雯,你记忆中的这三位美人为什么给你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是什么力量让你一定要把她们的故事呈现出来?
张惠雯:我写《美人》的时候正值疫情期间,封控之下,有家不能回。面对父母的衰老与随时降临的死亡,伤感、压抑、百感交集。越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就越是怀念八十年代清新、健康、向上的氛围,越是想家。带着对故乡的思念,我把童年的回忆打捞出来,淘尽黄沙后,就看到这段岁月更为细腻的纹理。
书中的主人公年纪与我的哥哥姐姐相仿,童年的我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年轻人,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们真美,会让我渴望长大,无论是在街上看到他们,还是听到他们的故事,都让我感到一种震撼。当我人到中年重回家乡,真的再见到他们时,觉得他们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生活打磨下失去了光泽,所以我想把最好的他们和最好的时代都记录下来。
李学: 在你的书中,这几位美人不仅容貌出众,个性也同样出挑,那么,她们的命运和我们广大普通女性的命运有什么样的相关性?
张惠雯:波伏娃曾说过,男人的幸运在于,他们必须踏上一条充满挑战的道路,虽然艰辛,却值得。女人的不幸则在于,她们常常被各种诱惑所包围,她们不需要被鼓励去奋斗,只需要被引导去追求短暂的快乐。当她们意识到自己被虚幻的承诺所欺骗时,往往已经为时已晚。
确实, 女性会面对更多的诱惑,而与诱惑如影随形的就是男性凝视(male gaze)。我想每一个女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承受过这样的目光,而“美人”们承受的凝视中还掺杂着更浓重的敌意和更强烈的欲望,对她们来说,男性的追求往往会异化为金钱或权柄加持的“围猎”,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悲惨的故事。
男性的凝视与追逐所带来的诱惑、不公与每一个普通女性都是密切相关的,只是在“美人”身上,反映得更密集、更极端、更激烈。她们的生活受到了更多的打扰,或者说性骚扰。仅凭她们自己的力量,很难挣脱这样的桎梏。
一诺:“性骚扰”一词其实也是从 Me Too运动以后才成为主流词汇的,说起来不过才几年。在此之前,很多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可是我们找不到对应的语言来表达。更糟糕的是,这样的事往往还被美化了,似乎只要一个女孩长得很美,她被围猎,遭遇男性凝视,都是理所当然的。
在缺乏社会共识所导致的混沌状态下, 丑恶的事被说成是美的; 对不公正的反抗,反被说成“身在福中不知福” 。即便在我们对此已有共识的当下,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也承认:“我们离男女平等还有300年”, 我们任重而道远啊。
另一点,文明社会的象征之一就是弱者会受到照顾;而在一个更不文明的社会里,强者和弱者之间的差距也会更大。这样的差距体现在社会地位上, 也体现在性别的优劣势上。 很多被浪漫化的故事,其实是赤裸裸的对他人权利的侵害,我们不但缺乏识别这种侵害的意识和语言, 还经常把它小而化之——“有这么多人呢, 你自己的那点事算什么?”但实际上,我们每一个个体之间并没有什么差别,你对别人的困境轻描淡写,别人也会对你的艰难视而不见, 这就是一种文化上的粗糙感。
张惠雯: 正如一诺谈到的,在那个时代,一些很不好的行为(比如对女性的侵犯)会被美化,这样的事情到今天也一直存在。尤其是在文化圈,人们往往把一个男人对青楼女子的消费称为“风流倜傥”。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站在那些女性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我们不知道全球还有多少的这样的性奴隶, 在我们美化这种性消费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到身在其中的女性所受到的残酷对待。
去爱,而不是等着被爱
李学: 你笔下的三位女主角的个人的命运其实都与她们所处的时代有关,能再讲讲她们的遭遇吗?
张惠雯:先说红霞吧,她本来在税务局工作,赶上深圳特区大开发的浪潮,她也和当时的很多年轻人一样,想出去看看新世界和新生活。于是就抛弃铁饭碗到了南方,这样的选择放在推崇“内卷的尽头是编制”的今天显然不太好理解。
而丽娜作为一个勇敢展现自身美丽的女性,一直承受着公众的诽谤和幸灾乐祸的围观。大家都等着看她的好戏,而她无疑是时代的勇者,在经历两次失败的恋爱之后毅然选择单身。这在今天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在那个时代则面临着很大的压力。
何丽似乎是三个人中比较软弱的,但她也始终没有丧失本心,重情义且善良,虽然受到了伤害,但还是愿意去爱。当然,人在恋爱中不应该盲目的,但是动不动给人家贴“恋爱脑”这个标签也很不合理——起码人家有爱的勇气,就算是失败了,也曾尝试过。如果你都没有勇气去爱,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别人呢?
这就是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书中的这几位主人公,就是因为她们虽然面临时代的各种影响与制约,但是她们还是努力坚持自己的想要的一种生活方式,坚持本心。
李学:最近琼瑶的去世又引起大家对“爱”的讨论,可能我们对爱的理解有一个歧义,觉得“爱”是等待别人来爱你。
张惠雯:绝对不是。“爱”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具有爱的能力和勇气,而不是为了一个结果。如果只想着:我爱这个人,他会不会也同样的回报我?那就不是爱,而是一种感情的索取。当我们提到爱,最重要的是去爱,而不是等着被爱。
以更人性的方式去对待他人
一诺:为什么说惠雯的文章难得?一方面是因为她与我们中的很多人有相同的社会记忆,而且在这些社会记忆里,讲述的是多元的视角下的故事,但恰恰这种多元视角又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什么样的故事是好故事?好的文学作品之所以有穿越时空的影响力,就是因为在一个个故事后有一种普世价值。
张惠雯:我觉得文学能够唤醒人的感受力,让我们像一个人那样去思考、去生活,也让我们以更人性的方式去对待他人。
康拉德说:“文学能够唤起人类风雨同舟的感觉。虽然我们知道人有千面,但当我们受到这样的熏陶之后,不太可能去为了这个主义或那个意识形态而残忍地杀死对方。”
我特别赞同福克纳所说的一句话,他说作家要去写古老的美德,什么是古老的美德呢?爱情,荣誉,怜悯,尊严,同情和牺牲。或许其中一些品质已经不在我们的价值体系里了,但仍存在于文学中。而恰恰是这些东西,才让我们觉得人有高贵和可爱的地方,也许今天的人觉得这种东西很傻,但这些才是人性的体现。好的文学就让你在游历别人的世界之后,发现一个更好的自己。
我并没有特意要为女性书写,只是因为自己身为女性,自然而然地对此多一些关注。应该说今天女性所处的环境,已经比《美人》这本书的背景时代进步了很多,起码我们意识到,制度里面存在着系统性的对女性的不平等和歧视。不只女性,其实很多男性也意识到这样的问题。
但另一方面,这些进步也伴随着一些偏差。比如,我们在女性不能被家暴、不能被贩卖等最基本的权利上并没有取得太大的进步。网络上女性主义的声音好像很强大,甚至是在某些情况下都造成了性别对立。但在现实生活中,小地方的女性受到家暴打电话报警时,警察还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为什么我们不把注意力放在保护大部分女性的最根本的权利上,让自己可以和男人同工同酬、不被职场歧视、不被家暴,反而是鼓噪与男性之间的对抗呢?我觉得这就是没有抓住重点。
此外,我觉得流行文化对女权的解读是有问题的,现在电视剧很热衷于塑造大女主,且剧情千篇一律:这些女人以前都受过男人的伤害,此后奋发图强,终于功成名就改变了命运,让以前践踏她的人高攀不上了。这就是“成功女性”捍卫权利的典范吗?我觉得不对,权利应该是最弱势的女性群体都拥有的东西,是right,而不是 power。对成功学的过度解读已经使争取女权这件事开始偏航。
李学: 这样的解读太好了,我们要捍卫的是人的基本权利,而不是说要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权力,一旦有高低贵贱之分,就一定会产生歧视链。
张惠雯:另外,我们今天经常听到一种比较极端的声音,认为女性就应该不爱、不婚、不育,离男性越远越好。我觉得这就过于偏激了,如果我们争取女权是为了过上这样的生活,那这样的“女权”是值得怀疑的。
女性应该争取的是不被社会和其他体制所压迫,不必为了“正确的事”而牺牲自己。我们抗争的初衷就是让自己可以顺从心愿做选择,大家的喜好不一样,生活方式也不一样。美国的女权主义的领袖人物金斯伯格大法官也结了婚,有两个孩子,也很爱她的丈夫。
所以,不要以一种独裁去代替另一种独裁,以一种专权去取代另一种专权。我们要给大家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尊重不同的选择。不管我们处在什么样的地位,什么样的阶层,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每一个个体都应该受到公平的对待,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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