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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访谈《创新——界限之外,是未知,也是答案》全文共 49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
写在前面:
85岁的文卡特希·那拉亚那穆提有着无与伦比的宝贵经验, 他在传奇的贝尔实验室有 20 年工作的经历,从一线研究人员做到贝尔实验室的主任,见证并推动着科技的进步。在此之后,他还担任过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院长,更是一手创立了哈佛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 他在80岁时写的著作《科技革命的本源》一经问世,就受到了科学家、工程师,还有很多中国创新机构领导者的推崇, 对有心人来说,今天的对谈将又是信息含量满满的盛宴。科学不是“无尽前沿”,研究才是
一诺:文卡特希教授,感谢您能抽出时间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 是什么促使您写下了《科技革命的本源》这本书?文卡特希:当我阅读范内瓦·布什的著作《科学:无尽的前沿》一书时,我突然意识到这整本书都在谈论科学,但工程和技术却被忽略了。实际上,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已经体现出工程学的重要性了。 这让我意识到真正的“无尽前沿”并不是科学,而是研究本身,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这个观点。我与《科技革命的本源》的另一位作者,曾担任桑迪亚国家实验室副总裁的杰夫里·曹经常展开讨论,我们的结论是:科学与技术之间存在两个关键的“缺失环节”。通常情况下,人们说到科学,可能想到的是物理学、化学;而技术则会让人想到手机、电脑等具体应用。随着研究的展开,我们发现科学和技术的范畴随时间而变化,这更像是一种“动态过程”。首先,科学和技术是紧密关联的。人们总是说,科学是关于事实的观察和解释,但却很少明确指出这些事实是如何得来的,仿佛事实是科学之外的东西。其实,科学中的“事实”大都来源于技术,我们正是通过望远镜、显微镜、集成电路、材料科学等技术手段来观察和获取这些事实的。因此,我们必须把这两部分结合起来。在贝尔实验室工作的经历告诉我:研究的本质是关于未知的探索,它既可以是关于科学的,也可以是关于技术的。科学不是中心,研究才是重点。其次,有时技术的发明往往早于人们对它的科学理解,我们创造了一种技术,发现了某些新事物之后,才开始对其进行科学的解释,科学实际上更多是在为技术服务。将科学凌驾于技术之上的观点是错误的,我们需要科学也需要技术,就像养育孩子需要男人和女人一样,两者是相辅相成、密不可分的。这两者彼此交织互动,有时是科学推动了技术的发展,有时则是技术促进了科学的进步,不应该说哪一个更重要。当我们理解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就能够不断改进和创新。所以,并不存在所谓的“应用研究”,研究没有等级之分。在学术界几乎形成了一种明显的“层级结构”,比如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的区分,基础研究往往被视为更高层次、更有地位,应用研究则被看作是从基础研究中衍生出来的。但实际上,每一种研究都是平等的,我们不应该将某一种研究置于另一种之上。数学当然非常重要,但它本质上也是用来解释事物的一种技术。所以,我们应该消除这种人为的区分。一诺:“技术科学革命”(technoscientific
revolution)这个词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文卡特希:“技术科学”(technoscientific)这个词体现的是科学和技术的统一性,在我和杰夫里·曹共同构建的体系中,科学与技术是互为依托、相互推动的。人们设计一个工具时,需要确定它的形式和功能;而在科学领域,我们则会关注结果、事实,以及其中的逻辑。 当我们通过科学得到更多的认识后,就可以改进技术,这两方面相辅相成,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当然, 这只是我们理论的一部分, 著名的英国哲学家波普尔曾指出, 科学的过程就是提出假设并验证假设的过程。但我认为, 真正关键的是如何能提出新的假设、新的问题,这取决于一种驱动力,人们往往忽略了它,而它才是推动全新突破的关键——提出正确的问题比仅仅验证假设要重要得多。贝尔实验室的精神一直是我们想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是什么?研究的目标不是假设,而是发现、创造,去做一些全新的事情。一诺:您的意思是,提出问题和寻找答案是不同的,科学在解释现象方面已经做了许多工作,但如果你是一个逆向思考者,觉得某些东西“不太对劲”,那么你可能会发现新的问题。文卡特希:提出新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发现,这也往往是发明的起点。近期高能物理实验发现希格斯玻色子其实只是证实了已有的理论。如果他们发现了不同的东西,那才会是一项真正的突破。所以提出新的问题并发现新的事物才是创新的真正核心,这也是贝尔实验室成功的精髓所在。
▲ Photo from Pixabay一诺:如果说提出问题与寻找答案同样重要,那么应该如何对这两个不同的过程进行管理呢?文卡特希:尽管我尊重商学院和大公司所采用的管理方法,但研究需要的不是“管理”而是“领导”。我们认为,不能直接管理研究,要赋予领导者充分的自主权。贝尔实验室的主任手里都掌握着一笔资金, 但我们的责任不是直接管理每一项研究,而是致力于创造一种环境,雇佣研究人员并给他们资金支持,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想要让研究人员能够发现令人惊讶的新事物就必须给予他们自由,这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一项研究十年内都没有出成果,可能需要重新考量,但一般情况下我们关注的还是解决长期问题。当然, 也有一些短期问题需要在特定时间内完成,但项目与研究本就不能一概而论——项目可以是短期的,但研究一定要是长期的,否则就无法提出新的问题。一诺:这是一个非常有分量的理念, 在中文语境下,这个概念应该被翻译为“培育”(nurturing)。如果我们以农业类比,你的任务并不是去“管理”他们,而是去“栽培”他们,就像对待学生或孩子一样。你需要给予他们支持和各种资源,有时还要指引他们该做什么,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自主学习。关键是确保研究者不需要为官僚程序担忧,他们只需要做好研究并探索新事物。很多人都不理解这种奢侈的方式, 但对于最顶尖的机构来说,把钱花在培育人才身上才是正确的选择。 文卡特希:问题的关键是资助人而不是资助项目,我们要做的,是考察这个人是否有热情、有强烈的动力,以及他们是否真的能够取得进展。我们虽然也有绩效评估, 但研究员们还是被给予了相当大的自由度。晶体管曾经是改变一切的核心,现在轮到人工智能了。而人工智能早期研究正是在贝尔实验室完成的。 一诺:所以“管理”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合适,因为人们常常将其理解为一种约束他人的方式, 而你谈到了更根本的东西,比如给予他们足够的资源和支持的耐心,但这往往是最难做到的。 中国的管理模式往往是靠KPI驱动,如果一个人没能在规定时间内产出成果,将会面临不断地审查,我相信在美国也有这种文化。文卡特希:是的,尤其当一些政府机构提供资助时,你必须写报告并准确地完成所有的事情。但科学家们从来不用给我写报告,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为他们工作,而不是他们为我工作。当然,作为领导, 你需要为他们提供一个愿景,有时你需要非常温和地给出建议,你会跟他们聊天,去实验室见他们,而不是直接下命令。当你们能够平等地讨论问题时,灵感就会涌现。我一直在他们之间走动, 也观察他们, 但这并不是说我要站在他们身后做一个监督者, 而更像是一种培养 ,有些类似于父母培养孩子的模式。
在贝尔实验室,领导者总是随时待命,当科学家们有了新发现, 大家会一起喝一杯来庆祝。这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文化。文化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因为它关乎人本身。 人才的遴选必须慎之又慎,我们从不把招聘事宜交给人事部门,这不是说人事部门不重要,但这项工作始终由我们亲自完成的。一诺:那您怎么找到并管理合适的人才?在过去这些年的工作中,您积累了哪些正确的经验。 文卡特希:我认为一定要主动地参与到招聘过程中。博士毕业生通常是我们的首选群体。招聘团队通常有五到八人组成,这样可以满足我们需要在多个领域(物理学、应用物理学、化学材料科学和电气工程等)招聘研究人员的需要。我们会与不同院系的教授进行交谈,也会和学生见面, 有时在他们拿到博士学位两三年前我们就已经开始关注他们,并跟踪他们的进展了。 有些教授很谦虚,会低估他们的学生,而有些教授可能会夸大其词,因此,我们还需要校准这些信息,去感受这个人在实验室工作中的重要性。 其实,顶尖科学家亲自去大学拜访教授和学生,一直就是贝尔实验室的传统, 早在我加入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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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具体来说, 您认为人才身上哪些品质是最关键的?他们最吸引您的是什么?文卡特希:我招聘学生时,他们的学习成绩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成绩并不是最重要的;比这更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研究。除此之外, 推荐信也很重要,他们的好奇心、独立思考并跳出框架的能力也非常关键。我会写一份报告并将其传阅给贝尔实验室其他部门的研究人员,让他们考虑是否有合适的岗位需要合适的人才,然后我会邀请那些有潜力的学生过来玩几天,在此期间,我们会对他们的论文进行评审,进一步分析他们做过的研究。学生们还将面对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给你一个全新的实验室和充裕的资金,你打算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着他们是否能进入下一关。如果他们的回答展现了内心的火焰,让人们感到他充满能量,真心想探索新领域,那我们就会录用他们;如果他们看起来只是在熟悉的领域内做得好,但不会开创新局面,就不是我们想要寻找的人,因为我们在寻找真正有创造力的人。贝尔实验室的招聘工作都是由技术人员来负责的, 所有的领导平时都忙着参加各种研讨会,他们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令人兴奋的事”,只有这样,注意力才不会跑偏。一诺:您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有许多不一样的角色, 既是研究人员,又是领导者和团队建设者,更是一个教育家。是什么促使您后来去了哈佛大学,并建立了工程学院呢?我是说,哈佛大学当然是个金字招牌,但在工程学领域,它的优势并不突出, 您是如何开始这项新的事业的呢?文卡特希:早在19世纪80年代,哈佛大学就设立了科学学院。但是按照英式思维,任何与技术相关的东西都被认为是应用性的, 工程就不是真正的思想家该做的事。显然,当时学校的管理者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很多精英离开哈佛,转而创立MIT,多少也与这个因素有关。就连第一台计算机在哈佛诞生后, 计算机专业仍然不受待见,那时的重点学科是物理、化学和数学。转机的出现离不开比尔·盖茨,这位著名的哈佛未毕业校友在校长前来“化缘”时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想搞好工程学院,就得找一个既了解科学又懂技术的外部人士来主持大局。于是,哈佛的校长派出了院长去拜访各类候选人,其中也包括我。我在加入之初便明确指出他们早期犯的一些错误:只有优秀的科学系,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工程学院,这样在工程领域怎么能取得突破呢?学校对我的意见很认真, 但尽管如此, 我还是花了整整7年时间,在2006年才让大家同意建立一个完整的工程学院。如今,工程学院在各个方面都成长了许多,最重要的是,本科生开始尊重技术领域,不再认为技术比科学低一等,两者同样重要。一诺:我有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您有在贝尔实验室工作的20年经验和投身于建设国家实验室和大学部门的10年经历。如果今天让您有机会重新构建一个系统,您会如何设计?文卡特希:首先,必须让真正了解这个系统的人来负责。第二,如果要创建一个实验室,就必须以解决重大挑战为目标(比如攻克癌症)来构建生态环境。第四,这些实验室仍需与企业合作——比起政府,企业管理实验室会更好,更高效并且不那么官僚化,即便在传统模式中,企业实验室依然能发挥重要作用。要知道, 贝尔实验室本身并没有通过研发直接盈利,我们必须拨出一小部分资源,来支持长期工作。支持工作可以由政府来做,但实验室仍应该由企业来打理,项目经理不能与实际工作者的距离太远,想要真正了解员工的需求,就必须深入他们的工作环境。不能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主义者来做决策,创新不是这样产生的。如果没有合适的治理规则,美国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我知道这套规则也需要匹配不同国家的文化,不可能完全复制过去,但至少某些基本原则是通用的:贝尔实验室的高效运转,得益于它极少受到官僚主义的干扰,削减官僚主义并不意味着削减规则,大家仍要遵守安全和其他必要的规定,但不要让这些成为研究人员的负担。在我看来,管理的目的是为工作服务,而不是超越工作本身,其真正意义在于推动出色的工作,更高层次的管理是信任和赋权。各位读者朋友,感谢关注。一起在文末留言你的想法/故事吧!也欢迎点分享,给需要的朋友们呀。记得点一下在看和星标哦,期待与你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