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隅,坐落于西子湖畔、龙井山峰处,为繁华闹市中的一方小小清静天地。此行拜访荣黛红老师时,天色已晚,茶馆里的昏黄灯光映衬着夜色,给人以一种温馨之感。
荣老师气质优雅、说话温声细语,人生经历却颇为不寻常——生长于拉萨,大学毕业后,当过教师,又先后任职于三个公司……在历经了众多弯弯绕绕后,她最终遵从本心,回归艺术的道路。她的故事也为我们带来了诸多启发和思索的契机。在室内柔和光晕的环绕中,荣老师将自己的追寻之旅娓娓道来……梧桐寓一角
罗小珊:荣老师,我们今天来跟你聊聊。主要想了解一下你在艺术启蒙阶段,如何走上学画的道路,以及在院校学习的经历。还有,在求学过程中,老师和同学们对你产生了哪些重要的影响?在毕业之后,又如何探索自己的艺术道路,在未来你有什么打算?荣黛红:有些事情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至于走上艺术的道路,我没有规划过。可能因为我从小热爱大自然,接触自然界比较多,那个时候起就喜欢写写画画。大自然给予我思考的时间比较多,比方说,从小我会看蚂蚁搬家看一整天。现在才觉得,我的经历赋予了我走上艺术道路的必然。我1980年生于西藏拉萨。西藏给我的感觉就是“天真”。在这里,很多东西都是自然的,看天空的云、天空的蓝和下雪的白,我还看到过雪雕,它们并不比人小,我也看到过天葬和水葬。因为从小就生长在那里,所以就没有觉得很独特,觉得它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人文生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罗小珊:那你是出于对自然的热爱才开始学画的吗?学画经历是怎样的,有启蒙老师吗?荣黛红:我小学有一个笔记本,在上面记卡拉OK的歌词。我们那个年代流行的是小虎队,经常听他们的《爱》《青苹果乐园》。我那时候还看日本的漫画《尼罗河女儿》,还有《猫眼三姐妹》,然后把自己喜欢的人物和动物形象画到卡拉OK歌词本上。初中的时候,我还自己画连环画,自己找个本子写故事、画画。西藏的民族特色、独特文化是我走向绘画道路的另一个原因。我记忆中的拉萨,是一个很发达的城市,80年代就有很多外国人。拉萨是一个世界旅游城市,它吸收了世界各地的多元文化。在80年代,内地很多人接触的可能还是很细的12色蜡笔,而我们接触的是大拇指粗的36色蜡笔。在西藏生活的日子挺单纯的,我每天就看天上的云、看对面布达拉宫后山那棵树发出的亮晶晶的闪光,可能是有玻璃渣子掉到了树上,太阳一照就反光,我当时就在思考,这是什么宝藏?荣黛红:会影响,它让我用心灵去感受文化和自然。还有,我们刚好小学四年级时接触藏语——后来没多久我就回内地了——我们用细长的竹子和藏蓝色墨水来写字。这其实就是一种绘画,我想可能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专注于线条。荣黛红:我要感谢我的母亲。妈妈是一个伟大的女性。她允许我野蛮生长。国内的教育,人们都只是想要孩子的文化课成绩好。别人以前有句话叫做“学好语数外,走遍天下都不怕”。从小我就对数学特别害怕,对数字不敏感,偏科很厉害,喜欢语文和写作文,老师说你写得很好,但是会生造词语。我觉得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创造力和想象力。我的音乐也很好,可能因为在拉萨成长的原因,肺活量非常大,所以音域比较宽阔,能唱高音、中音。我发音是从胸腔发的,而不是从口腔。罗小珊:那么在中学阶段,你有没有像一般的小孩那样开始学素描,或者开始学国画?荣黛红:我先画歌词本,然后画连环画、漫画,直到初中都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我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音乐课代表和美术课代表,但最后走的是美术道路。高中的时候我接受了系统的教育,应该是在高二下学期,学校开始办课外培训班。他们觉得我可以在画画方面发展,所以就让我跟着学校的美术老师学习,开始正式接触系统的素描和水粉。荣黛红:有的,在高三有集训过,但是其实连自己考什么学校都不知道。可能很多学美术的人从小就知道中国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而我接触到美术这一块,是自然而然地就走到那一步的。我来杭州之前,甚至不知道中国美术学院就在杭州。荣黛红:很顺利,可能是天生该吃这碗饭吧,我从小就爱自由和创造,我能在乐趣中快速地创造作品。我大学学的是美术教育,我们是包分配的,每个月国家会往食堂的饭卡里打几百块钱。荣黛红:美术教育涉及面很广,包括书法、篆刻、色彩、国画、装饰设计、钢笔画、心理学、普通话、三笔字……我都接触过,但是就是不精专。荣黛红:先在四川当老师,因为是国家分配,所以也还挺好的。当时我们毕业就可以留校任教。我是优秀实习老师,说起来我挺骄傲的,我到中学实习,负责的是最差的一个班,没法管,但最后被我带成了最好的一个班。我是实习班主任,待了四个月,而且之前的班主任是那个学校的校长,他的班上有三个调皮孩子,校长也没办法,我就让这三个调皮的小孩帮我管学生,然后带他们去放风筝、跑步……最后这个班得了运动会第一名,文化课也是第一名。从此,三个调皮的小孩特别负责任。但我工作的时间并不长,就当了一年多的教师,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很适应这种工作,感觉受到了限制,而我天性是爱自由的。《花灯摇曳轻上楼》(局部)
荣黛红:来杭州也有渊源的。来之前,我不知道中国美术学院在杭州,我以为在北京。我是跟着中港二航局来的,它是重庆的一个航务公司,也是我朋友所在的单位,当时杭州修建下沙大桥。下沙大桥建完后,他们就走了,而我从此就留在杭州了。我很感谢我的人生经历。我来杭州之后,从来没有放弃过绘画。在杭州第一份工作是万事利集团,沈爱琴是董事长,在那个公司上了两个星期班。当时应聘的时候,我把我的画册带去,应聘的是总裁办。面试到了最后一轮,沈爱琴董事长来面试,她看到我的画时,问我是画画的吗,我说对。她又问我为什么不画画了——我已经忘掉我怎么回答的。那时候刚刚大学毕业不久,好像羡慕电视里的office lady。她给我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是:“你不能放弃画画,不然太可惜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以为我不会被录取,结果我在回去的路上,就接到了让我去上班的电话。我的第二份工作也比较有意思。公司总部在北京,我的第二位领导是经济学家华生,他太太也很有名,叫铁凝——中国作协主席。当时我在华总在杭州投资的一家公司的总裁办上班,在这个公司做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虽说是总裁办的工作,但是与艺术很有关联。首先,整个公司的简报和文宣是我做的,我负责排版、拍摄、剪辑、采访、人事、宣传等工作。在华董这边工作的时候,因为人事方面的一些事情,我接触到了美院的圈子和老先生们,后来就是唐云艺术馆举办的“相约西子湖”活动,从全程陪统、安排老师、到最后的文案校稿,我都有参与。那个时候,肖峰院长、田黎明老师还有很多列宾美术学院的功勋艺术家都来到了西湖。因为我学过美术教育,了解西方油画的大色块、环境色、透视等,所以我和国内外画家们一起在城隍阁上画西湖。荣黛红:04、05、06年,连做了三年,后来唐云艺术馆并到名人纪念馆去了。也是那个时候,我接触到刘江老师、刘老师的太太章培筠老师、梁平波书记、王伯敏老师、潘鸿海、吴山明、周沧米、徐家昌老师、吴静初老师等,他们都叫我小荣。可能是因为在拉萨长大的原因吧,我在和人打交道时心是打开的,所以他们都对我特别好。我很有幸,能接触到这个优秀的群体。《非彼无我-蝶梦》
荣黛红:因为在这个机缘下,接触到了国内、国际最优秀的一批艺术家,发现自己骨子里深深热爱的是绘画艺术。我本来学的就是美术教育,画画很轻松不累。在华董公司工作了两年多,公司股份转给东方集团了,我觉得自己的专业本来就是绘画艺术,不如好好地投入到创作当中去。我的第三份工作是在吴山通宝城,从它筹备开始,我是招商部和书画部主管,当时所有的书画作品都由我安排,美院老师对我的支持力度很大,写一个单子就能把他们的作品拿走。我们请了省里的领导,还有吴山明老师、王伯敏老师等三十多位老师来参加开幕式。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全程参与和主导的活动,之后就安心画画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不能为了金钱去画画。然后也深深明白一个年轻的绘画者,想要通过绘画创造财富达到财务自由是非常难的。感恩这些年的经历,认识了那么多的老师,尤其是刘江老师和章培筠老师,对我特别好。第一本画册是刘江老师帮我题字的,很多时候我去拿作品,他都不愿收取任何回报。我有个座右铭叫作“心静春来早”,是刘江老师为我提的字,那时我才20出头,我觉得女孩子做事要心静,春天的美好会自然到来。我要静下心来,不要迷茫或是被人左右。荣黛红:因为觉得自己的绘画能力不够,还得学习。我从小接触的不是毛笔,到了这边以后我有自卑过,前期主要靠自学。荣黛红:也是机缘巧合,我身边有个朋友是画工笔花鸟的,也自然而然地接触到这个画种,知道了熟宣。我喜欢创造,不喜欢纯粹的模仿,所以在学习的过程当中,就在思索怎么自己去创作。工笔画的纸和毛笔是可控的,现在回头看,我觉得是对我的限制,它限制了我的天性自由,我觉得在后期会摸索一些新的表达手法。因为勾线填色的方法,一是时间长,二是它会限制手感。我从小接触西画,画大色块的感觉很舒服潇洒。所以一直想画写意,工笔写意结合。我后期的作品开始转变了。《繁花》
荣黛红:2015年,是工作一段时间以后。我的恩师是韩璐老师,我对他充满感激,他鼓励我们在学习和创作中要保持独立。这与中国美术学院的阿波罗精神治学态度和理念相契合——不要模仿他人,而是做你自己。韩老师不会告诉你怎么起笔、怎么落笔,而是引导我们去做更多的思考。在美术学院攻读研究生后,我的作品与以前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此之前,我的作品表达非常直观,我常常以古诗或一句话作为灵感来源。研究生阶段,我的敏感度变得更高了,思考的层面也丰富起来。荣黛红:我给自己绘画方向定了三个系列,现在每个系列都画了一小部分。第一个系列是“十二花神”,想要借花卉美丽绽放的力量表达女性温柔而坚韧的生命力。第二个系列关于“鱼”,叫《观世》,就是观世界,鱼是幻我的,表达跨越时空、跨越物种、跨越中西、跨越古今的碰撞。最后一个就是“未央”系列。罗小珊:你认为当前的画家们涉足跨界,并将自己的作品打造成IP、发展成文创产品,这是一个积极的推动吗?荣黛红:当然是正面的。你的画不只是墙上艺术,还要运用在生活里,这是一种美学应用,比如包装、家装设计、家庭陈列等。我觉得每一个创造艺术的人都应该热爱生活,让自己在生活中发光发热,发出自己美好的光芒。
快乐起来,爱就会向你奔涌而来。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火从低处往高处升一样,爱和艺术也是如此,它会流向幸福...... 朝向艺术美好的方向而去。《紫藤萝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