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戏迷到新票友——一个00后戏迷的转型自述 | 鲁建男

鲁建男2025年01月14日约 6 分钟

那天是我2025年第一次排练，刚一开练，这手机就响个不停，可练功讲究“一口气”，等到我拉完整场戏，才气喘吁吁地打开手机。原来是第十六届全国高校京剧演唱会的评审结果出炉了，我的老师和亲朋好友都来祝贺我获得该活动的最高奖项“京韵新星”荣誉称号。我也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分享到了朋友圈，有朋友在评论区问到“可以啊，你戏龄多久了”。仔细想想，如果从开始看戏说起，我的戏龄约莫有二十年了，但若从严格学戏算起，却仅有两年光景。我是个老戏迷，却是个新票友！说到我和戏曲的缘分，那可真是妙不可言。

本文作者是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戏剧戏曲学研二学生，图为他的参赛剧目昆曲《长生殿·酒楼》（饰郭子仪）

我小时候，没有一个小男孩是不喜欢孙悟空的，可是电视上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西游记》。为了安抚我，父亲就把电视调到CCTV-11，他总说“等他们再唱会儿，齐天大圣就该出场了”，就这样误打误撞地把我引向了戏曲之路。在看戏的过程中，我忘却了大圣到底为何迟迟不出场，反而开始期待一个又一个新的人物角色。那时候，家里的扫帚、鞋拔、毯子等都成了我的“切末”，我开始照着镜子模仿电视上戏曲人物的一招一式。当然，在模仿的过程中也充满了“惊喜”——今天镜子碎了，明天鞋拔折了，弟弟偶尔还要陪我练上一段儿，接受我拳脚的“洗礼”。戏曲给我的童年带来了非常多的欢乐，画上五色脸谱、拿起刀枪棍棒、再演上那么一段儿，成为我儿时的梦想。上小学后，看电视的时间变少了，但我对戏曲的热情却没有减退。别人的音乐课本随着年级的增长不断变化，而我的教材永远是那一本，因为上面印着我会的第一个唱段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我的“事迹”被通知给了家长，父母开始正视我学戏这件事。父亲四处打听，替我寻到了一位名师——麒派名家小麟童（杨建忠）先生。然而，在见到杨先生的第一面时，我的嗓子突然就不灵了。我以为是紧张，没想到是倒仓，学戏于是只能作罢。我如同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起过学戏的事，把对戏曲的喜欢默默地藏在了心里。

好长一段时间，我好像变成了哑巴，只能“倾听”而不会“张嘴”也不愿“张嘴”。进入大学后，我在《戏曲片段表演》课上遇到了成都市川剧研究院的熊剑老师。熊老师非常鼓励我，给我开小灶，让我终于张开了嘴。虽然没有如愿登台演出，但学习川剧的经历使我突破了心理障碍。冥冥中，我总感觉我和戏曲的缘分不止于此。果然，大四时我推免录取到了上海大学戏剧戏曲学专业，蒙上天眷顾，我终于又和戏曲搭上了边，但这回不是唱戏而是要研究戏曲。我准备好了吗？思前想后，我下定决心要完成小时候未完成的愿望，再次向杨先生求教。这回我不仅想学麒派，还想研究麒派。

经过不懈努力，我终于联系上杨先生的女儿杨雅岚老师，并约好了见面时间。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份特别的“缘分”紧紧握在手中。登门拜访那天，杨先生正在给两位小朋友上课，他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中更多了，也略微有些驼背，可一字一句的气势和精气神，仍然不减当年。我坐在一侧旁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先生已经八十五岁高龄，还愿不愿意教我，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但我还是鼓起勇气对先生说：“我打小就崇拜您，最爱看的就是您的戏。小的时候没学成，现在不想再错过了。”先生看我已经成年，犹豫良久才说：“要不咱先上几节试试看，可以的话咱们再继续。”于是，我们师生再续前缘，我开始了新的学习之旅。为了方便我研究，先生在教戏的过程中将不同流派的不同演法示范给我，简明扼要地告诉我其中的特点与区别。八十五岁高龄的他，在示范过程中丝毫不打折扣，杨先生对戏严谨的态度深深影响了我。整整用了一年时间，我终于从一名“哑巴老戏迷”变成了“张了嘴的新票友”。

鲁建男在跟随小麟童（杨建忠）先生

学习《疯僧扫秦》

至今，我跟随杨先生学习了《追韩信》《扫松下书》《周瑜归天》等戏。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疯僧扫秦》，这是先生当年挑班唱戏时的经典打炮戏，也是一出早期麒派戏。这出戏现在在舞台上很少演出，几近失传，由于时间太过久远，先生对这出戏的记忆也有点模糊了。我想研究、想学，但我不敢说。我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研究生导师廖亮教授，廖老师鼓励我先进行相关资料的收集，加深对这个戏的了解。于是我通过各种方式和渠道搜罗了京剧《疯僧扫秦》的剧本，有手抄的、有油印的、有电子版的，各个版本的差异有大有小。每次课后，我都把最新掌握的剧本念给先生听，终于有一天先生说，“你这些和我的都不一样，但我这段时间就在琢磨这个戏，我基本上想起来了……”在杨雅岚老师的鼓励下，我开始学习这出舞台很少见、先生很少教、学生很难学的《疯僧扫秦》。可真正学起来才发现太难了！这出戏并非独角戏，想要研究就得学“全堂”，还要背锣鼓点。我经常是顾得了唱念就顾不了身段，越急越学不会。先生每次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我就这样磕磕绊绊学到今天。至今我只敢说领会了其中的皮毛，而学习的过程足够我受用终身。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学戏至今，我有一点很深的体会——再好看的程式，也不能脱离人物；再丰富的唱腔，也不能失去情感。在这次全国高校京剧演唱会中，我就尝试把这些体会落到实处。这次的参赛剧目《酒楼》是上海昆剧团著名表演艺术家季云峰老师为我“量身定制”的，他对这一小段独角戏进行了结构上的调整，使得这一片段的观赏性更高。为了塑造人物，季老师在开场设计加入“捻髯”“抖髯”等技巧，并配合摇头思索转身，深入刻画了郭子仪郁郁不得志、满心惆怅之感，在表演中我用所学所感尽力诠释人物，一抒郭子仪胸中苦闷。季云峰老师也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一位老师，我深知他教我不是为了赢得什么奖项，而是对戏曲传承和推广的良苦用心。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在季老师的悉心指导和大家的帮助下，我拿到了本次活动的最高奖项，也算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从“老戏迷”到“新票友”，我的转型之路上，还有许多良师益友给予过帮助。我会始终记得，我的昆曲启蒙老师周喆说的“放松，完成了就是好样的”，熊剑老师说的“你要相信自己，敢于张嘴”，杨雅岚老师说的“要全神贯注，把自己完全变成戏里的角色，演得真真切切，打动人心”，季云峰老师说的“你要夯实基础，能做到的一定要不折不扣”，小麟童先生说的“跪着学、爬着练、站稳了演，勤学苦练，京剧的继承和发展，你们青年还要努力”……很幸运在这条爱戏之路上遇到这么多名师和“明”师，指明我的问题、照亮我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