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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美国记者眼里的莫迪:拯救者还是分裂者?

本文作者罗伯特·F·沃斯(Robert F. Worth)是美国《大西洋月刊》的著名记者,曾担任《纽约时报》中东站站长。报道领域覆盖中东、欧洲和亚洲。他以《秩序之怒:从解放广场到ISIS的中东动荡》一书赢得2017年莱昂内尔·盖尔伯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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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的一个冬日下午,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在北方邦阿约提亚(Ayodhya)的一座宏伟讲台前发表演讲,背景是正在建设中的罗摩神庙。这座耗资巨大的神庙以其七座圣殿、近50米高的穹顶,以及镶嵌宝石的罗摩神像而闻名,象征着莫迪执政时期的民族主义愿景。站在被精心挑选的印度精英观众面前,莫迪将这座神庙称为“印度复兴的标志”,宣扬国家摆脱“千年奴役心态”的胜利。

然而,他对神庙的背景只字未提——这片土地上曾矗立着一座16世纪的巴布里清真寺,三十年前被印度教极端分子推倒,由此引发了多年的暴力冲突和法律争议。对莫迪来说,这座神庙不仅是历史的“修正”,更是一场现代政治剧的核心道具。通过这样的象征,他试图强化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叙事,将一个拥有2亿穆斯林公民的多元国家,重塑为印度教至上的“新印度”。

尽管在莫迪的演讲中充满了对国家未来的雄心勃勃的承诺,但在场外,印度社会正面临愈发尖锐的矛盾与裂痕——一个伪装在辉煌之下、充满分裂与失望的国家形象逐渐显现。

从牛开始的不满

在莫迪华丽的民族主义舞台背后,印度普通民众的声音逐渐淹没在日益加剧的经济和社会困境中。卢夫·舒克拉(Luv Shukla),一位居住在北方邦小镇边缘的电子商店老板,曾是莫迪的坚定支持者。自2014年莫迪上台以来,舒克拉便对他的“印度教复兴”理念充满期待,甚至将其视为国家摆脱腐败与混乱的希望。然而,十年后,舒克拉的态度发生了巨变。他在2024年的选举中选择支持反对党,成为促成莫迪所在的印度人民党(BJP)失去议会多数席位的千千万万个选民之一。

当被问及为何改变立场时,舒克拉用“动物”这个词作了开头。他指着镇上的街道,一头瘦骨嶙峋的流浪牛正在路中央闲庭信步。牛是印度教的神圣象征,但在莫迪政府的政策下,它们成为了许多农村地区的灾难源头。出于宗教保护政策的考虑,流浪牛无法被干预,它们随意践踏庄稼、侵占公共空间,甚至成为腐败的工具。舒克拉抱怨说,政府设立了专门的牛保护基金,但资金却被层层贪污,普通人只能无奈承受这些后果。

更大的不满来自莫迪标榜的“发展承诺”的落空。2016年,莫迪突然宣布废除大额货币,试图通过这项所谓的反腐行动遏制非法财富,但结果却令无数普通印度人陷入了现金短缺的危机。舒克拉回忆起那段日子时,语气中充满愤怒:“这是针对小商户的打击。”随着疫情的暴发,许多小型企业倒闭,剩下的则不得不裁员削减成本。尽管莫迪宣称要带领印度成为全球经济强国,但在基层社会,现实却是一片萧条:医院设备陈旧、学校缺乏师资、基础设施建设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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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增长的分配不均加剧了这一困境。在莫迪治下,印度的经济增长确实创下了新高,甚至在2023年超越英国,成为全球第五大经济体。但这场增长的红利并未惠及大多数印度人。莫迪的政策更倾向于扶持少数富豪,尤其是与他关系密切的商业巨头。最引人注目的是阿达尼集团的创始人高塔姆·阿达尼(Gautam Adani),他不仅在莫迪的支持下迅速积累了巨额财富,还因涉嫌贪腐在美国被起诉。尽管阿达尼集团否认了所有指控,但这一事件暴露了莫迪政府与富豪阶层之间的深厚联系。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印度社会的另一面:据统计,印度80%的人口仍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年轻人的失业率在2024年高达45%。即使在一些农村地区,人们也不得不因城市缺乏工作机会而返回家乡,重新依靠农业为生。然而,农民的收入长期停滞不前,干旱和极端天气更是让耕地变得难以维持生计。在这样的环境下,许多印度家庭的孩子甚至无法完成基本的教育。

教育问题正是印度经济不平等的核心体现之一。舒克拉带着记者参观了一座原计划建成产科医院的废弃建筑。医院早已沦为废墟,生锈的床架和破旧的救护车成为荒凉景象的象征。而当地的学校状况更是堪忧:教学设施不足,许多学生仍在使用20年前的课本。一份独立分析报告显示,到2023年,印度农村地区的大多数青少年仍无法掌握基本的数学运算技能,而约30%的学生在高中阶段辍学。

经济增长的外衣下,印度深层次的问题却在不断恶化。莫迪的“发展先生”形象逐渐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为少数人服务的经济体系,以及一个对普通民众越来越冷漠的政府。

民族主义的失败

莫迪的政治生涯可以追溯到他早年的印度教民族主义组织活动。他是印度极右翼组织“国民志愿服务团”(RSS)的成员,这一组织创立于1925年,致力于“恢复”印度教的团结与权威。RSS的创始人认为,正是印度教徒的软弱和分裂使印度长期被外来侵略者统治。这种以宗教为纽带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为莫迪的政治生涯奠定了基础,也成为印度人民党(BJP)的核心理念。

在1992年,莫迪以党工的身份出现在北方邦的阿约提亚,当时一场以“收复”巴布里清真寺为目标的政治运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莫迪在这场运动中并不起眼,但当年的一位新闻摄影师记得,他在莫迪身上看到了“不同寻常的自信”。不到一年后,一群印度教极端分子冲上巴布里清真寺的圆顶,用铁锤和斧头将其拆毁。这一事件引发了全国范围的宗教暴力,导致超过2000人丧生。

莫迪的时机在十年后到来。2002年,他已成为古吉拉特邦的首席部长。当年,一列载有印度教朝圣者的火车起火,造成59人死亡,谣言迅速传播称这是穆斯林的阴谋,随后的暴乱导致超过1000名穆斯林被屠杀。莫迪被指控指使警方对暴力事件袖手旁观,并暗示这些屠杀是对穆斯林“应得的教训”。尽管多年后莫迪被法院裁定没有直接责任,但他从未对这场大屠杀表示过遗憾。这种对宗教分裂的漠视,以及对印度教极端主义的纵容,为他赢得了庞大的印度教民族主义支持者群体。

在执政后,莫迪将民族主义进一步推向了极端。2023年,加拿大和美国的情报部门指控印度政府策划暗杀流亡海外的锡克教活动人士,这些事件凸显了莫迪政府为维护权力不惜超越国界的冷酷手段。这些行动虽然在国际社会引发争议,却进一步巩固了莫迪在国内的强硬领导人形象。

莫迪治下的印度并未摆脱宗教分裂的宿命。穆斯林的生活环境日益恶化,暴力事件屡见不鲜。2018年,一位穆斯林农民萨马亚丁(Samayadeen)因试图阻止一群印度教暴徒殴打一名同伴,而被卷入一场几乎致命的袭击。这群暴徒指控他们“屠杀圣牛”,并以棍棒将萨马亚丁和他的同伴打得遍体鳞伤。同伴因伤重去世,而萨马亚丁幸存下来。他在事后强调,尽管施暴者是印度教徒,帮助他伸张正义的律师和法官也是印度教徒。他的经历揭示了印度社会的复杂性:极端主义并未占据全部印度教群体,但其威胁却始终挥之不去。

然而,印度的多样性也在某些地区顽强地与莫迪的民族主义对抗。南方的泰米尔纳德邦便是一个鲜明的对比。在这一地区,教育和医疗的普及成为社会发展的基石,领导者们优先考虑社会公平,而非宗教议程。泰米尔纳德邦的政府管理着超过3.5万座庙宇,但他们的宗教政策与莫迪提倡的“印度教霸权”截然不同。这种“柔性印度教”理念深受欢迎,避免了对穆斯林和其他少数群体的排斥。

泰米尔纳德邦的领导人帕拉尼维尔·蒂亚加·拉詹(Palanivel Thiaga Rajan)直言不讳地批评莫迪的政策。他指出,莫迪在经济政策上犯下了灾难性的错误,如2016年的废钞令,直接削弱了经济的活力。此外,莫迪政府集权化的治理方式剥夺了地方政府的自主权,使得资源分配效率低下。蒂亚加·拉詹强调,印度的多样性不应成为政治分裂的工具,而应被视为促进全国统一的力量。

尽管南印度的发展模式显示出一种潜在的解决方案,但它仍面临北方民族主义情绪的冲击。莫迪在2024年的大选中未能赢得泰米尔纳德邦的任何一个议席,这表明他的民族主义议程难以打破区域文化的坚固壁垒。然而,这种区域性抗争也可能进一步加剧印度的内部分裂,南北之间的文化、经济和政治差异愈发显著。

莫迪以民族主义起家,但他带来的却是一个更加分裂的印度。在他的政治遗产中,宗教冲突、经济不平等和政治集权将是挥之不去的阴影。而那些选择与他对抗的声音,虽然在短期内未能彻底改变印度的方向,却为多元化社会的未来保留了一丝希望。

莫迪之后的印度

2024年的印度全国大选是莫迪执政十年来最为艰难的一次战役。尽管莫迪在竞选期间倾注了大量资源,并通过对反对派施加前所未有的法律和行政压力试图稳固权力,但最终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人民党(BJP)失去了在议会中的绝对多数,仅获得240个席位,比2019年的303席锐减。莫迪虽然勉强保住总理职位,却不得不依赖多个联盟党派的支持。这场大选不仅改变了印度政坛的格局,也标志着莫迪个人神话的破裂。

选举结果反映了印度民众对莫迪执政方式的不满。莫迪原本预计将赢得400个议席,这一乐观预测不仅未能实现,反而凸显了他的政治策略在选民中逐渐失去吸引力。许多观察家认为,莫迪在大选中过度依赖民族主义和宗教议题,忽视了经济、教育和就业等根本性问题。莫迪的“神圣化”形象也引发了选民的厌倦,他多次在公开场合暗示自己“受神指引”的言论被视为脱离实际,与基层民众的真实生活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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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选举的结果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种姓政治的复兴。低种姓和达利特(Dalit,亦称“不可接触者”)选民的投票行为显示出对人民党的不信任。尽管莫迪本人出身低种姓家庭,但他的政策被认为更多服务于高种姓和富裕阶层。与此同时,穆斯林选民在此次选举中表现出罕见的团结,他们的选票主要流向反对党,这进一步削弱了莫迪的支持基础。

莫迪领导下的人民党不仅在传统票仓北方邦遭遇失利,在其他关键地区也表现不佳。即使是南方的泰米尔纳德邦,莫迪政府投入大量资源试图扭转局面,最终仍未能赢得任何一个议席。反对党领导人抓住这一点评论道:“印度的南方,正在为一个更加多元化的未来发声。”

这场大选的意义,不仅在于对莫迪的警告,还在于印度选举制度本身的考验。过去几年,人民党滥用行政权力,对反对党和独立媒体进行压制,削弱了民主制度的公正性。许多人担心,印度会步入一个由强人领导的威权体制。然而,这次大选的结果显示,印度的民主根基依然牢固,选民的选择仍然能够对执政者形成约束。

尽管如此,印度未来的道路依然充满挑战。莫迪的领导风格已经在全国范围内深刻地改变了政治生态。他的民族主义政策和集权化治理模式,导致了社会分裂和区域对立的加剧。尽管莫迪的政治生命接近尾声,但他留下的遗产仍将在印度社会中长期存在。

莫迪的神话破裂,但这并不意味着印度的问题会随之消失。事实上,莫迪的崛起并非偶然。他是印度社会深层矛盾的产物——一个充满多样性却又面临不平等和分裂压力的国家。在莫迪之后,印度能否找到一种更加平衡和包容的发展模式,将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