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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访谈《我们的大脑也会终生成长》,全文共 41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一诺:大卫·伊格曼是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家,发表了120多篇学术论文的研究员,国际畅销书作家,还是两家风险投资公司的创始人,而这两家公司正是基于几十年来的科学研究进展来生产产品的。他的著作《粉红色柔软的学习者》不久前被引入中国,书名中那个 “粉红色的柔软的学习者”指的就是我们的大脑,但有意思的是,这本书的英文版书名叫live wired,也就是“在线重连”,大卫,请问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大卫·伊格曼:我们的大脑一直在重构它的回路,这本书讲的就是大脑的可塑性。“可塑性”这个词来自塑料,这种材料因其可以被塑造成任意一个形状而广受欢迎, 但我们的大脑中发生的事情远不止于此,860亿个神经元每一秒都在变化,我想没有什么比“在线”这个词可以更精准地描述这种状态了。我很喜欢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过的一句话:“生时都似他人,死时只同自己。”这句话诠释了大脑可塑性——我们出生的时候,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但这个世界上经历的一切会重构我们的大脑,最终造就独一无二的自己。 一诺:大脑的可塑性并不是一个新概念,你在书中能带给我们什么新内容呢?比如,现在你我都进入了四五十岁的年龄阶段,以前当人们看到这个年龄段时,可能会想到“衰老”这个词, 但你的创造力和所涉猎的领域又那么让人赞叹, 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我们可以从你的书中学到哪些有用的东西?
大卫·伊格曼:我们的智力是具有波动性的。一个婴儿可以学习世界上任何地域的语言和文化,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大脑的可塑性越来越小。大脑的工作是学习世界的规则,它使能我们胜任工作、预判他人的反应、学会开车、使用电脑......熟悉这一切对我们来说也好也不好:好消息是我们的大脑能够适应这个世界,坏消息是能学到的东西更少了。随着大脑的物理退化加剧,阿兹海默症带来的紊乱逐渐显现,若是大脑中的记忆路径没有做过备份,确实会让我们无所适从。 事实证明 如果人们在年岁渐长时还能不断挑战自己的认知能力,做一些有难度的事情,即便后来患上老年痴呆,但有了之前的认知储备,就像为自己在头脑中搭建了新的道路和桥梁,这使得他们仍然能够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即使大脑的一部分机能下降了,但依旧能维持基本的功能。因此,我们学到的对抗衰老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持续挑战你的大脑,接受有难度但通过争取可以实现的任务,一旦你已经擅长做某件事,就转向一项新任务。一诺:你在书中提到的修女的案例很吸引人, 能为大家再分享一下这个故事吗?大卫·伊格曼:这是一项持续了几十年的,以一群生活在修道院的修女为对象的研究。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修女都同意在自己死后捐献大脑用于科学研究。正是通过对她们的脑细胞进行分析,研究人员非常惊讶地发现,有一些人在生前已经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但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她们能够行动如常,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生活在群体中,她们生前一直要承担各种各样的杂务和职责。而对大脑来说,最困难的事情就是和别人打交道,这使得她们的大脑非常活跃。与此相反的是退休后社交圈越来越小,整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一旦他们的大脑开始退化,在生活中就会表现得非常明显。一诺:有意思的是,说起大脑挑战,我们通常想到的是玩填字游戏或下象棋。但这个案例恰恰无关游戏,而是一群人在社区中以复杂的方式生活。大卫·伊格曼:是的,这就是社区的力量,没有什么比现实生活本身更复杂的了。所以不要逃避生活,要让自己生活在人群中,这才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最生动的、最真实的大脑刺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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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现在让我们再来谈谈大脑早期发育的问题吧, 我们的听众中有很多都是父母, 他们在开发孩子们年轻的、稚嫩的大脑时应该注意什么?大卫·伊格曼:新生命来到世界上最初的一千天是大脑发育最重要的时期,大自然母亲似乎开发了一种新的策略,那就是让婴儿以“半成品”的状态来到世界上——就像把还没有完全烤熟的面包直接从烤箱里拿出来。无论是马还是鳄鱼, 它们的幼崽诞生后必须尽快能行走,但我们人类有很长的婴儿期,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学会走路,此后还要年复一年地和母亲在一起,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大脑极具可塑性,而其他动物的大脑则没有这个优势。这场“豪赌”在大多数时候是有成效的——我们是如此能干,不但接管了整个地球,而且已经找到了离开它的办法。但首先,让我们的孩子接受爱、语言和抚触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一个孩子得不到这些,他的大脑发育就会不正常。一诺:在中国,很多年轻的父母迫于生计成为进城农民工,不得不把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留给自己的父母照顾。但祖孙之间往往缺少交流, 已经有研究表明,在这种状态下的孩子在三岁前后就与其他孩子存在很大的发育差距了。所以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三岁以下的幼儿,请记得务必给TA足够的刺激,拥抱TA们、抚摸TA们、和TA们说话,虽然他们不能回应你, 但他们的大脑对此反应非常活跃。大卫·伊格曼:一个小婴儿诞生之初,TA大脑中的860亿个神经元之间的联系并不是很紧密,但在此后的几个月里,它们之间的联系会越来越多,到这个孩子2岁的时候,每个神经元大约会产生15000个链接。这些链接会在两岁以后逐渐减少,到了TA成年时,每个神经元之间大概只有10000个链接了。这就是为什么说孩子诞生最初的几年里,一切皆有可能。婴儿的小脑袋一直在思考,我处在什么样的世界里?说什么语言?我的文化是什么?我的宗教信仰是什么……而如果一个孩子在诞生后的最初几年内不学习语言,他们以后就很难学会了,因为大脑会在不同时间为你关上不同的门, 语言就是其中之一。一诺:所以,我们的大脑不是天生的,或者说,我们生下来时只有“一半”的大脑,是互动塑造了我们。 你还把大脑比作大都市,能解释一下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吗?大卫·伊格曼:大脑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相互作用的系统,如果一定要说哪个区域决定了一个人的慷慨或幽默感,就好比问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里,经济活力是在哪个区域产生的——估计很难有人能给出准确答案, 因为经济就是在居民间的每一次互动中产生的。当然,年轻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奠定了道路开始的方向,虽然大脑是不断发育的, 但是也很难彻底摆脱初始路径的影响。这就像我们从热气球上俯瞰今日的上海,虽然城市的面貌是现代化的,但道路构架还是和一百年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让孩子们在童年时有好的经历很重要——他们年轻时铺设的道路,会伴随他们一生。一诺:我喜欢这个关于经济的比喻,这很好地解释了大脑是如何工作的,大脑的物理基础看起来很简单,那一栋栋“建筑”可以分布在“上海”、“芝加哥”或“纽约”, “经济”就是细胞间的电磁信号,同一束细胞之间的信号传递模式可能完全不同。大卫·伊格曼:也可以把我们的大脑想象成地球。地球上的板块都在移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板块移动得很慢,但有时候也会剧烈变化,国家之间的边界也在变化,只不过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我们的大脑中发生的。一诺:我们总说,眼见为实,但这话未必正确。因为我们的感官(无论视觉还是听觉)都会受到局限。你在2015年的Ted演讲中就谈到,就像植入视网膜一样,我们实际上是可修复自身的某些受损部位的,从而扩大自己的感知的。将近十年过去了,我对这个演讲仍然记忆犹新,你所描述的,科幻电影般的设想取得什么进步了吗?大卫·伊格曼: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写了很多关于感官添加或知觉扩增方面的论文,来讨论如何在眼睛和耳朵能接收到的狭窄范围的波长以外,接收到更广泛的信息,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做到这一点了。让我最满意的突破是对红外线的应用。我们看不见红外线,但是会对热信号有反应,比如,当我们看到两把空椅子,是可以分辨出哪一把半个小时之内被人使用过, 因为它们所释放的热信号是不一样的。同样的道理, 当我们戴着特制腕带走过停车场时,也能根据汽车引擎所释放的热能不同分辨出哪些车是刚刚停下的,这些信息都将通过这条腕带作用在皮肤上,我们的眼睛负担已经过重了,但皮肤的功能还有待开发。现在,已经有很多耳聋的人在使用我们的产品,通过皮肤收集信息,“听”到身边正在发生的事。一诺:太棒了!不过,你的这个演讲发生在ChatGPT问世之前,这些年人工智能已经取得了这么多的突破, 这难免会让人们觉得, 与这个无所不知的巨大机器相比,我们的物理大脑已经有些过时了, 对此,你怎么看?作为一名脑科学家,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与它互动?面对未来, 乐观一点
大卫·伊格曼:ChatGPT目前还只是一只拥有海量数据的学舌鹦鹉,它吸收了所有现成的资料,基于给定单词,判断出下一个单词的概率。它不理解自己写下的任何东西。或许它的表现已经非常惊人了, 但它实际上没有任何智能(是的,它迟早能达到这个高度),只是能把文字整理得井井有条。但现在,它还做不到人类大脑所做的事情。比如,一个4岁的孩子可以在复杂的空间里找到方向,让大人做这做那的同时把食物放进嘴里。而人工智能在处理这类事情上就表现得很糟糕,因为没有现成的模型让它学习。ChatGPT之所以能对一些复杂的问题给出正确的答案,是它对已经吸收的信息的回音,也就是说,早就有人回答过这个问题。一诺:大家现在是带着一种很复杂情感看待这种新事物, 我们既因为它可以替我们做重复性劳动而感到兴奋, 同时也担心自己会被取代,面对这种比我们发展更快的“生物”, 您有什么建议吗? 大卫·伊格曼: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随着经济的发展,周遭事物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对于中国这样古老的国家,在此前几百年或几千年的时间里,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现在突然每隔十年或二十年,生活就会大不相同。在互联网出现之前,我们甚至不能想象那个需要随时携带的、长方形的东西上面有你需要的所有知识。除了尝试着想象十年后的工作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能做的另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教育。仍然执着于教孩子们用特定的方式做事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的工作和十年或二十年后的工作将完全不同。其实我们并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挑战,当印刷机在1440年被发明出来时,很多人也为此不安,他们认为,当下一代可以随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不再需要把一切都背在脑子里时,人就会变得更愚蠢。但事实证明,随着科技的进步, 人们变得越来越聪明了。现在你不必记住所有的东西,只需要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答案,就可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地得到它,这对我们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孩子们得到更广泛的信息,就能学到引起他们好奇心的知识,从大脑可塑性的角度来看,更是好上加好,所以我对未来很乐观。各位读者朋友,感谢关注。一起在文末留言你的想法/故事吧!也欢迎点分享,给需要的朋友们呀。记得点一下在看和星标哦,期待与你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