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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万> 二〇八四(二)

作者按:这是一篇原创小说,纯属虚构,不针对任何机构或个人。预计分一周时间连载完毕。本文全部文字由老万手工创作,但根据 AI 提出的意见有所修改。全部图片由 Midjourney AI 生成。

主要人物:

  • 西奥多⋅史密斯(Theodore Smith, aka Theo),昵称西奥。大洋国真理部记忆司工程师。

  • 翡冷翠⋅史密斯(Florence Smith, aka Flory),昵称弗萝莉。西奥多的妹妹,大学生。

  • 薇娜⋅阿加妮娜(Vera Aganina),西奥多初恋女友。

  • 休⋅伊文斯(Hugh Evans),大洋国思想警察。

  • 乔治⋅费拉里(George Ferrari),西奥多发小,记忆司数据管理员。

往期内容:

3. 薇娜⋅阿加妮娜

跟爸妈搬进和平公寓 2 号楼后,薇娜⋅阿加妮娜注意到隔壁史密斯家有两个小孩:哥哥西奥多比她大三岁,妹妹翡冷翠比她小六七岁。不过她没怎么跟他们讲过话。在大洋国,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不被鼓励的,虽然说不上是犯罪。大家自觉不和陌生人打交道,因为这是最安全的做法--言多必失,保不齐你哪天发句牢骚就被人举报了。

从小学时起,同学们就常在薇娜背后议论,说她以后会是个美人儿--别问薇娜怎么知道的,这种事传来传去总是会传到当事人耳朵里。从镜子里看自己,她眼睛的确很大,眼珠是褐色的,眉毛浓黑,鼻尖挺拔,面色红润--这在大洋国是罕见的。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薇娜的嘴唇,总是红红的,以至于一年总有几次她被巡逻队拦下,盘问她是怎么从黑市上弄到口红的,最后发现那是她自然的颜色。而且,她嘴唇很厚实--这一点上她继承了母亲的特质。中学时班上有几个男生说这样的嘴吻起来会很舒服。他们打赌谁能先跟薇娜亲嘴就能赢 20 英镑。最后谁也没得到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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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娜家是在战争时期从欧亚国叛逃来的,大洋国给她爸妈安置了工作:爸爸波利萨夫⋅阿加宁体格壮实,被分到造船厂做焊工。妈妈米拉⋅阿加妮娜个子不高,但精明强干,去了一家国营菜场卖菜。两口子真心实意爱戴老大哥--要是大洋国把他们遣返回欧亚国,等待他们的不用想也知道。

自然,叛逃过来的难民是不会得到信任的,党给他们安排的都是接触不到任何秘密的低端工作。即便这样,也强过死在欧亚国监牢里一万倍。

薇娜高中毕业后没有大学可以上。她明白,像她这样的难民后代永远不可能进入社会的中上层,最好的结果就是在一家工厂的流水线上打螺丝。事实上,这也正是党给她的安排。她成了大修厂的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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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两年后的一天,薇娜下了班在家做饭,透过公寓窗户看见小区里那帮小混混正在骚扰邻居家的小姑娘。她犹豫了一下,抄起一把扳手下了楼。不过,等她跑出楼门,一切已经结束,翡冷翠和哥哥还有乔治正往回走,地上躺着的那个小混混还在呲牙咧嘴地哼哼,其他人都无影无踪。

西奥多也许是看懂了薇娜的来意,冲她一笑。

薇娜这才注意到隔壁这个大哥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少年。他脸庞棱角分明,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黑框眼镜后有棕色的眼珠和两道浓眉,笑起来竟然有点像某个电影明星。对,就是那个经常在电幕上饰演劳动模范的帅哥。他跟大修厂那些男工大相径庭。那些人举止粗鲁,下班之后除了喝酒打架勾引女人没其它爱好。即便是上班时间,他们一有机会就说色情笑话,然后被厂里几个结了婚的女工按在地上摩擦,打成一团。一想到自己以后会按部就班嫁给这样的人,薇娜就不寒而栗。

她突然记起来,刚上小学时有一次在小区里玩滑梯摔了一跤,哭了,一半是因为擦破了皮,一半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一个朋友。有个大男孩跑到她身边,蹲下来对着她扮鬼脸,一直到把她逗笑。那个男孩就是西奥多。

薇娜一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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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前,薇娜出门清扫楼道里的垃圾。背对电幕的时候,她用脚尖把一张纸条从史密斯家的门缝送了进去。纸条上写的是 V2T、一个网址和“星期六下午 7:30”--V 和 T 分别是薇娜和西奥多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打开网址可以看到去胜利咖啡馆的路线。这家咖啡馆离他们小区步行只要十分钟,在那里可以买到三英镑一杯的廉价咖啡,坐一个下午也不会有人怀疑。更重要的是,那里人多,即便有电幕,两个人低声交谈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不知道西奥多有没有收到纸条。最好不要打听。最安全的就是装着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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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薇娜出了门,先去了几家国营商场,尽管那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买。消磨了两个多小时,快 7:15 了,她做出不紧不慢的样子朝胜利咖啡馆踱过去。她听得到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

要是西奥多举报她意图腐蚀党员--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听说过,不到咖啡馆门口她就会被便衣警察扑倒。也可能西奥多根本没有收到这张纸条--说不定没看见,或者被当成废纸扔了。那样就安全了,什么也不会发生。最不可能的就是他收到纸条,读懂了信息,还决定赴约。

到了咖啡馆那条小街,薇娜远远地看见咖啡馆门口有个人在看墙上的政府宣传告示栏,正是西奥多。他每隔几秒会扭头看一下周围的行人。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俩的目光碰上了,薇娜赶紧把视线移开,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们认识。

街角那个老头还坐在长椅上读他的报纸,对周遭没有一丝一毫的关注。街对面邮局门口那个年轻人还是把手插在兜里,无聊地等着某个人。其他的人都各自赶路,没有谁突然改变方向。

不像有警察的样子。

薇娜感觉血液冲上大脑,一阵眩晕。

西奥多拉开门进了咖啡馆。五分钟后,薇娜也进去,要了一个小杯。西奥多背后那张桌子是空着的。不错。两个人坐在一起是危险的,最好是背对背。虽然薇娜不是党员,理论上说不必遵守党的纪律,可以自由恋爱。但是,西奥多是在记忆司这样重要的部门工作。他们的结婚对象应该由政府在适当时候安排。如果被思想警察发现他在和敌国难民交往,麻烦就大了。

薇娜取了咖啡,在西奥多背后坐下静静地喝着。过一会儿,旁边坐下两个男子,开始发表对上周足球联赛的观感--这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安全话题之一。又过了一会儿,一对闺蜜在不远处讨论起了最近上映的宣传片《英勇的人》的主演。

西奥多开口了,声音大到刚好能让薇娜听见而让电幕听不清。“上次我们说话,有五年了吧?”

没话找话。

薇娜悄声回应:“六年多了。”

“哦,对,我高中还没毕业,你那时还是初中生吧?”

哎,这个呆子,还在这里兜圈子。不管了。

“你对我什么看法?”

西奥多显然对这么直接了当的问题没有准备,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我很乐意以后再跟你见面。”

“那么好,我要走了,这里不方便。你不要一起走。”

“等等。下次怎么见面?”

“开罗战役胜利纪念日下午 3 点我有空。大修厂后门有条小路,顺着它走二十分钟,你会到一片橡树林,那里不会有人。我在离路边不远的地方等你。”

说完,薇娜站起身往外走。经过西奥多身边的时候,她装着不当心,碰了碰他的胳膊。她感觉脸上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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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修厂在伦敦西郊,地处偏僻。如薇娜所料,两星期后的纪念日里人们都在自发庆祝大洋国对东亚国的那场伟大胜利,没有人跑到这片荒凉的英国橡树林来,更不会知道里面多了两个年轻人。

他俩从见面到拉手用了二十分钟,从拉手到拥抱用了十分钟,从拥抱到亲吻用了不到两分钟。

“噢,薇娜,你知道我们这样是不被允许的。” 西奥多把嘴唇从薇娜唇上移开。

“你怕了吗?你不怕我就不怕。”

“不,爱是不需要许可的。”

她眼里涌出了泪水。

西奥多摘下自己的眼镜,贴近她的脸,轻轻闻着。他脱下外套铺在地上,抱她起来,再轻轻放在外套上。

她闭上了眼。那一刻,她确认自己爱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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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决定分头回到公寓。绝对不能让人看到他们坐同一班巴士或者一起进入小区。

回家之前,薇娜想顺道去他们第一次会面的地方坐坐,再买一块小蛋糕。

要是她能预知接下来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那天晚上走进那条通向咖啡馆的小巷。

4. 西奥多⋅史密斯

西奥多站在电幕前愣了有一分钟。

没错,电幕显示这是第 7 层。

他顺着楼道看过去:701,702,703……

难道自己走过了头?

他转回到下一层。电幕显示出的数字是 5,楼道里的房间编号是 501,502,503……

西奥多这下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女人一听见他住 6 楼就加快了脚步。

发生了什么?

只能有一个解释:这一切不是真实的。

一有了这个想法,西奥多突然就醒了。他还躺在真理部宿舍楼的小床上,妹妹在上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长出了一口气,在脑子里复盘这个奇怪的梦。

西奥多很快觉出了不对劲。自己父母住的是 623 号公寓,绝对没错。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关于这套公寓的其它任何事情。户型是几居室?卫生间在哪个位置?他的床放在哪里?父母亲又住哪间屋?这一切在他脑子里没有丝毫印记,一想到这些大脑就茫然一片。

更诡异的是,明明西奥多有印象初恋女友就住在隔壁,可就是想不起来她的一切。她叫什么,长什么样,他们在一起做过什么,这些他都一无所知。他心里只有一个黑洞,一个巨大的缺口,一片等待被填补的虚无。

西奥多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这只有一个可能:记忆司对他的记忆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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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脑在接受外界刺激后,通过加强和削弱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来记录这些刺激代表的信息,每天的经历就这样在大脑皮层留下印记。需要的时候,相应的神经元被激活,记忆就会被唤醒。这就是记忆的原理。

人类从古猿分化出来至今约 800 万年,这期间大脑容积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成年后,随着年龄增长,一个人的经历在增加而大脑神经元数目却在衰减,所以,人类总是抱怨自己的记忆力不够用。

相比之下,电脑的发展遵循摩尔定律,每过一年半存储量和速度就会翻一番。这意味着在今天花同样多的钱能买到的存储空间是 60 年前的一万亿倍。相对于人脑,今天的电脑有近乎于无限的存储量。

所以,两年前政府开发的大脑扩容芯片开始临床应用时,民众反响热烈。不到一年,大洋国公民都在大脑植入了这种芯片。毕竟,谁不想拥有无限容量永不衰退的记忆呢?即便一开始有人对这项技术心存疑虑,等记忆力增强后的同事同学们在工作和生活中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别无选择。

每天醒着的时候,一个人新形成的记忆会被这片人工记忆芯片悄悄记录。入睡时,芯片会自动上传新记忆到记忆司的服务器,融合到用户的过往记忆数据中。

当一个人试图回忆时,如果这个记忆不在他的生物学大脑当中,记忆芯片就会从数据库中抓取记录,延迟不到 10 毫秒,这速度甚至高于从生物学大脑读取记忆。

这就是大洋国的记忆增强系统 MES。西奥多的工作就是为 MES 维护开发工具。

明明知道自己有的记忆,访问时却撞上了一堵墙。这让西奥多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现实:记忆芯片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是对人脑的记忆提供补充,它其实是完全压制、替代了存储在生物学大脑中的记忆。

你只能记得老大哥让你记得的东西。

为什么系统不让自己访问这段生活的记忆?西奥多想不明白。先是仁爱部夺走了父母和初恋,现在真理部又要夺走关于他们的记忆吗?

不!绝不能让这帮王八蛋得逞。明天,对,回到办公室就着手调查这事。

难点在于如何让调查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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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三,西奥多又回到真理部那栋金字塔形状的大楼。经过记忆司老板哈罗德⋅威勒办公室的时候,看不出来威勒有什么异样。周围几个隔间的同事们也一如既往地敲打着键盘。如果他们也遭遇了记忆丢失,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第一步,西奥多需要查看自己记忆更改的原始记录。这需要一点耐心。要是自己工作效率突然下降,就会马上成为系统监控的重点对象。所以,整个上午他都在专心修一个臭虫,直到电幕响起午饭铃才停下来。

午饭是政府部门的福利,内容比西奥多自己工资能负担的好一些。至少,炖土豆里面还能找出两三小块牛肉,两片面包上也抹了黄油。他端着餐盘,在餐厅里找到乔治,然后朝他走过去。乔治是记忆司的数据库管理员,可以看到西奥多看不到的用户数据。

“嗨,伙计。”

“西奥!快坐。” 乔治抬起头,络腮胡子上粘了一点面包屑,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西奥多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现在食品如此短缺乔治还是瘦不下来,大概是他父亲那边的基因过于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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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你得帮我。” 西奥多把餐盘放在桌上。

“搞得定。啥事?” 乔治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边嚼着土豆。

“我早上 8:30 在洗衣房烘的衣服都不见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式的。你以前见过这种事吗?”

这是只有西奥多和乔治两个人能懂的暗语。早上 8:30 就是小时候。烘的衣服不见了,是说住的公寓消失了。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式,就是对公寓的细节失去了记忆。这样即便是在电幕面前正对着老大哥,他俩也能私聊。

乔治看了看周围,确保没人留意,才说道:“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收错了。我帮你留意一下吧。”

“再好不过。咱俩好久没聚了吧?”

“下星期二下了班去新生活酒吧喝一杯怎么样?”

“当然。” 西奥多露出了一丝笑容。

接下来,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只顾低头吃完了盘子里的土豆炖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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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星期二的傍晚,西奥多如往常一样走出真理部大楼。他看了看表--七点半刚过。记忆司六点下班,但大家都会待到七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这是对党的态度问题。

西奥多搭地铁去了十三个街区外的新生活酒吧。那里通常只有那种劣质杜松子酒,喝了如同被人用橡皮棍在后脑勺敲了一记。但偶尔也能买到一些好货,比如货真价实的苏格兰威士忌。

今天运气不佳,还是只有杜松子酒。西奥多要了一杯一口干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它的口感和机油差别微乎其微。好在恶心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是令人享受的微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治在他身边坐下。“伙计,我帮你问过洗衣房了。”

“噢,他们咋说?”

“不光是你,那片所有的洗衣房都要清空,只是时间问题。”

“为啥?”

乔治从桌子下面递过来一小包东西,西奥多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接过来,塞进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

“‘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 这是一句每个英社党员都耳熟能详的口号。说完这句话,乔治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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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多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翡冷翠还在做功课。

宿舍的一角是饭桌,如果背对电幕坐在桌前,电幕就看不见你在做什么。只要你不发出声音,就不会泄露你的行为。但是也不能这样待太久,会让监控系统起疑心的。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下,背部正好对着电幕。他右手端着水杯,左手轻轻地从风衣内袋抽出那个小包放在桌上。西奥多很小心,从背后看不出来左手的动作。

这是一个三厘米见方的塑料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识,里面只有一小根吸管和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拈了一点粉末,在鼻子下揉了揉。

熟悉的味道。

西奥多按住左侧鼻孔,用吸管将全部粉末吸入右侧鼻孔。纳米机器人迅速行动起来,通过鼻黏膜和肺部的毛细血管进入他的身体。不到一分钟,它们到达了他的大脑,开始工作。

西奥多闭上眼,视觉中枢在纳米机器人的刺激下感受到一幅清晰的三维图像。

这是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个“绝密”的戳子。不用说,这一定是乔治从档案室复制出来的。

除此之外,封面只有两个手写的英文字母:J.S.

父亲的名字缩写?

西奥多在脑中翻开了夹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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