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故事会

老万> 二〇八四(四)

作者按:这是一篇原创小说,纯属虚构,不针对任何机构或个人。预计分一周时间连载完毕。本文全部文字由老万手工创作,但根据 AI 提出的意见有所修改。全部图片由 Midjourney AI 生成。

主要人物(按出场顺序):

  • 西奥多⋅史密斯(Theodore Smith, aka Theo),昵称西奥。大洋国真理部记忆司工程师。

  • 翡冷翠⋅史密斯(Florence Smith, aka Flory),昵称弗萝莉。西奥多的妹妹,大学生。

  • 薇娜⋅阿加妮娜(Vera Aganina),西奥多初恋女友。

  • 休⋅伊文斯(Hugh Evans),大洋国思想警察。

  • 乔治⋅费拉里(George Ferrari),西奥多发小,记忆司数据管理员。

  • 约瑟⋅斯密斯(Josef Smith),西奥多父亲,大洋国一号空降场国立变压器厂总工程师。

往期内容:

7. 乔治⋅费拉里

乔治⋅费拉里老爸的祖上是欧亚国来的移民,那时那个地方还叫意大利。到乔治他爸那一辈儿就只剩 1/4 的欧亚血统了。乔治妈是伦敦当地人。他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她就发现他有一点不正常:从来不主动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这让他爸妈产生了严重的焦虑,认为乔治得了自闭症。

等到上小学,乔治的情况愈发严重。身体肥胖加上不擅运动,他跑步时总是落在其他小朋友后面,谁都不愿意跟他一起玩抓特务和追叛徒的游戏。乔治在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每天早上离家上学成了他最不情愿做的一件事。

二年级时,学校里来了一个叫西奥多的小孩。乔治发现他跟自己有很多共同爱好,比如电脑和飞机模型,西奥多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总躲着乔治。很快他俩成了好伙伴。乔治觉得上学有了意思,爸妈脸上才算有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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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继承了老爸的基因,有一张人见人爱的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往中间挤。不过要是因为这个就以为他缺心眼,你就错了。学校测过智商,乔治是 156,在人类大脑里面算是顶级聪明了。当然,不能跟人工智能相提并论。

一般小孩玩的那些游戏对乔治和西奥多来说过于无聊,于是他俩创造了一种别人都不懂的语言叫西奥治话(TheorgeSpeak),还常用这种语言对话。西奥治话听起来跟英语没什么两样,但每个单词都另有所指,如果不知道对应关系,就会不知所云。

一开始两人只是为了好玩,后来他们发现在到处都是电幕的伦敦,西奥治话是一种安全的交流工具,可以说实现了真正的端到端加密。自打记忆司掌管人类记忆开始,他俩养成了将敏感记忆转换成西奥治话保存的习惯。这样,在真理部的监控程序看来这些记忆都是一堆鸡毛蒜皮,无聊至极,但绝对跟危险扯不上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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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独子,乔治从小就求着爸妈给他一只宠物。九岁那年生日是他最开心的一次,因为他得到了一只因为机械故障从核心党员家庭淘汰下来的机器狗。

这是只基于人工智能的机器狗,外形和一般的金毛猎犬看不出区别。除了预先编程的动作和任务,它还可以学习掌握新的技能。乔治修好了它的瘸腿,给它取名叫泰勒。最棒的是,泰勒有情感芯片,可以和熟悉的人建立感情联系,而且会随着时间加深。

乔治带泰勒散步时,要是有别的孩子想霸凌他,泰勒会马上冲出来挡在前面。虽然它没有真正的爪子,但是二十五公斤的体重加上全速奔跑时能达到的每秒 50 公里速度让它具有可怕的动能,把人撞个鼻青脸肿总是不成问题的。有了泰勒的保护,乔治少了很多被骚扰的经历。

虽然市面上每年都有新款机器狗,乔治从来没有想过换掉泰勒。上中学后,他和西奥多的电脑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学校 AI 授课的水平。他俩便自己动手为泰勒扩充了脑容量,升级了它的大脑模型。

每天乔治回家的时候,泰勒都会跑到门口对着他摇尾巴。等他睡觉了,泰勒会悄悄跑到墙边去给自己充电,早上再把他叫醒。

泰勒如此乖巧,几乎可以抵消乔治没有妹妹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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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和西奥多同一年大学毕业,两人都被分配到真理部工作,先是在小说司,2082 年调到新成立的记忆司。乔治的专长是数据库系统的管理和更新,而西奥多更多参与的是信息系统的开发维护。哥俩除了上班常见面,下了班也跟小时候一样泡在一起交流最新的电脑技术,或是带着泰勒陪翡冷翠在伦敦所剩无几的草地上玩耍--这是翡冷翠最快乐的时光。

当乔治接到西奥多的请求要他帮忙搞清记忆消失的秘密时,乔治才注意到自己对西奥多父母公寓的记忆也一同不见了。即便是在真理部这个事实可以随时被重新定义的地方,这件事也实属蹊跷,因为,跟西奥多一样,他也想不出这个操作有何必要。

好在,对公民记忆数据库的任何操作都会在系统日志留下记录。而乔治的工作需要让他有权限查看日志。

他发现,上周二思想警察那边有人运行了一个查询更新命令,把所有人对平安公寓 2 号楼 6 楼的记忆细节都抹去了。不过数据库是会每天做增量备份的,需要的话,乔治可以从上周一的备份记录恢复原始数据。

真正应该问的是思想警察为什么需要抹除这些记忆。系统日志里没有这个信息。或许,答案要到地下五层的档案室去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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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084 年,虽然世界上绝大部分信息都已经数字化了,仍然有一部分材料是以物理形式保存的。这种方式有天然的防黑客能力:你必须要真正进入到档案室才能访问到这些记录,远程攻入真理部的电脑网络是不够的。所以,真理部一直保留着档案室的编制。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埃尔夫⋅威廉姆斯,一个酒糟鼻子说话嗡嗡响的老头。每天他的任务就是根据访客的批条找出对应的档案。全大洋国也找不出一个更无聊的工作了吧。

埃尔夫想必也十分认同这个观点,所以他整天都是醉醺醺的样子。毕竟,在等待访客的漫长间歇里,除了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酒壶闷上两口实在没什么事可以做。不过,埃尔夫倒也知道分寸,从没因喝酒误过事,加上他是记忆司长哈罗德⋅威勒的小舅子,真理部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跟西奥多在餐厅那次对话后的星期一,乔治带着威勒让他查找资料的批条拜访了档案室。一起带去的还有一瓶从黑市买来的苏格兰威士忌。

“嗨,伙计,你猜我周末在塔维斯多克淘到了啥?”乔治笑嘻嘻地把握着瓶子的手从身后移到埃尔夫面前。“向老大哥保证,这可是15 年陈酿。”

“齐瓦斯!”(注:威士忌品牌)

埃尔夫两眼一亮。他早就受够了国营商店里带机油味的杜松子酒。这年头,真资格的威士忌可是稀罕货,何况还是陈酿。

“给老哥喝一口,就一口。”

“哈哈,就知道你会这样。都是你的了。”乔治把酒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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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意思啊!真理部这帮小年轻就数你有眼色。”

埃尔夫一把抄起威士忌,拔掉塞子咚咚咚就是三大口。他闭上眼,细细品味嘴里的余香。等他长出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两眼已经发直了。

“老哥,那你慢慢享受吧。资料我自己去拿了啊。”

听到乔治这句话,埃尔夫愣了愣,点了点头。

这不正常,埃尔夫平常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但这都在乔治预料之中。

乔治特意等到记忆数据库备份进行到埃尔夫所在片区的时候来到档案室,因为这段时间埃尔夫反应会变慢。

为保证数据的一致性,记忆增强系统 MES 被设计成不允许备份操作和用户的存取操作同时进行,其结果就是用户对记忆的访问会因为跟备份交替进行而变慢,也就是大家说的“脑子不在线”。

一般情况下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结合酒精的作用,埃尔夫的判断力就跌破了临界值,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乔治的要求。

数据库备份是每天都要进行的常规操作,并非乔治的刻意安排。所以,他的计划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档案室靠里边的墙上是最新款的电幕,分辨率超高。资料就放在屋子中央的一排排文件架上。乔治站在两排文件架中间,侧一侧他普通人两倍宽的身子,挡住了电幕的视野。

他先试着找平安公寓的档案,但只找到一些在他出生之前的陈年旧事。他又按照住户姓名去检索,果然在约瑟⋅史密斯的名下找到了一份绝密档案。

乔治看了看埃尔夫,他正把酒瓶子再次高高举起。乔治取出裤兜里的便携式 3D 扫描仪,按下按钮。五秒钟过后,档案被扫描完毕。他把扫描仪揣进兜里,又把原件放回原位。

出门时,乔治对埃尔夫扬了扬手中的老大哥 2082 讲话记录:“找到了。”

埃尔夫冲他摆了摆手。

8. 西奥多⋅史密斯

西奥多通过乔治给的纳米机器人读完父亲的档案,瘫坐在椅子上。

原来这才是父亲和母亲消失的原因。父亲并不是什么对新生活运动有意见,他竟然直接组织了对老大哥的反抗。如果说以前西奥多对父母的生还还抱有一线希望,现在知道这已经彻底不可能了。

他明白了思想警察为什么要让关于父母的印象消失:很简单,所有行动都是思想的产物。如果你从来不知道一个念头,又怎么会为之奋斗呢?如果你从来不知道从前有一群人为了这个目标奋斗过,你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有这样念头的人呢?

当兄弟会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被彻底抹去,指引反叛者前进的灯塔就熄灭了。

杀人诛心。是的,最可怕的不是他们杀人,是他们还要诛心。

西奥多面前有两条路。

他可以不作为,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每天还是去记忆司上班,升职加薪,有一天在党的安排下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结婚,然后尽他对党的义务,生下两三个孩子,把他们拉扯大,再让他们重复自己的轨迹。只要不胡思乱想,他完全可以活到自然死亡。

事实上,当记忆抹除彻底完成后,他甚至不会感觉到缺失的痛苦。因为,到时候一定会有新的合成记忆注入到他的记忆库中。他会拥有对于另一个父亲和母亲的记忆,虽然他们从未真正存在过。他会记得一场没有谈过的恋爱,他都不会知道这是 AI 编写的故事。他会有无知而幸福的人生。

但是,这样活在幻象中和笼中的小白鼠真的有区别吗?如果连自己爱的人甚至关于爱的记忆都无法保护,人性还剩下什么?

还有一条路,就是奋起反抗,砸碎老大哥编织的虚假世界。

他们害怕真相,因为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

他们拿走我们的记忆,因为真相从最后一个人的记忆里消亡的一天就是我们和自由永别之日。

最伟大的反抗,就是记住他们要我们忘记的东西。

这条路自然很难,父亲尝试过了,失败了。他不会是第一个尝试的。

但谁知道呢?总得有人去继续尝试。尝试一万次,只需要一次成功就行了。

西奥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优势:他可以用西奥治话伪装自己的记忆。老大哥在看着他,可是看不透他。

还有乔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天夜里,西奥多躺在真理部宿舍的床上一夜未眠。到天亮时,他已经把完整的行动计划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

数字时代的悖论是:参加谋反的人越多,失败的可能性越大。

父亲功亏一篑,是因为他们在对真理部信息系统攻击发动前就遭到了汤米的出卖。父亲是一个读书人,对变压器的设计了如指掌,但缺乏对人性的洞悉。这个世纪和上个世纪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革命的前期不需要大规模发动群众,因为胜利靠的不是人多,而是智慧。这一次西奥多不打算再去发展其他同志,除了信得过的乔治。

只要把真实的记忆还给大家,一点小小的勇敢举动就可能点燃革命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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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起,西奥多和乔治一起开始了对记忆司的记忆增强系统 MES 的暗中改造。他们把它叫做“反戈计划”。

经过一百多年的持续改进,大洋国对民众的管控已经无孔不入。这种情况下,正面硬刚注定要失败。

反戈计划的想法很简单:MES 可以用来抹除民众的记忆,也可以用来向民众揭示真相。只要在关键部位加以改造,就可以让敌人的武器为我所用。

当然,任何对 MES 代码的改动都逃不过每天夜间例行的 AI 代码扫描。直接改造无异于自杀。

对此西奥多自有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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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21世纪下半叶,电脑还是沿用了上个世纪的冯⋅诺依曼体系结构,硬件只能执行最低级的机器指令。绝大部分程序逻辑都是用适合人类理解的高级语言写成,再经编译器转换成机器指令执行。

换句话说,编译器把高级语言的源代码翻译成机器语言,是系统的核心软件。

他们的攻击从编译器着手:在 MES 源代码中插入后门不是会被发现吗?那就改编译器,让它在把 MES 源代码翻译成机器语言时自动插入后门。

这样,源代码中完全不会出现后门,任 AI 反复扫描也发现不了异常。

只有一点:编译器也是程序,也是用高级语言写成的。虽然 MES 源码中看不出问题了,但编译器自身的源码中不是会出现自动插后门的异常逻辑吗?这样不就暴露了?

对付这个问题西奥多想出了一个更精妙的招数。

简单地说,编译器的源码也要先经过编译器自身翻译成机器代码才能执行。编译器的开发是个迭代的过程:

  • 第一版编译器是用机器码写的,它能把第二版编译器的源码翻译成第二版编译器的机器码。

  • 然后,第二版编译器的机器码把第三版编译器的源码翻译成第三版编译器的机器码。

  • ......

  • 第 N 版编译器的机器码把第 N+1 版编译器的源码翻译成第 N+1 版编译器的机器码。

整个过程就像俄罗斯套娃。

西奥多和乔治的计划是在某个中间版本的编译器中加入特殊逻辑:在编译自身时自动插入负责在 MES 中插后门的后门。一旦这个后门进入到编译器的机器码中,就可以把它从源码中删掉了。因为,后续每个版本的编译器都会在编译自身时自动把这个后门又加回来。

这个后门之后门在扫描编译器源码时是完全看不见的。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好在编译器本来就属于西奥多的业务范围。而乔治可以通过 120% 时间制度合法参与编译器的开发--为了鼓励员工为党多做贡献,大洋国允许技术工人在本职工作之外加班去做其它项目。这一制度叫做“120% 时间”。

关于这一计划的交流,两人都用西奥治话进行,避开了电幕的监听。

但西奥治语言不是绝对安全的。当系统收集的样本足够多时,AI 一定能够破译它。那时他俩便无可藏身。所以,每次使用西奥治话,就增大了被破解的可能。这是他们不得不承受的风险。

能在被识破前完成任务吗?西奥多不知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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