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故事会

中篇科幻小说《二〇八四》(全本)

作者按:这是一篇原创小说,纯属虚构,不针对任何机构或个人。本文全部文字由老万手工创作,但根据 AI 提出的意见有所修改。全部图片由 Midjourney AI 生成。
导读:2084 年的大洋国,政府通过 AI 和脑机接口掌控着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两个程序员发现自己不得不为守护过去和人性而战。为了爱与真相在未来仍有一席之地,他们必须决定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作者简介:老万,先后在微软、谷歌和 Pinterest 做程序员/技术领导,Google C++ Testing Framework 原作者。

主要人物(按出场顺序):

  • 西奥多⋅史密斯(Theodore Smith, aka Theo),昵称西奥。大洋国真理部记忆司工程师。

  • 翡冷翠⋅史密斯(Florence Smith, aka Flory),昵称弗萝莉。西奥多的妹妹,大学生。

  • 薇娜⋅阿加妮娜(Vera Aganina),西奥多初恋女友。

  • 休⋅伊文斯(Hugh Evans),大洋国思想警察。

  • 乔治⋅费拉里(George Ferrari),西奥多发小,记忆司数据管理员。

  • 约瑟⋅斯密斯(Josef Smith),西奥多父亲,大洋国一号空降场国立变压器厂总工程师。

1. 西奥多⋅史密斯

2084 年 10 月的一天,大笨钟敲了 14 下。如同往常这个时候,商铺都关门了,伦敦老城区的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行人。不时有风刮过,卷起几张印着政府通告的纸片,打了几个转又落在地上。

西奥多⋅史密斯把上衣领子翻起来,让自己稍稍觉得没那么冷,然后从胜利大街拐进了他父母住的平安小区。

Image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区,有四栋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不起眼的公寓楼。西奥多小的时候,一年有几天天气晴好,那时他便会跑到楼顶上去看不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金色穹顶。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好天气了,伦敦到处都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人群。英社党(英格兰社会党)不赞成颜色鲜艳的服饰,因为它们代表了个性。在灰色的世界里,任何色彩都是对党的挑战。如果有人偏要穿艳丽的衣服出来,一准儿会被巡逻队拦下来,问上几个友好的问题:

“同志,请出示你的证件。你是住这附近吗?要去哪里?你对老大哥是什么感情?你知道老大哥对奇装异服的态度吗?”

这人接下来的经历便取决于他的回答和历史记录了。要是态度诚恳兼初犯,他还有机会被扒下衣服后赶回原居所。不然,十有八九会被带到仁爱部。至于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就没人知道了。有一点是明白无疑的:这个人的余生都会是灰色的。

西奥多前方十多米处走着一个女人,没有戴帽子,从背后看得见黑色的长发。即便有蓝灰色的工作服包裹,从走路的姿态也能看出来她身材凹凸有致。从工作服的式样看,她十有八九是富裕部的职员,大概刚下夜班。女人的硬底鞋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碰撞出哒哒的声音,就像是手指在敲打键盘。

女人拐进 2 号公寓楼,正是西奥多父母那栋。他后脚跟了进去。

西奥多走起路来几乎悄无声息,因为他的皮鞋很软很合脚。这双鞋还是上大学前母亲给他买的进口货,产自东亚国的温州,质量上乘,穿了十多年鞋底的纹路还没有完全磨平。现在这样耐用的鞋在正规市场上已经很难买到了。因为,自七年前贸易战开始,大洋国和东亚国就已经脱钩。

女人明显加快了脚步。她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感觉到了西奥多的存在并因此不安。她快步上了楼梯,开始向上爬。这一片的老式公寓楼都没有电梯。富裕部的解释是二十层以下的楼房是不需要电梯的,步行上下只会对大家的健康有好处,可以让居民为大洋国健康工作更多的年头。

女人的担心完全多余。无所不在的电幕 24 小时不停地工作着,整个伦敦市乃至全大洋国的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隐私”的概念早已被忘记。《真理报》宣称二十年来大洋国已经没有恶性案件发生。

没有必要怀疑党的说法。每个人都知道,任何怀疑官方说法的行为都是不明智的,其结果大概率是自己化为乌有。从怀疑开始到肉体消失这段时间长则几年,短则一两周,没有人能够预测,所以也无法确认这两者存在因果关系。不过,大家都懂。思想警察并不是犯罪思想一产生就马上行动,有时候让思想犯暂时自由活动比抓捕他有更大的价值。物以类聚,一个还没有被抓捕的思想犯,迟早会忍不住发表一些危险的言论,引发有类似想法的人附和。他们就像猎犬把猎人引向猎物一样,把思想警察带向其他思想犯。

“同志,我是住这里的,家在 6 楼。” 西奥多喊了一句。这也许能让那女人放心一点吧。

女人回头瞥了一眼。西奥多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三十岁。眼睛不大,脸色苍白。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慌。

女人走得更快了,他甚至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她很快就看不见了,从脚步声可以断定她在小跑。

唉,真是莫名其妙。什么时候人没有了对同类最基本的信任?

西奥多摇摇头,放慢脚步,好给女人留出更多空间。

从四楼传来虹膜扫描仪启动的声音,紧接着一扇门开了又砰地关上,女人喘气的声音消失了。

西奥多继续向上爬。每到新的一层就能看到这层楼的电幕。电幕是一块宽三米高两米的全息显示屏,上方的鱼眼摄像头可以覆盖整个楼层的走道。电幕上除了第四任老大哥的全息头像,还显示当前的楼层号。

老大哥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看样子八十多岁。他和蔼又不失威严,一双眼睛随着西奥多的移动而转动。西奥多走到哪里,老大哥就看到哪里。电墓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一个兴奋的男声播报着富裕部新发布的经济统计数据。不用说,大洋国的经济增长又全面超出了预期,把东亚国和欧亚国远远甩在后面。

五楼到了,父母就住在下一层楼的 623 号。西奥多又向上走了 24 级台阶。然后,他愣住了:

电幕上,老大哥还在看着西奥多,而下方的巨大数字是 7。

见鬼,6 楼哪儿去了?

2. 翡冷翠⋅史密斯

翡冷翠⋅史密斯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和大她十岁的哥哥西奥多还有爸妈住在离胜利大街不远的和平公寓 2 号楼 623。这是政府配给他们这样英社外围党员家庭的标准住房。虽然比不上核心党员的待遇,但她挺知足。要知道同班的好多无产阶级同学做梦都想住上这样的房子。

翡冷翠她哥喜欢捣鼓电脑,但她不一样,从小就爱画画。她画的小鸭子和小狗常常让哥哥的好哥们儿乔治⋅费拉里赞不绝口。西奥多在朋友面前说起他这个妹妹也是一脸得意。不管物资多紧缺,他总是能给她找到能吃的东西。

乔治也住在和平公寓,3 号楼。他是西奥多的小学同学,有一张圆圆的和善的脸。从三年级起,乔治和西奥多就都表现出了对电脑编程的浓厚兴趣,放学也经常一起玩电脑。他没有兄弟姐妹,但有一条机器狗叫泰勒。乔治说他太爷爷出生的城市也叫翡冷翠,他们两家有缘。

~~~~

2079 年,翡冷翠上初二了。那时她刚刚发育,胸部微微隆起,她常为此感到难为情。有一天放学回家,刚进小区,她被几个十六七岁的混混拦住了。

“嘿,小妞!你是住二号楼的吧。我认得你。” 一个头发像乱鸡窝的二流子叫道。

翡冷翠低下头,想绕过他们。

“哟!还挺傲。” 乱鸡窝又拦在了她面前。

“让开。我不认识你。”

“别呀!交个朋友怕啥。以后我罩着你--”

“不劳你大驾。”

乱鸡窝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嚯,还端着呢。大爷喜欢。”

其余几个混混开始起哄:“亲一个!来亲一个!”

乱鸡窝也来劲了,伸手就扯她的衣服:“还愣着呢?让大爷亲一口。哎,你们几个都学着点。”

“臭流氓!” 翡冷翠快要哭出来了。

“放开你的鸡爪子!” 一只手猛地把乱鸡窝拉到一边。他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是哥哥跟乔治下班回来了!

乱鸡窝急了:“管你大爷的闲--”

西奥多一记直拳落在乱鸡窝胸前,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另一个瘦高个混混要冲上来,却被乔治一腿绊倒。“没你的事儿!”

砰!乱鸡窝正要反击,西奥多第二拳又砸到了他肚子上。乱鸡窝倒地不起,露出痛苦的表情。

瘦高个爬起来,跟其他几个混混一溜烟跑了,只剩乱鸡窝在地上哎哟。

“记好了。你下次对我妹妹动手动脚的时候,就是你最后一次能站起来的那天。” 西奥多扔下这句话。

从那以后,这帮家伙再没有招惹过翡冷翠。

~~~~

2082 年,翡冷翠 16 岁,还在上高中。这一年的一月,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父亲不见了。早上去上班,下午却没有回来。

这种情况问警察是没用的。普通警察没有权限,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思想警察照章办事,也不会告诉他们任何信息。西奥多说最好的做法就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通知。

一星期后通知来了:父亲因为在办公室散布对新年新生活运动的质疑,犯了思想错误,需要重新接受教育,直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取决于他的表现,还有他家人们的表现。

翡冷翠虽然只是一个高中生,也知道这时需要特别小心。所以,每天的两分钟仇恨时间她都尽力表现,表情无比愤慨,口号铿锵有力。

然而没什么用。两个月后,母亲也消失了,是在去国营菜场买菜的路上被思想警察带走的。这更让人匪夷所思,因为母亲是家工,从来不谈论时事。“家工”是新话,意思是在家里上班的工人。不过翡冷翠也知道,最好不要到处打听为了什么,否则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

公寓随之被政府收回,家具是政府分配的,也一同被收回了。西奥多和她只好搬到伦敦新城区的真理部宿舍,西奥多在那个部门上班。

新的住处只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单间,墙的大小刚好够装一个标准尺寸的电幕,翡冷翠跟哥哥共享一个上下铺。除了床和饭桌,新家只能放下两只皮箱。翡冷翠选了又选,从毛绒玩具里选出一只常和泰勒一起玩的小鸭子,其它的都送给了朋友。

那段时间,她总是在熄灯后拉上窗帘一个人躺在上铺默默流泪。即便是在自己的住所,电幕的监视也无所不在,让电幕看见伤心的表情是危险的,熄灯后哭出声也是危险的。

Image

这时候,哥哥会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擦去她的泪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叫她的小名:“弗萝莉,噢我的弗萝莉。我还在这里。不要害怕,爸妈不会有事的。等他们回来了,我们一起搬回老家。”

那一天会来吗?

~~~~

翡冷翠高中毕业被分到伦敦城市大学宣传学院。不出意外的话,大学毕业后会为党制作那些在电幕上播出的节目。

在大洋国,进大学是不需要考试的。政府掌握了每个公民的思想情况,自然会分配他们去能为大洋国做最大贡献的地方,这是对社会资源的最佳利用。比如,要是一个人被认为没有培养前途,高中过后就会直接上岗--总有一份简单的工作需要人去做。而那些在中学阶段就表现出某一方面特长的学生,会被分配进入一所最适合于他们的大学去学一个英社最需要的专业。

这时,父母消失两年多了,翡冷翠已经对他们回来的那一天不抱希望。其实他们活着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犯了思想罪的人,无一例外最终都会化为乌有,哪怕他们会被短暂地放回社会一段时间。她学会了在想起父母时不再有心痛的感觉。她甚至很少想他们,连样子也记不太清了。

大洋国公民的记忆不属于自己,都是由真理部下面的记忆司统一管理。记忆司就是乔治和西奥多上班的单位。公民也不能擅自记录生活,不管是以文字的形式还是图片视频,因为个人记录的历史和官方记录总是会有冲突的。现在没有,今后也一定会有。所以,史密斯兄妹俩没有父母的照片。

父母的样子本来是无害信息,但自从他俩消失之后,就成了潜在的有害信息,被记忆司做了逐渐模糊化的处理。翡冷翠发觉这两年他们的细节在消失。她隐隐约约记得父亲当年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母亲的脸部线条很柔和,但他们五官是什么样已经不能有把握地想起来了。如果有一天他们又被重新出现,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认出他们来。

但这不是翡冷翠应该操心的事。她的任务是学好大学课程,早一点毕业,听老大哥的话,在政府分配的岗位上老实工作。这样可以给他们这个失去父母的家庭增加一点收入。要知道西奥多一个人的收入是不够的。他刚工作几年,薪水菲薄。这两年,他们的餐桌上几乎总是黑面包和土豆汤。

不过,翡冷翠过生日的时候,哥哥还是会设法给她弄点好吃的,比如去年是红豆馅饼和培根汤,今年是一个小的巧克力蛋糕。乔治也会给她带来生日礼物。去年,他从黑市上买了一根金黄色的发带,今年还弄到了一本梵高画册。严格地说,这些小东西都是不被允许的。但乔治有办法躲过巡逻队的检查。他常年倒腾电脑配件,这方面是老手了。

翡冷翠最大的愿望就是岁月静好。要不是 2084 年冬天发生在西奥多身上那件事,也许余生真的能如她所愿。

3. 薇娜⋅阿加妮娜

跟爸妈搬进和平公寓 2 号楼后,薇娜⋅阿加妮娜注意到隔壁史密斯家有两个小孩:哥哥西奥多比她大三岁,妹妹翡冷翠比她小六七岁。不过她没怎么跟他们讲过话。在大洋国,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不被鼓励的,虽然说不上是犯罪。大家自觉不和陌生人打交道,因为这是最安全的做法--言多必失,保不齐你哪天发句牢骚就被人举报了。

从小学时起,同学们就常在薇娜背后议论,说她以后会是个美人儿--别问薇娜怎么知道的,这种事传来传去总是会传到当事人耳朵里。从镜子里看自己,她眼睛的确很大,眼珠是褐色的,眉毛浓黑,鼻尖挺拔,面色红润--这在大洋国是罕见的。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薇娜的嘴唇,总是红红的,以至于一年总有几次她被巡逻队拦下,盘问她是怎么从黑市上弄到口红的,最后发现那是她自然的颜色。而且,她嘴唇很厚实--这一点上她继承了母亲的特质。中学时班上有几个男生说这样的嘴吻起来会很舒服。他们打赌谁能先跟薇娜亲嘴就能赢 20 英镑。最后谁也没得到这笔钱。

~~~~

薇娜家是在战争时期从欧亚国叛逃来的,大洋国给她爸妈安置了工作:爸爸波利萨夫⋅阿加宁体格壮实,被分到造船厂做焊工。妈妈米拉⋅阿加妮娜个子不高,但精明强干,去了一家国营菜场卖菜。两口子真心实意爱戴老大哥--要是大洋国把他们遣返回欧亚国,等待他们的不用想也知道。

自然,叛逃过来的难民是不会得到信任的,党给他们安排的都是接触不到任何秘密的低端工作。即便这样,也强过死在欧亚国监牢里一万倍。

薇娜高中毕业后没有大学可以上。她明白,像她这样的难民后代永远不可能进入社会的中上层,最好的结果就是在一家工厂的流水线上打螺丝。事实上,这也正是党给她的安排。她成了大修厂的女工。

~~~~

上班两年后的一天,薇娜下了班在家做饭,透过公寓窗户看见小区里那帮小混混正在骚扰邻居家的小姑娘。她犹豫了一下,抄起一把扳手下了楼。不过,等她跑出楼门,一切已经结束,翡冷翠和哥哥还有乔治正往回走,地上躺着的那个小混混还在呲牙咧嘴地哼哼,其他人都无影无踪。

西奥多也许是看懂了薇娜的来意,冲她一笑。

薇娜这才注意到隔壁这个大哥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少年。他脸庞棱角分明,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黑框眼镜后有棕色的眼珠和两道浓眉,笑起来竟然有点像某个电影明星。对,就是那个经常在电幕上饰演劳动模范的帅哥。他跟大修厂那些男工大相径庭。那些人举止粗鲁,下班之后除了喝酒打架勾引女人没其它爱好。即便是上班时间,他们一有机会就说色情笑话,然后被厂里几个结了婚的女工按在地上摩擦,打成一团。一想到自己以后会按部就班嫁给这样的人,薇娜就不寒而栗。

她突然记起来,刚上小学时有一次在小区里玩滑梯摔了一跤,哭了,一半是因为擦破了皮,一半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一个朋友。有个大男孩跑到她身边,蹲下来对着她扮鬼脸,一直到把她逗笑。那个男孩就是西奥多。

薇娜一夜不眠。

~~~~

第二天上班前,薇娜出门清扫楼道里的垃圾。背对电幕的时候,她用脚尖把一张纸条从史密斯家的门缝送了进去。纸条上写的是 V2T、一个网址和“星期六下午 7:30”--V 和 T 分别是薇娜和西奥多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打开网址可以看到去胜利咖啡馆的路线。这家咖啡馆离他们小区步行只要十分钟,在那里可以买到三英镑一杯的廉价咖啡,坐一个下午也不会有人怀疑。更重要的是,那里人多,即便有电幕,两个人低声交谈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不知道西奥多有没有收到纸条。最好不要打听。最安全的就是装着若无其事。

~~~~

星期六下午,薇娜出了门,先去了几家国营商场,尽管那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买。消磨了两个多小时,快 7:15 了,她做出不紧不慢的样子朝胜利咖啡馆踱过去。她听得到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

要是西奥多举报她意图腐蚀党员--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听说过,不到咖啡馆门口她就会被便衣警察扑倒。也可能西奥多根本没有收到这张纸条--说不定没看见,或者被当成废纸扔了。那样就安全了,什么也不会发生。最不可能的就是他收到纸条,读懂了信息,还决定赴约。

到了咖啡馆那条小街,薇娜远远地看见咖啡馆门口有个人在看墙上的政府宣传告示栏,正是西奥多。他每隔几秒会扭头看一下周围的行人。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俩的目光碰上了,薇娜赶紧把视线移开,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们认识。

街角那个老头还坐在长椅上读他的报纸,对周遭没有一丝一毫的关注。街对面邮局门口那个年轻人还是把手插在兜里,无聊地等着某个人。其他的人都各自赶路,没有谁突然改变方向。

不像有警察的样子。

薇娜感觉血液冲上大脑,一阵眩晕。

西奥多拉开门进了咖啡馆。五分钟后,薇娜也进去,要了一个小杯。西奥多背后那张桌子是空着的。不错。两个人坐在一起是危险的,最好是背对背。虽然薇娜不是党员,理论上说不必遵守党的纪律,可以自由恋爱。但是,西奥多是在记忆司这样重要的部门工作。他们的结婚对象应该由政府在适当时候安排。如果被思想警察发现他在和敌国难民交往,麻烦就大了。

薇娜取了咖啡,在西奥多背后坐下静静地喝着。过一会儿,旁边坐下两个男子,开始发表对上周足球联赛的观感--这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安全话题之一。又过了一会儿,一对闺蜜在不远处讨论起了最近上映的宣传片《英勇的人》的主演。

西奥多开口了,声音大到刚好能让薇娜听见而让电幕听不清。“上次我们说话,有五年了吧?”

没话找话。

薇娜悄声回应:“六年多了。”

“哦,对,我高中还没毕业,你那时还是初中生吧?”

哎,这个呆子,还在这里兜圈子。不管了。

“你对我什么看法?”

西奥多显然对这么直接了当的问题没有准备,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我很乐意以后再跟你见面。”

“那么好,我要走了,这里不方便。你不要一起走。”

“等等。下次怎么见面?”

“开罗战役胜利纪念日下午 3 点我有空。大修厂后门有条小路,顺着它走二十分钟,你会到一片橡树林,那里不会有人。我在离路边不远的地方等你。”

说完,薇娜站起身往外走。经过西奥多身边的时候,她装着不当心,碰了碰他的胳膊。她感觉脸上有点烫。

~~~~

大修厂在伦敦西郊,地处偏僻。如薇娜所料,两星期后的纪念日里人们都在自发庆祝大洋国对东亚国的那场伟大胜利,没有人跑到这片荒凉的英国橡树林来,更不会知道里面多了两个年轻人。

他俩从见面到拉手用了二十分钟,从拉手到拥抱用了十分钟,从拥抱到亲吻用了不到两分钟。

“噢,薇娜,你知道我们这样是不被允许的。” 西奥多把嘴唇从薇娜唇上移开。

“你怕了吗?你不怕我就不怕。”

“不,爱是不需要许可的。”

她眼里涌出了泪水。

西奥多摘下自己的眼镜,贴近她的脸,轻轻闻着。他脱下外套铺在地上,抱她起来,再轻轻放在外套上。

她闭上了眼。那一刻,她确认自己爱上了他。

Image

他俩决定分头回到公寓。绝对不能让人看到他们坐同一班巴士或者一起进入小区。

回家之前,薇娜想顺道去他们第一次会面的地方坐坐,再买一块小蛋糕。

要是她能预知接下来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那天晚上走进那条通向咖啡馆的小巷。

4. 西奥多⋅史密斯

西奥多站在电幕前愣了有一分钟。

没错,电幕显示这是第 7 层。

他顺着楼道看过去:701,702,703……

难道自己走过了头?

他转回到下一层。电幕显示出的数字是 5,楼道里的房间编号是 501,502,503……

西奥多这下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女人一听见他住 6 楼就加快了脚步。

发生了什么?

只能有一个解释:这一切不是真实的。

一有了这个想法,西奥多突然就醒了。他还躺在真理部宿舍楼的小床上,妹妹在上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长出了一口气,在脑子里复盘这个奇怪的梦。

西奥多很快觉出了不对劲。自己父母住的是 623 号公寓,绝对没错。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关于这套公寓的其它任何事情。户型是几居室?卫生间在哪个位置?他的床放在哪里?父母亲又住哪间屋?这一切在他脑子里没有丝毫印记,一想到这些大脑就茫然一片。

更诡异的是,明明西奥多有印象初恋女友就住在隔壁,可就是想不起来她的一切。她叫什么,长什么样,他们在一起做过什么,这些他都一无所知。他心里只有一个黑洞,一个巨大的缺口,一片等待被填补的虚无。

西奥多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这只有一个可能:记忆司对他的记忆动手了。

~~~~

人脑在接受外界刺激后,通过加强和削弱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来记录这些刺激代表的信息,每天的经历就这样在大脑皮层留下印记。需要的时候,相应的神经元被激活,记忆就会被唤醒。这就是记忆的原理。

人类从古猿分化出来至今约 800 万年,这期间大脑容积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成年后,随着年龄增长,一个人的经历在增加而大脑神经元数目却在衰减,所以,人类总是抱怨自己的记忆力不够用。

相比之下,电脑的发展遵循摩尔定律,每过一年半存储量和速度就会翻一番。这意味着在今天花同样多的钱能买到的存储空间是 60 年前的一万亿倍。相对于人脑,今天的电脑有近乎于无限的存储量。

所以,两年前政府开发的大脑扩容芯片开始临床应用时,民众反响热烈。不到一年,大洋国公民都在大脑植入了这种芯片。毕竟,谁不想拥有无限容量永不衰退的记忆呢?即便一开始有人对这项技术心存疑虑,等记忆力增强后的同事同学们在工作和生活中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别无选择。

每天醒着的时候,一个人新形成的记忆会被这片人工记忆芯片悄悄记录。入睡时,芯片会自动上传新记忆到记忆司的服务器,融合到用户的过往记忆数据中。

当一个人试图回忆时,如果这个记忆不在他的生物学大脑当中,记忆芯片就会从数据库中抓取记录,延迟不到 10 毫秒,这速度甚至高于从生物学大脑读取记忆。

这就是大洋国的记忆增强系统 MES。西奥多的工作就是为 MES 维护开发工具。

明明知道自己有的记忆,访问时却撞上了一堵墙。这让西奥多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现实:记忆芯片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是对人脑的记忆提供补充,它其实是完全压制、替代了存储在生物学大脑中的记忆。

你只能记得老大哥让你记得的东西。

为什么系统不让自己访问这段生活的记忆?西奥多想不明白。先是仁爱部夺走了父母和初恋,现在真理部又要夺走关于他们的记忆吗?

不!绝不能让这帮王八蛋得逞。明天,对,回到办公室就着手调查这事。

难点在于如何让调查不留痕迹。

~~~~

第二天是星期三,西奥多又回到真理部那栋金字塔形状的大楼。经过记忆司老板哈罗德⋅威勒办公室的时候,看不出来威勒有什么异样。周围几个隔间的同事们也一如既往地敲打着键盘。如果他们也遭遇了记忆丢失,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第一步,西奥多需要查看自己记忆更改的原始记录。这需要一点耐心。要是自己工作效率突然下降,就会马上成为系统监控的重点对象。所以,整个上午他都在专心修一个臭虫,直到电幕响起午饭铃才停下来。

午饭是政府部门的福利,内容比西奥多自己工资能负担的好一些。至少,炖土豆里面还能找出两三小块牛肉,两片面包上也抹了黄油。他端着餐盘,在餐厅里找到乔治,然后朝他走过去。乔治是记忆司的数据库管理员,可以看到西奥多看不到的用户数据。

“嗨,伙计。”

“西奥!快坐。” 乔治抬起头,络腮胡子上粘了一点面包屑,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西奥多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现在食品如此短缺乔治还是瘦不下来,大概是他父亲那边的基因过于强大。

Image

“有件事你得帮我。” 西奥多把餐盘放在桌上。

“搞得定。啥事?” 乔治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边嚼着土豆。

“我早上 8:30 在洗衣房烘的衣服都不见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式的。你以前见过这种事吗?”

这是只有西奥多和乔治两个人能懂的暗语。早上 8:30 就是小时候。烘的衣服不见了,是说住的公寓消失了。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式,就是对公寓的细节失去了记忆。这样即便是在电幕面前正对着老大哥,他俩也能私聊。

乔治看了看周围,确保没人留意,才说道:“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收错了。我帮你留意一下吧。”

“再好不过。咱俩好久没聚了吧?”

“下星期二下了班去新生活酒吧喝一杯怎么样?”

“当然。” 西奥多露出了一丝笑容。

接下来,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只顾低头吃完了盘子里的土豆炖牛肉。

~~~~

下个星期二的傍晚,西奥多如往常一样走出真理部大楼。他看了看表--七点半刚过。记忆司六点下班,但大家都会待到七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这是对党的态度问题。

西奥多搭地铁去了十三个街区外的新生活酒吧。那里通常只有那种劣质杜松子酒,喝了如同被人用橡皮棍在后脑勺敲了一记。但偶尔也能买到一些好货,比如货真价实的苏格兰威士忌。

今天运气不佳,还是只有杜松子酒。西奥多要了一杯一口干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它的口感和机油差别微乎其微。好在恶心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是令人享受的微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治在他身边坐下。“伙计,我帮你问过洗衣房了。”

“噢,他们咋说?”

“不光是你,那片所有的洗衣房都要清空,只是时间问题。”

“为啥?”

乔治从桌子下面递过来一小包东西,西奥多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接过来,塞进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

“‘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 这是一句每个英社党员都耳熟能详的口号。说完这句话,乔治起身走了。

~~~~

西奥多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翡冷翠还在做功课。

宿舍的一角是饭桌,如果背对电幕坐在桌前,电幕就看不见你在做什么。只要你不发出声音,就不会泄露你的行为。但是也不能这样待太久,会让监控系统起疑心的。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下,背部正好对着电幕。他右手端着水杯,左手轻轻地从风衣内袋抽出那个小包放在桌上。西奥多很小心,从背后看不出来左手的动作。

这是一个三厘米见方的塑料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识,里面只有一小根吸管和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拈了一点粉末,在鼻子下揉了揉。

熟悉的味道。

西奥多按住左侧鼻孔,用吸管将全部粉末吸入右侧鼻孔。纳米机器人迅速行动起来,通过鼻黏膜和肺部的毛细血管进入他的身体。不到一分钟,它们到达了他的大脑,开始工作。

西奥多闭上眼,视觉中枢在纳米机器人的刺激下感受到一幅清晰的三维图像。

这是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个“绝密”的戳子。不用说,这一定是乔治从档案室复制出来的。

除此之外,封面只有两个手写的英文字母:J.S.

父亲的名字缩写?

西奥多在脑中翻开了夹子。

5. 休⋅伊文斯

2079 年,休⋅伊文斯 57 岁,刚升了二级警司。他做思想警察已经三十多年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一个称职的工具。

首先他敢说自己对老大哥无限忠诚,眼里容不下任何可能对党不利的事物。这是当然的。伊文斯出生贫寒,父母都是伦敦老城区的无产阶级,英社党培养了他,给了他上升空间,他没理由不报答党的知遇之恩。

其次伊文斯业务能力出众,从最低级的警员到二级警司,没有一次升职不是靠实实在在的业绩干出来的。从警以来,他亲手抓获的思想犯少说也有两千。这一记录在仁爱部至今无人可破。

伊文斯的脸部轮廓像是用斧头草草几下砍出来的,用两个字形容就是“凶神”。多次抓捕行动给他留下了几处抹不去的纪念:一道三厘米长的伤疤盘踞在他的左眉上方,像一只狰狞的蜈蚣。闪闪发亮的瞳孔提醒大家他的右眼是人造的。他的步态则表明右腿的踝关节也换过了。

他本来可以整形去掉眉毛上的伤疤,但选择了保留。在他看来,这道疤痕是一块勋章。那些只会坐在办公桌后面发号施令的官老爷们永远得不到这样的勋章。

如果说老大哥是和蔼与威严的结合体,伊文斯就是老大哥去掉和蔼后剩下的那一部分。不止一次,潜在的思想犯因为经不起他的对视而精神崩溃,放弃了对抗。

~~~~

2079 年初,有线人报告兄弟会死灰复燃了。

兄弟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动组织,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推翻老大哥,摧毁仁爱部、真理部、和平部和富裕部这四大政府机构。本来,上个世纪末,兄弟会已经被思想警察一网打尽。现在这帮卷土重来的家伙,在伊文斯看来不过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空想家。他们整天嚷嚷着要自由,但他们没有想过,在欧亚国和东亚国的虎视眈眈之下,大洋国必须要有能定于一尊的领导,否则便会分崩离析。

这年三月,伊文斯注意到变压器厂的老工程师约瑟⋅史密斯有些不太正常。大数据分析发现,一个月来,史密斯经常下班不直接回家,而是去一些无产阶级聚集的酒吧和咖啡馆,和一帮跟他在工作上没有半点儿交集的知识分子泡在一起。考虑到这一时间点跟传言的兄弟会复活时间吻合,这就相当可疑了。

不过,仅仅是经常去咖啡馆和酒吧是不足以成为逮捕史密斯的理由的。倒不是说不能把他定罪。事实上已经没有任何法律了,凡是被思想警察盯上的,最后总是能给他安上一个罪名。对这一点伊文斯倒是不担心,只是打草惊蛇就钓不到大鱼。伊文斯想要看看,他们究竟要唱哪出。

~~~~

五月底的一天,伦敦难得见到了阳光。有报告说史密斯这天晚上又会去胜利咖啡馆跟其他谋反分子碰头。当天是对东亚国的那场开罗战役胜利纪念日,大部分人都会参加庆祝,咖啡馆肯定满员。最热闹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伊文斯换上便服,提早去了咖啡馆蹲点。跟老板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在靠近收银台的地方给伊文斯留了一个位置,从这里可以将整个咖啡馆尽收眼底。

Image

七点钟,约瑟⋅史密斯推门进来。不出所料,他选了一个电幕看不到的地方坐下。没有用,伊文斯早已在那几个死角安放了窃听装置。

五六分钟后,两人陆续进门在史密斯左右坐下。认出来了,他们是真理部的工程师。

“同志们,” 耳机里传来约瑟的声音。虽然是耳语,却因人工智能的增强而清晰可辨,伊文斯甚至能感觉到说话人呼吸的气流。“今天约大家出来,因为情况已经危急了。从我们掌握的情报看,上个月伦敦有两百三十多人因思想罪消失。网在收紧--”

“数目每个月都在涨。去年这时候每个月消失的人数还不到一百。” 插话的是史密斯右手边的一个叫季洛姆的瘦子,他在小说司负责主旋律作品生产系统的开发。

“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消失或者认识消失的人。” 约瑟继续道, “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我们每天都在死去。”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等同伴都聚焦在他身上,约瑟继续说:“反抗!只有反抗--哪怕我们为之付出生命--才是真正活着。”

“可是,以卵击石有意义吗?” 左手边的矮个子汤米说话了。他是新闻司的,真理部每天生产的新闻就是他和同事们的手笔。

“同志,石头是死的,蛋却能孵出自由的鸟。反抗不是因为我们有成功的把握,而是我们别无选择。你觉得他们会停下来吗?” 约瑟转过脸对着汤米。“这个月真理部的用电量比去年同期涨了 130%。去年,我厂的变压器订单增长了两倍多,大部分是政府的。从年初开始我们就在大搞生产爱国运动,还是完不成配额。你知道这些电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去哪儿了?” 汤米耸耸肩。

“数据中心。” 约瑟肯定地说。“现在电幕的覆盖率越来越高,负责监控的人力早就不堪负荷。所以,AI 已经取代了 90% 多的人工监控工作。同志们,AI 才是老大哥对付我们的大杀器。”

“这么说,用电量很快就会见顶了吧?”

“才不会呢。即便是 100% 的监控都交给 AI,下一步老大哥一定会要求开发出更高级的系统,从大数据中寻找以往被忽略的蛛丝马迹,所以长期看对算力的要求只会多不会少。”

季洛姆插话了:“那我们也不能白白送死啊?”

约瑟端起咖啡杯,轻轻搅了一搅,抿了一口。

“当然。我们不会硬碰硬。所有自动化的系统都有其薄弱之处。我们只要找到关键的着手点,一个逻辑炸弹就可以让它全面崩溃,不需要像对付人类监控员那样各个击破。这就是为什么组织需要你们。”

季洛姆举起杯子:“我会尽力的。为了孩子们。”

约瑟也举起杯。汤米犹豫片刻,也跟着举杯。三只杯子碰到一起。

约瑟用这句话结束了他的演说:“我们不是他们机器上的螺丝钉。我们是齿轮,只要我们抱成一团,就能让他们的机器停止转动!”

~~~~

凭着三十多年老警察的经验,伊文斯不需要 AI 的建议也看得出来新闻司的这个汤米最不牢靠。就从他下手吧。

等汤米离开咖啡馆,伊文斯也紧随其后。

出了门,等在外面的两个着便衣的警察也跟了过来。他们是伊文斯的人,克劳狄跟康莫代尔。汤米这家伙还在慢慢悠悠地走着。克劳狄从他背后追上去,肩膀好像是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 汤米忍不住骂了一句。

“对不起,朋友!”

克劳狄把枪顶在汤米腰间,他一下子就老实了。

“朋友,仁爱部。跟我们走一趟。” 伊文斯在汤米耳边轻轻地这么一句,他便开始筛糠了。谁不知道仁爱部大厦下面令人闻风丧胆的监狱,所有送到那里的思想犯都会受到严刑拷打,生不如死。三个人架着汤米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伊文斯看了看,四下无人,便示意手下停下来,把汤米按在墙上,问:“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有什么事?”

“不知~道!” 汤米一脸无辜的样子,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这场面伊文斯见得不要太多。

伊文斯笑了笑,拍拍汤米的肩膀,说:“好。看来你是当真不知道。”

他转过身去背对汤米,走了两步,随即反手一扬,一只小型锁喉器从袖口飞出,准确地扣在汤米的喉咙上,然后自动开始收紧。汤米马上发出了嗷嗷的声音。克劳狄跟康莫代尔一左一右按着他两只胳膊,汤米双腿乱踢。

过了一分多钟,伊文斯做了一个手势,锁喉器才停止了挤压。汤米大口喘着气,瘫软在地,惊魂未定。

伊文斯满脸笑容:“现在你的记忆有没有恢复一点?”

“我,我,我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求求你,在今天之前我一无所知,以为就是一个普通聚会。我爱老大哥。你可以去新闻司查一查,每个季度我都是生产标--”

伊文斯打了个响指,锁喉器再度收紧,汤米又开始挣扎。但这一次伊文斯只让锁喉器夹了五秒就放松了。

“听好了,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嘴。懂了没有?”

汤米忙不迭地点头。

“你的情况我们都掌握了,现在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帮我们做点事。要是让我们满意了,其实也不必把你送去仁爱部。明白了?”

“我懂。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我要你尽量取得同伙们的信任,适当的时候向我们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比如你们每个人的分工和进展。明白?”

汤米又是一阵猛点头。

“滚吧!记着明天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被兄弟会踢出来的日子,就是你对我们不再有价值的那天。那时候等待你的是什么,自己清楚。”

伊文斯挥了挥手,锁喉器飞回手中。汤米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喉咙跑出了小巷。

这时,街对面灌木后的阴影里传出一阵普通人难以察觉的轻微响动。伊文斯快步过去,掏出手电一晃。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长发披肩,鼻尖挺拔,嘴唇丰满红润,正在瑟瑟发抖。

一定是在刚才我们跟汤米进行那场友好对话时进的巷子。

“哦,女士,我想你是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一下啰。”

伊文斯摆了摆手,在女子来得及发声之前,两个便衣一拥而上,康莫代尔迅速将一罐乙醚喷向她的鼻孔。女子挣扎了两秒,瘫软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康莫代尔俯身扛起她。

“操,这小妞,身材还真不赖,就当今天的加班费了。” 康莫代尔下流地笑着,掐了一把女人丰满结实的臀部。

6. 约瑟⋅史密斯档案

以下文字节选自大洋国仁爱部一号空降场分部关于约瑟⋅斯密斯的档案。

密级:绝密
姓名:约瑟⋅史密斯
证件照:
Image曾用名:无
政治面貌:英社外围党员
出生日期:2025 年 1 月 20 日
出生时生理性别:男
当前生理性别:男
社会性别:男
曾用性别:无
被捕时职业:大洋国一号空降场国立变压器厂总工程师
当前状况:非人
主要罪行:组织实施阴谋叛乱
犯罪事实简介:
犯罪人长期不满我国的现行制度,试图推翻老大哥的领导。从 2079 年 2 月起,犯罪人频频窜访其他单位的异见分子,密谋叛乱。犯罪人自称上世纪末被剿灭的反动组织兄弟会的正统传承人,对被蛊惑人许以高官厚禄,拉拢多人下水。犯罪人称,由于 AI 技术在政府工作中的普及,人类正加速失去残余的自由,从半奴隶沦为彻底的奴隶。犯罪人试图螳臂当车,妄想扭转历史潮流。他计划渗入政府信息系统,寻机植入木马后门,在关键时刻瘫痪政府职能,达到颠覆政权的邪恶目的。
据线人汤米⋅凯恩斯(新闻司二级系统工程师)报告,从 2079 年 2 月至 2081 年 12 月期间,犯罪人通过各种不法手段,在真理部和仁爱部发展了不少于五名下线,一同参与密谋叛乱活动。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内向政府关键性信息系统植入恶意代码。所幸在老大哥的亲自领导下,他们的犯罪计划在 2081 年 12 月被一举挫败,恶意代码在被激活前就被隔离删除,相关人员陆续落网,犯罪人也于 2082 年 1 月 9 日由二级警司休⋅伊文斯同志率队逮捕。事实证明,关键时刻老大哥又一次拯救了党和国家。老大哥万岁!
经审问,犯罪人对被指控的罪行供认不讳,痛哭流涕,表示愿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从此坚决拥护英社和老大哥的领导。然而为时已晚,因此人实属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 AI 愤,12 个 AI 模型陪审员一致通过死刑判决,于 2082 年 6 月 29 日秘密执行。
后续工作:
为杜绝此类事件再度发生,真理部组织技术力量开发了大脑记忆增强系统,在 2083 年 2 月上线,并在当年年底前完成 100% 部署。至此,大洋国所有公民大脑均已植入扩展记忆芯片,民间记忆被真理部全面接管。公开的说法则是这是一项福利,旨在扩充人类记忆容量,提升工作效率和生活质量。这一项目在人类历史上首次实现了可控安全记忆,第一次将党的口号“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落到实处。这是英社在老大哥领导下的又一伟大成就,具有超越历史的意义。
芯片部署完成后,所有有害记忆(比如涉及 2081/12 叛乱事件的所有当事人相关的记忆)将被陆续抹除,以防止反动思潮死灰复燃。此外,记忆增强系统还实现了思想罪自动扫描功能,从每天夜间自动上传的公民记忆中发现不稳定因素的苗头,彻底将思想罪扼杀在襁褓之中。
犯罪人在押期间主要时间线:
  • 2082 年 1 月 9 日,入狱。抓捕过程中未遭遇武力抗拒。

  • 2082 年 1 月 10 日,第一次审问,伊文斯主审,犯罪人态度嚣张。

  • 2082 年 1 月 15 日,第二次审问,伊文斯主审,犯罪人态度依旧顽劣。

  • 2082 年 1 月 23 日,第三次审问,道格拉斯主审,态度缓和,但仍无实质进展。

  • 2082 年 1 月 24 日,开始单人禁闭。

  • 2082 年 3 月 5 日,单人禁闭结束,犯罪人转入 101 室,上大刑。

  • 2082 年 3 月 17 日,逮捕犯罪人家属黛西⋅史密斯以帮助犯罪人悔改。

  • 2082 年 3 月 20 日,犯罪人精神崩溃认罪,恳请老大哥宽恕。

  • 2082 年 6 月 28 日,老大哥签署对参与 2081/12 叛乱的 132 名犯罪分子的统一死刑批准。

  • 2082 年 6 月 29 日,执行死刑。

7. 乔治⋅费拉里

乔治⋅费拉里老爸的祖上是欧亚国来的移民,那时那个地方还叫意大利。到乔治他爸那一辈儿就只剩 1/4 的欧亚血统了。乔治妈是伦敦当地人。他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她就发现他有一点不正常:从来不主动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这让他爸妈产生了严重的焦虑,认为乔治得了自闭症。

等到上小学,乔治的情况愈发严重。身体肥胖加上不擅运动,他跑步时总是落在其他小朋友后面,谁都不愿意跟他一起玩抓特务和追叛徒的游戏。乔治在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每天早上离家上学成了他最不情愿做的一件事。

二年级时,学校里来了一个叫西奥多的小孩。乔治发现他跟自己有很多共同爱好,比如电脑和飞机模型,西奥多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总躲着乔治。很快他俩成了好伙伴。乔治觉得上学有了意思,爸妈脸上才算有了笑容。

~~~~

乔治继承了老爸的基因,有一张人见人爱的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往中间挤。不过要是因为这个就以为他缺心眼,你就错了。学校测过智商,乔治是 156,在人类大脑里面算是顶级聪明了。当然,不能跟人工智能相提并论。

一般小孩玩的那些游戏对乔治和西奥多来说过于无聊,于是他俩创造了一种别人都不懂的语言叫西奥治话(TheorgeSpeak),还常用这种语言对话。西奥治话听起来跟英语没什么两样,但每个单词都另有所指,如果不知道对应关系,就会不知所云。

一开始两人只是为了好玩,后来他们发现在到处都是电幕的伦敦,西奥治话是一种安全的交流工具,可以说实现了真正的端到端加密。自打记忆司掌管人类记忆开始,他俩养成了将敏感记忆转换成西奥治话保存的习惯。这样,在真理部的监控程序看来这些记忆都是一堆鸡毛蒜皮,无聊至极,但绝对跟危险扯不上任何关系。

~~~~

因为是独子,乔治从小就求着爸妈给他一只宠物。九岁那年生日是他最开心的一次,因为他得到了一只因为机械故障从核心党员家庭淘汰下来的机器狗。

这是只基于人工智能的机器狗,外形和一般的金毛猎犬看不出区别。除了预先编程的动作和任务,它还可以学习掌握新的技能。乔治修好了它的瘸腿,给它取名叫泰勒。最棒的是,泰勒有情感芯片,可以和熟悉的人建立感情联系,而且会随着时间加深。

乔治带泰勒散步时,要是有别的孩子想霸凌他,泰勒会马上冲出来挡在前面。虽然它没有真正的爪子,但是二十五公斤的体重加上全速奔跑时能达到的每秒 50 公里速度让它具有可怕的动能,把人撞个鼻青脸肿总是不成问题的。有了泰勒的保护,乔治少了很多被骚扰的经历。

虽然市面上每年都有新款机器狗,乔治从来没有想过换掉泰勒。上中学后,他和西奥多的电脑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学校 AI 授课的水平。他俩便自己动手为泰勒扩充了脑容量,升级了它的大脑模型。

每天乔治回家的时候,泰勒都会跑到门口对着他摇尾巴。等他睡觉了,泰勒会悄悄跑到墙边去给自己充电,早上再把他叫醒。

泰勒如此乖巧,几乎可以抵消乔治没有妹妹的遗憾。

~~~~

乔治和西奥多同一年大学毕业,两人都被分配到真理部工作,先是在小说司,2082 年调到新成立的记忆司。乔治的专长是数据库系统的管理和更新,而西奥多更多参与的是信息系统的开发维护。哥俩除了上班常见面,下了班也跟小时候一样泡在一起交流最新的电脑技术,或是带着泰勒陪翡冷翠在伦敦所剩无几的草地上玩耍--这是翡冷翠最快乐的时光。

当乔治接到西奥多的请求要他帮忙搞清记忆消失的秘密时,乔治才注意到自己对西奥多父母公寓的记忆也一同不见了。即便是在真理部这个事实可以随时被重新定义的地方,这件事也实属蹊跷,因为,跟西奥多一样,他也想不出这个操作有何必要。

好在,对公民记忆数据库的任何操作都会在系统日志留下记录。而乔治的工作需要让他有权限查看日志。

他发现,上周二思想警察那边有人运行了一个查询更新命令,把所有人对平安公寓 2 号楼 6 楼的记忆细节都抹去了。不过数据库是会每天做增量备份的,需要的话,乔治可以从上周一的备份记录恢复原始数据。

真正应该问的是思想警察为什么需要抹除这些记忆。系统日志里没有这个信息。或许,答案要到地下五层的档案室去寻找。

~~~~

在 2084 年,虽然世界上绝大部分信息都已经数字化了,仍然有一部分材料是以物理形式保存的。这种方式有天然的防黑客能力:你必须要真正进入到档案室才能访问到这些记录,远程攻入真理部的电脑网络是不够的。所以,真理部一直保留着档案室的编制。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埃尔夫⋅威廉姆斯,一个酒糟鼻子说话嗡嗡响的老头。每天他的任务就是根据访客的批条找出对应的档案。全大洋国也找不出一个更无聊的工作了吧。

埃尔夫想必也十分认同这个观点,所以他整天都是醉醺醺的样子。毕竟,在等待访客的漫长间歇里,除了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酒壶闷上两口实在没什么事可以做。不过,埃尔夫倒也知道分寸,从没因喝酒误过事,加上他是记忆司长哈罗德⋅威勒的小舅子,真理部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跟西奥多在餐厅那次对话后的星期一,乔治带着威勒让他查找资料的批条拜访了档案室。一起带去的还有一瓶从黑市买来的苏格兰威士忌。

“嗨,伙计,你猜我周末在塔维斯多克淘到了啥?”乔治笑嘻嘻地把握着瓶子的手从身后移到埃尔夫面前。“向老大哥保证,这可是15 年陈酿。”

“齐瓦斯!”(注:威士忌品牌)

埃尔夫两眼一亮。他早就受够了国营商店里带机油味的杜松子酒。这年头,真资格的威士忌可是稀罕货,何况还是陈酿。

“给老哥喝一口,就一口。”

“哈哈,就知道你会这样。都是你的了。”乔治把酒放在桌上。

Image

“够意思啊!真理部这帮小年轻就数你有眼色。”

埃尔夫一把抄起威士忌,拔掉塞子咚咚咚就是三大口。他闭上眼,细细品味嘴里的余香。等他长出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两眼已经发直了。

“老哥,那你慢慢享受吧。资料我自己去拿了啊。”

听到乔治这句话,埃尔夫愣了愣,点了点头。

这不正常,埃尔夫平常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但这都在乔治预料之中。

乔治特意等到记忆数据库备份进行到埃尔夫所在片区的时候来到档案室,因为这段时间埃尔夫反应会变慢。

为保证数据的一致性,记忆增强系统 MES 被设计成不允许备份操作和用户的存取操作同时进行,其结果就是用户对记忆的访问会因为跟备份交替进行而变慢,也就是大家说的“脑子不在线”。

一般情况下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结合酒精的作用,埃尔夫的判断力就跌破了临界值,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乔治的要求。

数据库备份是每天都要进行的常规操作,并非乔治的刻意安排。所以,他的计划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档案室靠里边的墙上是最新款的电幕,分辨率超高。资料就放在屋子中央的一排排文件架上。乔治站在两排文件架中间,侧一侧他普通人两倍宽的身子,挡住了电幕的视野。

他先试着找平安公寓的档案,但只找到一些在他出生之前的陈年旧事。他又按照住户姓名去检索,果然在约瑟⋅史密斯的名下找到了一份绝密档案。

乔治看了看埃尔夫,他正把酒瓶子再次高高举起。乔治取出裤兜里的便携式 3D 扫描仪,按下按钮。五秒钟过后,档案被扫描完毕。他把扫描仪揣进兜里,又把原件放回原位。

出门时,乔治对埃尔夫扬了扬手中的老大哥 2082 讲话记录:“找到了。”

埃尔夫冲他摆了摆手。

8. 西奥多⋅史密斯

西奥多通过乔治给的纳米机器人读完父亲的档案,瘫坐在椅子上。

原来这才是父亲和母亲消失的原因。父亲并不是什么对新生活运动有意见,他竟然直接组织了对老大哥的反抗。如果说以前西奥多对父母的生还还抱有一线希望,现在知道这已经彻底不可能了。

他明白了思想警察为什么要让关于父母的印象消失:很简单,所有行动都是思想的产物。如果你从来不知道一个念头,又怎么会为之奋斗呢?如果你从来不知道从前有一群人为了这个目标奋斗过,你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有这样念头的人呢?

当兄弟会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被彻底抹去,指引反叛者前进的灯塔就熄灭了。

杀人诛心。是的,最可怕的不是他们杀人,是他们还要诛心。

西奥多面前有两条路。

他可以不作为,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每天还是去记忆司上班,升职加薪,有一天在党的安排下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结婚,然后尽他对党的义务,生下两三个孩子,把他们拉扯大,再让他们重复自己的轨迹。只要不胡思乱想,他完全可以活到自然死亡。

事实上,当记忆抹除彻底完成后,他甚至不会感觉到缺失的痛苦。因为,到时候一定会有新的合成记忆注入到他的记忆库中。他会拥有对于另一个父亲和母亲的记忆,虽然他们从未真正存在过。他会记得一场没有谈过的恋爱,他都不会知道这是 AI 编写的故事。他会有无知而幸福的人生。

但是,这样活在幻象中和笼中的小白鼠真的有区别吗?如果连自己爱的人甚至关于爱的记忆都无法保护,人性还剩下什么?

还有一条路,就是奋起反抗,砸碎老大哥编织的虚假世界。

他们害怕真相,因为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

他们拿走我们的记忆,因为真相从最后一个人的记忆里消亡的一天就是我们和自由永别之日。

最伟大的反抗,就是记住他们要我们忘记的东西。

这条路自然很难,父亲尝试过了,失败了。他不会是第一个尝试的。

但谁知道呢?总得有人去继续尝试。尝试一万次,只需要一次成功就行了。

西奥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优势:他可以用西奥治话伪装自己的记忆。老大哥在看着他,可是看不透他。

还有乔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天夜里,西奥多躺在真理部宿舍的床上一夜未眠。到天亮时,他已经把完整的行动计划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

数字时代的悖论是:参加谋反的人越多,失败的可能性越大。

父亲功亏一篑,是因为他们在对真理部信息系统攻击发动前就遭到了汤米的出卖。父亲是一个读书人,对变压器的设计了如指掌,但缺乏对人性的洞悉。这个世纪和上个世纪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革命的前期不需要大规模发动群众,因为胜利靠的不是人多,而是智慧。这一次西奥多不打算再去发展其他同志,除了信得过的乔治。

只要把真实的记忆还给大家,一点小小的勇敢举动就可能点燃革命的烈焰。

~~~~

从第二天起,西奥多和乔治一起开始了对记忆司的记忆增强系统 MES 的暗中改造。他们把它叫做“反戈计划”。

经过一百多年的持续改进,大洋国对民众的管控已经无孔不入。这种情况下,正面硬刚注定要失败。

反戈计划的想法很简单:MES 可以用来抹除民众的记忆,也可以用来向民众揭示真相。只要在关键部位加以改造,就可以让敌人的武器为我所用。

当然,任何对 MES 代码的改动都逃不过每天夜间例行的 AI 代码扫描。直接改造无异于自杀。

对此西奥多自有妙招。

Image

即便是在21世纪下半叶,电脑还是沿用了上个世纪的冯⋅诺依曼体系结构,硬件只能执行最低级的机器指令。绝大部分程序逻辑都是用适合人类理解的高级语言写成,再经编译器转换成机器指令执行。

换句话说,编译器把高级语言的源代码翻译成机器语言,是系统的核心软件。

他们的攻击从编译器着手:在 MES 源代码中插入后门不是会被发现吗?那就改编译器,让它在把 MES 源代码翻译成机器语言时自动插入后门。

这样,源代码中完全不会出现后门,任 AI 反复扫描也发现不了异常。

只有一点:编译器也是程序,也是用高级语言写成的。虽然 MES 源码中看不出问题了,但编译器自身的源码中不是会出现自动插后门的异常逻辑吗?这样不就暴露了?

对付这个问题西奥多想出了一个更精妙的招数。

简单地说,编译器的源码也要先经过编译器自身翻译成机器代码才能执行。编译器的开发是个迭代的过程:

  • 第一版编译器是用机器码写的,它能把第二版编译器的源码翻译成第二版编译器的机器码。

  • 然后,第二版编译器的机器码把第三版编译器的源码翻译成第三版编译器的机器码。

  • ......

  • 第 N 版编译器的机器码把第 N+1 版编译器的源码翻译成第 N+1 版编译器的机器码。

整个过程就像俄罗斯套娃。

西奥多和乔治的计划是在某个中间版本的编译器中加入特殊逻辑:在编译自身时自动插入负责在 MES 中插后门的后门。一旦这个后门进入到编译器的机器码中,就可以把它从源码中删掉了。因为,后续每个版本的编译器都会在编译自身时自动把这个后门又加回来。

这个后门之后门在扫描编译器源码时是完全看不见的。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好在编译器本来就属于西奥多的业务范围。而乔治可以通过 120% 时间制度合法参与编译器的开发--为了鼓励员工为党多做贡献,大洋国允许技术工人在本职工作之外加班去做其它项目。这一制度叫做“120% 时间”。

关于这一计划的交流,两人都用西奥治话进行,避开了电幕的监听。

但西奥治语言不是绝对安全的。当系统收集的样本足够多时,AI 一定能够破译它。那时他俩便无可藏身。所以,每次使用西奥治话,就增大了被破解的可能。这是他们不得不承受的风险。

能在被识破前完成任务吗?西奥多不知道。

9. 休⋅伊文斯

自从三年前平定了兄弟会的密谋叛乱,伊文斯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志得意满。

作为破案的第一功臣,他顺理成章升成了一级警司。两年前,真理部记忆监控系统部署完毕,伊文斯又作为幕后功臣再升一级,坐上了总警司这个他梦寐以求的位子。尤其让他感激涕零的是老大哥给了他亲笔嘉奖,还把他从外围党员晋升为核心党员。

在大洋国的历史上,这样的轨迹是闻所未闻的。

做到了这个高位,按说伊文斯的人生已经圆满了。毕竟,这是一般的无产阶级做梦几辈子也升不到的高度。但有一件事让他夜里不得安睡。那就是基于 AI 的全自动记忆监控系统真的完全可靠吗?

这些年,AI 已经逐步取代了人类的工作,像伊文斯这样凡事亲力亲为的老派警探已经是史前动物了。不用人告诉他,他能感觉到下属看他的眼光就像在看一只恐龙,虽然满是敬畏,却也带着一丝怜悯,好像在想:属于这个老怪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就算自己老朽了吧,伊文斯内心深处还是固执地保持着对 AI 的不信任。AI 不会死,也就没有对死的恐惧,所以它的决策往往过于理性,难以理解人类做事会被情感驱动。

只有人类最懂人类。人类最理解人类的弱点。

人类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伊文斯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结论是人类有感情,会伤春悲秋,反复回味逝去的事物。他们永远学不会向前看不回头。这无可避免地会影响他们做出正确判断。

为什么真理部需要抹掉人们的有害记忆?那是因为不抹掉他们就会做出愚蠢的选择--总是这样。其实,要是每个人都愉快地接受 AI 事无巨细的安排,社会将会最大效率地运转,世界上将会少掉多少冲突和浪费,我们将得到一个多么美好的社会。可叹的是,总有些人自作聪明。

在老化的身体让他不能再为老大哥工作之前,伊文斯想要做一件大事。

他想要证明,即便 AI 再发达,像他这样的人类才是统治人类的最好工具。

~~~~

这个月真理部职员的工作统计数据出来了,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档案室管理员埃尔夫又被人看到在上班时偷偷喝酒,小说司的丹尼尔有两次早退,AI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像一只老练的猎犬,伊文斯还是嗅到了一丝可疑的气味:记忆司数据库管理员乔治⋅费拉里的 120% 时间项目有些奇怪。

从乔治提交的代码看,他最近的 120% 项目是对编译器的一些锦上添花。而他以前的 120% 项目多数是和数据库相关的。这个变化是偶然的吗?

这些年编译技术并没有太大的发展,因为已经相当成熟了。为什么乔治会选择编译器这样一个看似夕阳的方向?他的技术能力一直是被广为认可的,按理说他感兴趣的应该是一些更有挑战性的项目。

伊文斯调出了乔治最近一个月的活动记录,发现他有两次出现在塔维斯多克方场。这是伦敦三大地下物资交易中心之一,也就是黑市,经常有人在那里做政府不允许的私下交易。

塔维斯多克方场有仁爱部的线人。他报告乔治去那里是为了买 3D 扫描仪墨盒,也就是存储信息的纳米机器人。这就相当可疑了。

难道他打算复制还没有数字化的重要文档?伊文斯把调查的重点放到了真理部档案室。

所以,当他发现那个看守档案室的老头子埃尔夫在上班时间偷喝的威士忌来自乔治时,伊文斯决定是时候让乔治尝尝仁爱部的滋味了。所有进去的人最后总是会招供的,无一例外。伊文斯有这个信心。

~~~~

对乔治的拘捕不要在办公室进行。这样看到的人太多,以后消除他们的记忆需要的工作量太大,是自找麻烦。上次在那个咖啡馆外面敲打新闻司的汤米被人撞见了,就费了不少事。

乔治遛狗的地方人不多,适合干这个。

星期二晚上八点,海德公园的游人已经基本散尽了,乔治带着他的狗正准备回家。

伊文斯和两个手下向他们走过去。乔治没有发现异常。

“嗨,伙计!你的狗很棒啊。” 罗宾走上前去,兜里的手中紧握着一支乙醚喷剂。

与此同时,伊文斯对乔治抛出了例无虚发的自动锁喉器。这是双重保险。

突然,那只金毛猎犬一个健步扑了过去,当的一声将锁喉器拦截在半途。这一下撞击快如疾风,锁喉器应声而落,掉在地上的时候,动力装置已经遭到了不可挽回的破坏。

原来是只该死的机器狗。

乔治转身就跑。

没用的。凡是思想警察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跑得掉。何况这家伙看样子就不像能跑的。

罗宾和弗拉德在后面拔腿就追。没跑出两步,弗拉德就被金毛从背后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伴随着胳膊折断的声音,他发出一声哀号。

罗宾离乔治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伸出手,一把拽住乔治的衣领。

机器狗发出了它的第三次攻击。两步助跑之后,它在离罗宾一米处起跳。又是一声惨叫,罗宾滚落在地,跟狗撕扯在一起。

砰!枪响了。伊文斯开的。

Image

罗宾跟泰勒分开了,他骂骂咧咧地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机器狗。“妈的,狗娘养的东西!”

这一枪打中了金毛的主传动装置,它失去了跑跳的能力。

伊文斯和罗宾靠近它时,它居然用残余的行动能力支撑着前肢爬起来,对着他俩狂吠。

活腻了。

砰!这次伊文斯近距离的一枪击中了狗子的人工大脑,它扭动几下,静止了。它的全部记忆也就此消失。

伊文斯走上前,踢了它两脚,确认它不再有任何动作。随即,他对手表发出呼叫:“犯罪人正在向倍思沃特路逃窜,请求支援。”

乔治已经跑到了海德公园北端,正在大口喘气,显然体力已经不支了。他转头看了看,离他一百多米的地方,一小队警察正从街道西头向他跑来,为首的警察喊道:“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双手举过头顶,缓缓转身面对我们,双膝跪下。”

乔治看了看警察,又再看了看草地上一动不动的狗子,眼里流出泪来。他应该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死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举起双手。

一辆红色双层巴士沿着倍思沃特路从东面开过来,没有减速。就在巴士快要经过乔治身边的一霎,他猛地一个侧跳,跌落在巴士前面。自动驾驶系统紧急制动,还是晚了。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乘客们发出一阵惊呼。一滩血迹从车轮下慢慢渗出。

妈的。老子要的是活口。

10. 西奥多⋅史密斯

晚上 10 点,西奥多在电幕插播的紧急新闻中得知了乔治的死讯。

一个义正辞严的男声宣布:伦敦市海德公园巡逻队截获了一名正在进行交易的毒贩。这名毒贩的公开身份是真理部记忆司的数据库管理员乔治⋅费拉里。在实施抓捕时,毒贩进行了武力拒捕,然而最终在无路可逃的情况下畏罪自杀。这是在老大哥英明领导下“平安伦敦”运动的又一次胜利,伦敦市民的安全感又上升了 3.7 个百分点。

听到新闻的时候,翡冷翠正在准备第二天的测验。“啪。” 手里的触控笔掉在桌子上。她脸色煞白,无声地抽泣起来。

是的,哭泣是危险的,但她不能自已。乔治送她的发带和画册还在抽屉里。泰勒爱玩的小鸭子依然在书架上看着她。这些小东西在不停提醒她:没有了,你没有乔治和泰勒了。从今以后,你只剩哥哥了。

西奥多背对电幕,静默了五分多钟。二十年的默契,他和乔治早就不分彼此。不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自从开始他们的计划,两人都做好了突然消失的准备。但不管准备多充分,事发时还是难以接受心突然少了一半的感觉。

兄弟,你去了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我不会让你的牺牲没有意义。

显然,乔治自杀是为了保护西奥多和反戈计划。他一定知道,仁爱部最终总是能撬开每个思想犯的嘴,得到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从乔治入手,他们不出两周就会发现反戈计划的各种细节。要是他们手里没有乔治,迟早也是会发现的,但不会这么快。

乔治用自己的死为西奥多争取了更多时间。

冷静。自己现在还没有被捕,说明我还没有暴露。

通常,一个思想犯消失后思想警察的后续操作是抹除此人的一切痕迹,就像他从未存在过。这次居然公布乔治的真实身份,说明他们想让乔治的同志成为惊弓之鸟,在慌乱中露出马脚。西奥多要做的就是不露声色,按原计划进行。

只是,时间不多了。

~~~~

第二天早上 8 点,西奥多和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每个人都忙着手头的工作,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常。

乔治的办公桌前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子。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西奥多就是知道他叫特里,在这个职位上已经做了四年多了。从开始到现在,真理部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做乔治⋅费拉里的职员。

昨天夜里思想警察一定又加班改数据了。这个特里是他们的人。

乔治已经被从所有同事的记忆中抹除,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除思想警察之外,只有西奥多保留了对真相的记忆。他的这部分记忆是用西奥治话存储的,所以没有被系统定点清除。

吃午饭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八卦,没有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到下班时间为止,一切貌似正常。

Image

西奥多刷卡离开大楼的时候,7 点已经过了。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男人。见西奥多出门,男人朝他走来:“西奥多?还记得我吗?”

一只手从背后伸到他面前,向他脸上喷了点什么。西奥多感觉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前,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道:“史密斯先生,老大哥向你问好。”

~~~~

西奥多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躺椅上,意识正慢慢回归。头痛得厉害,像有一把大钳子在挤压太阳穴。他试着活动,才发现手臂和双腿都被金属夹子固定在躺椅上。

躺椅感受到了他的意图,从躺姿自动调整成了坐姿。他这才能够看清楚四周:看起来像是一间牢房,宽两米长三米,跟标准尺寸的电幕一样大小。除了躺椅和洗脸槽外空无一物。

“欢迎入住仁爱旅馆,史密斯先生。” 墙上的电幕突然发出一个中年男子干瘪的声音,接着出现了说话人的头部画面。这人双眼灼灼逼人,尤其是右眼。他左边眉毛上一道长长的伤疤尤其引人注目。

“哈哈,条件是简陋了点,”男子继续说道,“不过倒是从来没有客人提前退房。”

“坦率地说,我不记得办过入住手续。” 西奥多语带讥讽。

“你这么聪明的脑瓜应该想得到,住这里的客人从来没有谁需要办什么入住手续。直说了吧,老大哥想让我们跟你好好谈谈。”

“悉听尊便。不过,跟我对话恐怕会很无聊。”

“无聊?怎么会。我们有一千种办法让谈话变得有趣。不过,为你的健康起见,你最好还是不要让我们把这些办法都用上。”

西奥多知道,他的全部记忆已经被监控系统完整扫描过了。但是没有关系,他们得到的只是经过用西奥治话表达的信息,在破译前只是一团垃圾。

“你以为用你们那些暗语就可以蒙蔽我们。你太幼稚了。” 电幕里继续传来那个干瘪的声音。

“你一定好奇我们是怎么发现你的吧?其实党早就注意到你了。自从你们表现出对编译器的特别热情之后,你和你的同伴,噢,就是那个意大利胖子,就上了我们的黑名单。你别想知道我们关于你知道多少,反正比你以为的要多。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们那些所谓的暗语,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在我们强大的 AI 破译算法面前不值一提。”

“那太好了,既然你们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我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必要继续这段谈话。”

“哈,我们就是要看你有多配合。有些事情嘛,我们知道是一回事,你主动说出来又是一回事。明白?老大哥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西奥多沉吟了一会,再次开口:“我说了,你们会放过我?”

“当然。年轻人哪能不犯点错。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了,明天就可以回家。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老实说我也不希望你的未来就这么毁了。何况,这还关乎你妹妹的未来。你不希望她出点什么事吧?“

”从哪里开始说呢?”西奥多一脸茫然。

“就从你和同伙为什么要攻击 MES 说起吧。”

“攻击?我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不过是想悄悄多修好几个臭虫,为老大哥的生日献礼。”

“史密斯,你一定觉得自己很俏皮是吧。” 中年男子的声音突然威严起来。

“我说的都是--”

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穿透了西奥多的双臂,也打断了他的话。他发出一声“啊”,双臂控制不住地开始痉挛。

“你以为这是开放麦?” 电幕里的男子继续说道。“刚才疼痛发生器只开到 3,有没有兴趣试试 10 的味道啊?”

西奥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别!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其实,” 西奥多歇了几秒钟, “去,干,你,自己--啊!!”

“5。”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西奥多的惨叫和着笑声在牢房里回荡。

11. 休⋅伊文斯

乔治这条线断了,休⋅伊文斯颇感沮丧。

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的决心。下次行动必须采取更保险的方式。

反过来看,这也印证了他们这次盯上的是一条大鱼,否则这人不会急着了结自己的性命。

乔治是因为去塔维斯多克方场买 3D 扫描仪墨盒而被重点怀疑的。这事发生在系统清除关于西奥多父母公寓的记忆之后,在乔治和西奥多在酒吧见面之前。这两人一贯来往密切,而且最近都在做编译器工作,合谋的可能性很大。

按伊文斯的分析,乔治不会是一个人行动。他这样的人伊文斯见得多了:痴迷技术的宅男,对政治没有兴趣,如果不是有人挑动,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的,顶多就是在二手市场倒腾倒腾他的电子器材。他跟西奥多之间,多半西奥多是主谋。

何况,西奥多的父亲就是上次叛乱的一号人物,虽然没有证据表明父子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瓜葛,难保西奥多不会知道了内情萌生为父亲报仇的想法。

唯一费解的是,对乔治和西奥多的记忆扫描都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阴谋活动的迹象。

通常情况下,AI 会因此排除他俩的嫌疑。这也是伊文斯对 AI 嗤之以鼻的原因。AI 只会根据训练时的数据集来优化自己的行为,而这些数据集只能涵盖已知的犯罪模式,当遇到全新的犯罪手法时,AI 就很可能落入过拟合的陷阱,得出谬以千里的结论。

伊文斯这样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警察,擅长的就是在 AI 的盲区发现问题。

不管怎样,先逮捕西奥多。有了犯罪人,犯罪细节总会水落石出。伊文斯有一千种方法从犯人嘴里撬出话来。这方面,他有着让 AI 叹为观止的创造力。

~~~~

西奥多落网一个多星期了。伊文斯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狠角色。101 室的刑罚试了个遍,这小子还是咬定自己没有任何谋反的行为。

这不可能。

直觉告诉伊文斯,西奥多跟乔治一定是对 MES 做了什么手脚,可无论是他俩的记忆扫描结果或者对 MES 源码分析的结果都没有发现异常。

Image

一周后,伊文斯再次提审西奥多。

“小子,”伊文斯决定不再绕弯子,“我们的耐心已经用完了。其实,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余生不可能踏出这栋楼一步。至于什么时候消灭你的肉体,全看我们的心情。”

西奥多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是个有坚定信仰的人。说实话,你能坚持到现在,我很佩服。你比你老子骨头还硬。正因为如此,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你已经没有办法救你自己了。不招是死,招供了也是死。但是,”伊文斯顿了顿, “你还有机会救你的妹妹。”

西奥多还是一言不发,但伊文斯看见他眼里闪过一道光。

“想想吧,她还是大学生,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可以为了你觉得崇高的信仰赴汤蹈火,可你有什么权力让你妹妹为了你失去她的一切?要是你跟我们合作,我可以保证不去动你的妹妹,甚至还可以抹去她关于你的痛苦回忆。”

西奥多缓缓抬起头,直视电幕里伊文斯的人造眼:“你们以为可以把我们的思想关进牢笼,但你们忘了,再坚固的牢笼也会有缝隙。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否则,我也无法保证那一天到来之际你可以保全性命。”

油盐不进。得动真格的了。

“小子,看来你对你妹妹也没那么在乎嘛。那我们就试试看。”

伊文斯走出监控室,把电幕那端西奥多的喊声关在身后。

12. 翡冷翠⋅史密斯

翡冷翠⋅史密斯的记忆新添了一个大洞。

她隐隐约约觉得书桌上的毛绒鸭子是有故事的,却记不起来是什么故事。她知道哥哥有一个好朋友,上次还跟哥哥一起庆祝了她的生日,可她不知道这个好朋友是谁。她像是一个人走在大雾中的伦敦街头,每次伸手去触摸眼前的景物,那东西便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哥哥消失了。她的世界崩塌了。她觉得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拿走她的一切,她能清醒地感觉到世界在身边消失,却无能为力。

噢,哥哥,你在哪里?他们把你怎么了?

当两个身穿黑色警服的男人在翡冷翠住的宿舍敲门时,她没有觉得意外。这一天总会到来的。是的,自从哥哥失踪,她就在等着这一天。她甚至感觉到一丝解脱。

~~~~

警车在一栋金字塔形状的大楼前停下。翡冷翠被带下车,又被领着从侧门进入大楼。进了电梯,一路下行。一分钟之后,电梯停在了负 79 层。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翡冷翠终于忍不住了。

“啊,有个惊喜等着你。” 中年警察示意翡冷翠走出电梯,进入一个长长的走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你是要带我去见西奥多吗?”

警察不置可否。

走道拐了一个弯,翡冷翠被领进一个小房间。光线很暗。几秒钟后,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她看见离门一米处靠墙放着一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小床,床边坐着的青年男子戴着一副熟悉的黑框眼镜。

“西奥!”翡冷翠叫道,上前一大步抱住男子。

“弗萝莉,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男子微微笑着,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一双粗糙的手伸过来,把他们俩强行分开。翡冷翠全力挣扎,还是被推到了一边。推她的中年男人眉毛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抱歉,快乐的家庭时间结束了。” 中年男子对西奥多冷冷地说道,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你妹妹的命运就要由你决定了。”

13. 西奥多⋅史密斯

被捕这半个多月,西奥多有不少时间独处。

除了提审,他们不让他接触任何人或资讯,但阻止不了他跟自己对话。

“你好,西奥。你怕死吗?”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对他说,像一个老朋友。每当他试图把大脑放空,老朋友就会不期而至。

死?不就是拔掉插头,记忆彻底消失吗?电脑会因为担心断电而不做计算吗?怕又怎样,不怕又怎样?

“如果还有明天,你会选择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反了。应该是:你该选择做什么才会有明天?我知道该做什么。我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足够的时间。

“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弗萝莉,噢,弗萝莉。我的妹妹,如果我不在了,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

伊文斯没有虚张声势,果真对翡冷翠下手了。

伊文斯不会是在骗他。不出一个星期,他们一定会对妹妹各种折磨,让她尝到这辈子最大的恐怖。他们觉得这就能让他就范,就像当年让老史密斯就范。

这些天来,西奥多已经将自己对刑罚的耐受力推到了自己从来不知道能达到的高度。但他不能让妹妹也来经历这一切。

只有完成反戈计划才是拯救妹妹的唯一希望。

必须要成功。

西奥多被捕时,他和乔治对 MES 的系统改造进行了大约 80%。被捕两周后,进展超过了 90%。

没错,反戈计划还在前进,并没有因为西奥多被捕而中断。两个多星期以来,他一直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伊文斯眼皮底下继续工作。

反戈计划刚开始,西奥多和乔治就考虑到了在计划完成前被捕的可能。他们的预案是“反视计划”。

反戈计划是利用记忆扩展系统来反洗脑,而反视计划则是要利用无所不在的电幕对 MES 编译器代码进行远程控制。

电幕不光是一个双向的影音传输系统,还会对监控视频进行实时智能分析,对可疑行为发出预警。西奥多跟乔治联手攻入了这套系统,并成功植入了一个后门。

这个后门会在视频中匹配特定的动作,并将这些动作解释为对 MES 编译器代码库的操作。

于是,当西奥多在电幕前按某个预定的节奏搓揉自己的眼窝,他就开始了代码插入的操作,而后续的各种小动作决定了代码的内容。

系统的反馈,如编译时的出错信息,会以特定的方式影响电幕上的人物画面。比如,当电幕显示老大哥的头像时,西奥多可以从他眼皮跳动的节奏中解读出编译结果。事先不知情的话,这些细节是没有人会注意的。

西奥多和乔治通过反复练习掌握了这套通讯方式,就像一种只有他们和他们植入的后门能懂的特殊手语。现在,这些动作都记在西奥多的肌肉记忆里。

肌肉记忆,是人体对身体各个肌群精细动作的记忆。它不是像普通记忆一样保存在大脑皮层里,而是存在小脑。音乐家练琴,书法家练字,运动员练体操,无不是在磨练自己的肌肉记忆。这些记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没有人可以通过读书学会骑自行车或游泳。可是,一旦学会了就终身难忘。

最重要的是,这些动作因为不经过大脑皮层,既不能被 MES 发现,也不能被 MES 抹除。这就是西奥多和乔治选择用身体语言操控编译器的原因。

14. 休⋅伊文斯

休⋅伊文斯这几天寝食不安。

从警三十多年,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像西奥多⋅史密斯一样顽固不化的角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只要捏紧一个人的软肋,铁人也会屈服。没有例外。

西奥多的软肋就是他的妹妹翡冷翠--确信无疑。然而,尽管伊文斯已经把这个软肋拿捏死了,西奥多就是不为所动。

逮捕翡冷翠一个星期了,尽管伊文斯多次向西奥多表明他们马上就会让他妹妹尝到苦头,西奥多的态度还是没有一点软化。今天,伊文斯批准了对翡冷翠上刑,并对西奥多的囚室全程直播。至始至终,西奥多没有说一个字,尽管监控仪检测到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让伊文斯有一个可怕的预感:西奥多能够坚持自己的立场,连妹妹的受刑也能忍下,一定是因为他还在用某种方法影响大洋国的信息系统,还在试图从内部攻破它。

干掉西奥多,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他们阴谋的细节。让他活着,他真有可能把系统颠覆了。

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

难道要扔硬币决定?

AI 在信息不足的时候会拒绝做出选择。伊文斯不是 AI。他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放手一搏。几十年大风大浪过来了,这个原则一直待他不薄。相信这一次也会如此。

既然西奥多现在还没有触发系统故障,多半是他的进攻部署还没有完成。这时中断应该还来得及,再晚可就难说了。

就这么定了。

伊文斯按下办公桌上的红色按钮。

圣诞节到了,大洋国人口数就要减一了。

15. 西奥多⋅史密斯

西奥多⋅史密斯知道路的尽头就要到了。

自从妹妹落到伊文斯手里,西奥多便加快了反视计划的步伐。他要在妹妹遭受更多折磨之前按动开关,恢复民众被抹去的记忆。

当两个狱警打开囚室的小门要他走一趟的时候,西奥多嗅出了异样。以前提审时押送他的狱警是两帮人马轮换,这次是两个陌生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提审。

MES 的改造还没有完成,但西奥多做出了决定。

他从小床上站起来,挠了挠右耳朵,又用左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再快速眨了右眼三下。

这一串动作打开了革命的大门。

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真相将大白于天下。只是,系统改造还没有竣工,新的逻辑还有漏洞,会不会让大洋国的民众集体疯狂?即便系统按自己的想法运转,面对突如其来的真相,人民是会揭竿而起还是会无法面对而选择苟延残喘?

西奥多无法预知。

但他知道,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是已经失败了。

~~~~

两个狱警架起西奥多,带他走出囚室,面前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走道。两边,一道道紧闭的门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电灯发出冷冷的光。

不知走了多久,西奥多被带进一间没有标志的屋子。屋中央站着一位身着白大褂的三十多岁男子。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和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西奥多认出这是狱医,几天前曾为他检查过一次身体。

“下午好,西奥多⋅史密斯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白大褂微笑着,声音柔和。“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些例行检查,确保你健康状况良好。现在,请你面对墙站好。”

西奥多转过身去。暗红色的墙上一无所有。没有电幕。这有些不同寻常。

“请将双手举过头顶。对,就这样,很好。” 柔和的声音继续。

Image

西奥多突然感觉背后被猛地一击,有什么东西溅在面前的墙上。他仆倒在地。

他飞起来了,越飞越高。他看见自己倒下的身体,和后背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他继续向上飞,穿过行刑室的天花板,穿过一层层水泥地面,冲出仁爱部的金字塔屋顶。他一路向上,泰晤士河、圣保罗大教堂、塔桥、伦敦眼、白金汉宫、海德公园、平安小区,伦敦尽收眼底。

他听到有人在念一首诗,他上大学时常读的诗:

一颗子弹打中我胸膛
刹那间往事涌在我心上
只有泪水
没有悲伤
如果这是最后一枪
我愿接受这莫大的荣光
最后一枪
哦,最后一枪

自由真好啊。爸爸、妈妈、乔治、薇娜,我来了。

16. 民众

2084 年 12 月 25 日,大洋国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怪事。

虽然这天是传统的圣诞节,但已经没什么人过这个节了--事实上,圣诞节已经被每年老大哥生日的太阳节取代。

正因为如此,这一天的开始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异常出现在午饭前后的两个小时。

很多人都说他们在那个时间段突然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迷信的人说这是神的声音,但大多数人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不管怎么说,几乎在同一时刻,人们的脑子里开了一扇窗户,信息流像穿堂风一样奔涌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声音在脑子里纷至沓来:

“他们承诺给我们安全,但只是把每个人的思想都关进了监狱。”

“我们都活在梦中,直到我们记起了什么是真实。”

“过去不是由他们随意捏造的。未来是我们来书写的。”

......

不少人吓傻了,忘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教师在讲台上瞠目结舌,巡逻队员在盘查可疑分子时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工人没有关上机器就离开了岗位。有几个没见过世面的甚至尿了裤子。

最终,混乱的意识慢慢清晰起来。人们开始消化突如其来的信息。

他们知道了这些年老大哥都做了什么。是的,他们生活在一个谎言的世界里。他们再次回忆起了身边曾经有过的邻居、同事、同学、爱人,明白了他们为何消失。他们知道了约瑟⋅史密斯和兄弟会。

有些人选择了拒绝相信,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更多的人如梦初醒。他们痛哭失声。

伦敦市民们打开家门,走上街头。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然后旁观者们陆续加入。人越聚越多,他们从四面八方向市中心的仁爱部金字塔大楼涌来。一时之间,从国王十字车站到西敏寺,从白金汉宫到阿尔伯特纪念碑,人流滚滚。

大洋国的历史上,第一次人和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他们知道,老大哥此刻正藏身在仁爱部的英社总部办公室,而在仁爱部黑暗的地底下关押着他们的亲人。

Image

全市的电幕都以最大音量反复播放着通告:“伦敦市民们!老大哥在看着你们!不要铤而走险,不要铤而走险!每个人马上离开街头,回到自己的居所,等待下一步指示。重复一遍,马上回到自己的居所,等待下一步指示!”

人们不为所动,继续前进。

部署在伦敦各区的底层警察们也听到了脑子里的声音。他们中大多数人脱掉了警服,调转枪口,加入了民众的队伍,并肩前进。

他们手拉手,唱起了雄壮的歌谣:

你可否听到人民的歌声,
在黑暗深渊之中彷徨?
那是一个民族的歌声,
翻山越岭,迎得光芒。
人间苦痛都尝遍,
而希望之火从未消逝。
即使漆黑长夜,
也将升起太阳!

~~~~

仁爱部的主监控室房门紧闭,九个巨幅电幕占满了一整面墙。伊文斯坐在中控台前,将电幕上的视频流在各个重要地段的摄像头之间不停切换。超过半数的摄像头已经坏损,电幕上的画面满目疮痍。摄像头还在继续被毁,每过几秒电幕上就又有一块矩形变成黑色。剩下还能工作的摄像头显示出仁爱部大楼周围几个街区已经被市民挤得密不通风,他们直向仁爱部涌来。

“✕,疯了,全他妈疯了!” 伊文斯甩出一句。

自动门朝两边分开,康莫代尔从大厅快步跑进监控室,领子敞着,被汗水浸湿的几缕头发紧贴在前额:“报告总警司!门口,已经,挤满了,暴民,随时可能,冲破,我们的防线。是不是该撤退?”

“啪!”伊文斯站起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蠢货。哪里还有路可退。

“退你的腚!赶紧带五队去顶楼增援老大哥的安保。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对不能让任何暴民接近老大哥。谁要是敢冲击老大哥办公室,格杀勿论。要是老大哥少了一根汗毛,我亲手把你从塔顶扔下去。还不快走!”

“遵命。”康莫代尔转身跑出监控室,经过自动门时差点撞在上面。

伊文斯按下通话器的按钮:“仁爱部大楼的警察听好了,所有在各个入口的警察务必坚守阵地,将暴民挡在楼外。如遇反抗,不需警告即可开枪。其他还在待命的警察马上跟我去正门。都给我动起来!”

来吧,全都来吧。史密斯,今天倒要看看多少人会因你而死。

伊文斯出了监控室,去军械室取了一支长枪,朝正门跑去。

正门已被撞开,人群源源不断涌入。警察们靠墙而立,喊着“保持秩序”,却并不动手制止。

妈的,一帮饭桶!

“拔出你的武器,随意射击!这是命令!”伊文斯高喊着。

警察们纷纷拔出了能量枪,对准的却是大厅的天花板。

伊文斯双手平举,长枪正对迎面而来的人潮,手指向板机扣去。

突然,他胸口上挨了狠狠的一击,是人群里扔过来的砖头。紧接着,又一块砖落在他的左肩上,一阵剧痛。下一块砖头把他手中的枪打落在地。伊文斯忍痛附身去捡枪,却迟了一步--一个小个子男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一脚把枪踢开。

伊文斯掏出两只锁喉器抛出。锁喉器划过两道弧线落到人群中,两个人捂着脖子拼命挣扎。周围的人发出愤怒的吼声,向伊文斯扑来。

他被人群包围了。拳头像雨点一样从四面八方砸在他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伸手格挡,腿肚子上却挨了一击。伊文斯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感觉到一万条腿向自己踢来。他紧抱着头,努力不让头被踢中,还是挨了好几下。

一个声音高喊起来:“去顶楼!活捉老大哥!” 大家跑动起来,一条条腿从他身上踏过去,他试着双手撑地把身子立起来,但旋即又被踩倒。他感觉不能呼吸了,眼前升起一道黑幕。意识在模糊,他向无边的深渊坠去。

老大哥,我尽力了。

他的挣扎停止了,口鼻不再翕动。

~~~~

愤怒的人越过伊文斯,向金字塔高处进发。

第 80 层是顶楼,人们从楼梯口涌出,发现四面都是落地玻璃墙。整个楼层是一间“口”字形的办公室,

警卫没有反抗,他们缴械投降了。

朝北一侧的办公室里,一个老男人正蜷缩在真皮沙发上,他就是老大哥。虽然在电幕里大家仰视过他千万次,可是当真人出现在眼前,还是让人惊讶。老大哥原来是个矮个子,不到一米六。

他双臂护着头,呜呜地哭起来,叫道:“别杀我!我投降。我有权得到法庭的--”

人们一拥而上。

~~~~

另一帮人涌入金字塔大楼的大门后向下冲。

从负 1 楼到负 80 楼,每一层都关押着不计其数的思想犯。层数越深,罪行越重。

狱警们早已经逃离了他们的岗位。人们砸开一间间监室的房门,寻找他们的亲人。母亲寻找儿子,女儿寻找父亲,青年寻找爱人。焦急的呼唤和带泪的倾述交织在一起。

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子从监室里被放出来。她被人流冲撞着,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哥哥。

“西奥多!你在哪里?西奥多,我在这儿!”

没有回应。哥哥已经去了没有黑暗的地方。

17. 翡冷翠⋅史密斯

一年后的圣诞节,新大洋国建国周年纪念日。

太阳出来了,伦敦上空飘着纷纷飞雪,街头的商铺播放着欢快的节日音乐,盛装的人们在街头熙熙攘攘。老夫妇们相互搀扶,青年拥着他们的爱人,孩子们在奔跑嬉戏。放眼望去,满是笑容和鲜艳的色彩。不时有雪球飞过,被砸中的人发出一阵阵欢笑。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掠过。一会儿,伦敦的热闹被甩在了身后。

黑色自动驾驶出租车继续前进。半小时后,它缓缓停在布鲁克伍德公墓入口。车门开了,翡冷翠捧起鲜花下车。

她环顾四周,雪还在纷纷落下,一时没有会停下来的样子。白雪盖住了小路和草地,一片洁白中,只能看见几串脚印伸向公墓的深处。

出租车悄无声息地离开。翡冷翠紧了紧圣诞红的围巾,扣好白色大衣领口的扣子,开始沿着脚印前进,高筒皮靴压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哥哥的墓碑近了。他跟爸妈作伴,旁边是乔治。

翡冷翠默默把鲜花分作四束,献在他们碑前。

她轻轻抹去哥哥墓碑上的积雪,露出了当初她挑选的碑文,源自哥哥给他读过的一首诗:

朝露夕阳
花木自芬芳
他为这个世界
承受了最后一枪

西奥多⋅史密斯

2056 年 8 月 2 日 -
2084 年 12 月 25 日

他们带走了我们深爱的人,但是哥哥,你留住了我们对爱的记忆。

一股锥心的刺痛向翡冷翠袭来,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滑落。

哥哥,痛苦的回忆也应该保留吗?

哥哥,我只想要你回家。

“我的爱人,谢谢你和乔治保护了我们的过去。因为你们,我们才算是真正活着。” 一个年轻女人的喃喃自语从身后传来。

Image

翡冷翠转身,面前的女子一袭黑衣,鼻尖挺立,长发在风中微微摆动。她神色怅然,红唇却和手里的玫瑰一样鲜艳。

“薇娜,是你吗?” 翡冷翠试探着问道。

黑衣女子眼里也现出惊喜。“弗萝莉!”

“真的是你!” 翡冷翠飞奔过去,两人紧紧相拥。

风再吹起,几片黄色的花瓣起起伏伏,跟雪花共舞,又向更高的地方飞去。圣爱德华兄弟会教堂的钟声从不远处传来,悠长不绝。

(剧终)

~~~~~~

猜你会喜欢:

~~~~~~

关注老万故事会公众号:

本公众号不开赞赏不放广告。如果喜欢这篇文章,点个在看,转发给朋友就是对老万的最大支持。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