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整理自访谈《生命的教育——孩子的第一堂人生大课》，全文共 40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一诺: 可能很多朋友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华大集团CEO尹烨老师，他是哥本哈根大学的生物工程学博士，本职工作是主持大规模基因测序工作。但在本职工作之外，他还有一个更为大众所熟知的身份，就是科普作家，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为大家传播生命科学知识。他在《生命密码》系列丛书和前不久刚出版的《大演化》中，循序渐进地为我们科普着从初级到高深的生物学知识， 很高兴能有机会和他一起聊聊天。尹烨：谢谢李老师的推荐，其实我也一直在关注您，您在教育上的很多观点都直击问题的本质。同时我们也都为人父母，我们都要做，或者说都做过的一件事就是给孩子读绘本。 我觉得，如果想让孩子对一件事有兴趣，一定要在TA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培养这种爱好。我自己经常会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你爸妈是怎么培养你的？这还真把我给问住了。我出生在辽宁丹东，那是鸭绿江边上一个有山有水的小城市，江对面就是朝鲜。我父母都没上过大学，没有办法给我描述大学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们有一件事比现在的许多父母都做得更好，那就是没有把我培养成一个所谓的“小镇做题家”，而是把我培养成了一个徐霞客式的人。俗话说“春有百花冬有雪，夏有凉风秋有月”。在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带我去爬山，采蘑菇、挖野菜、采野果甚至养刺猬。正是在这种“游山玩水”的过程中，成就了我对生物学的好奇，也是我在求学过程中在这个领域持续深耕的动力，我一直都希望能够让生命科学流行起来。我们都是生命体，但是大家对生命的认知又太少太少，我们能叫出一个包、一辆车、一部手机的品牌，却很少能准确地说出路边一棵树的品种，其实蛮悲哀的。 但我们应该如何给孩子讲述生命的演化呢？生命是怎么从无机到有机，从低等到高等，从没有神经系统到有神经系统一路走来的？又比如想搞清楚最近的甲流是怎么回事，还要讨论微生物，最后再回到人体上来。读绘本是一种很温暖，也很有利于亲子交互的方式， 但好的中国本土绘本很少，能够结合先进科学去讲故事的就更少了。我们国家有很多的画家，但他们并不画儿童插画，直到十年之前，能把科普和孩子们喜闻乐见的东西结合在一起的形式还是很少，其实有的时候一张好图胜千言，绘本能够把一个复杂的问题具象化。我希望可以让孩子能够比较早的接触到这些知识，我们之前避讳谈性教育、死亡教育，今天来看，它都带来了很大的社会问题，不去谈论才是最可怕的。一诺: 真好，我尤其觉得您母亲的教育方式特别有意思，用现在的语言来讲这就是自然教育。尽管当时没有这样的话术，但不可否认，这就是用一种非常整体又很贴近生活的一种方式去了解世界，我们不一定非要建立国家实验室才能享受到一流的教育资源，很多时候我们可能缺的不是知识，而是接近知识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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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烨：我父母生我的时候年纪已经比较大了，当时我家里的条件也不是很好，他们可能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对我的“全人教育”上，但正因如此， 我恰恰看到了在钢筋水泥的大城市里看不到的东西。直到现在，我在给云贵川地区的孩子讲课时也会问他们：能不能带我去你们家附近的山上走一走？讲一讲你们平时吃什么？之前看到我们国家的学生又在智商测试中取得了世界第一名的成绩，这是实实在在的成就，但这就能证明中国人最聪明吗？非洲的基础教育落后，就能说明他们的智商低下吗？我曾经去过非洲的马赛人部族，他们没有文字， 所有的知识都是口口相传，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能认识上千种草药，并且这套知识体系已经传承了几千年之久。如果智商测试的标准变成谁能在非洲草原上生存得更久，结果会是如何呢？一个物种的群体智慧才是生物学关注的重点。 一诺: 是的，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智慧，彼得·格雷在《玩耍是最认真的学习》一书中说，小孩子学习新能力的效率其实非常高， 但我们现在的教育在一定程度上把人简化和矮化了。几乎在所有的部落中，成人年龄都是14岁，到了这个年纪，就可以去做所有大人能做的事了。但想想，在我们身边，14岁的孩子还在上初三呢！当然，我们肯定不愿意到非洲草原上生活，但还是应该反思：是不是80%的精力都花在了20%上面，而真正重要的80%却被我们忽略了。尹烨: 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反思，应该如何定义成熟，特别是心智上的成熟。现在孩子普遍早熟，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就意味着，TA的心智比我们认为的更早成熟。所以“人在什么时候该知道什么”这一认识也需要被重构的。这两年 AI 技术令人瞠目结舌的进步，有时让人感到一阵寒意，但也非常令人欣喜。今天的教育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在于，当知识乃至一部分智慧唾手可得时，我们还要花这么多时间去当小镇做题家吗？没有一个完善的人格，这个社会可能就充满戾气，大家就会形成一种非黑即白的二极管思维，而忽略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灰度的。其实生命从来就没有对和错，不需要愤世嫉俗，这就是一个不断修正和适应的过程，学习演化不仅仅只是为了了解生物学知识，也是为了理解个人和社会之间的竞争的关系，人定顺天而非人定胜天，我们要对自然保持敬畏。从这个意义上讲，人工智能时代，全世界的教育可能都面临着一次重构。一诺: 是这样的。现在二极化思维方式特别常见，教育变成了是关于输赢的竞争，这实际上是完全偏离了世界的本质。在热带雨林里，大树和小草没有必要争所谓的高度，各有各的生存之道，但我们的头脑就是会对外界事物做一种简单化的排序，有些简化的确可以帮助我们认识世界，而有些简化反而让我们曲解这个世界。生命或世界的本质在于多元，我听过一句玩笑话：在这个多元的世界里面，最不重要的就是人了。
▲ Photo from Pixabay尹烨: 哈哈，确实。我奶奶是一个活了106岁的山东蓬莱老太太，我觉得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比起很多宏大叙事更容易让人理解。她年轻时也当过幼师，会弹电子琴，一生与人为善，她就非常重视人生的多样性。我弟弟三十多岁时还没结婚，当时这在五线城市算晚婚了，大家都觉得这样的人“可能有毛病”，对此议论纷纷。我奶奶反而说“别着急，哪个小草头上都挂个露珠呢！”这句话是山东方言，意思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所谓“胸有惊雷，面如平湖”，可能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到了她 80岁左右的时候，耳朵已经不太能听见了，有的时候我们需要写字才能交流。我问她：“奶，你听不见了，烦不烦呐？”耳不听为净，她用一种极其乐观的态度，感到这个世界“变好了”。这让我也明白，不是世界变好，你才能变好，而是你变好了，世界就会变好。她的这份淡然后来又通过我父亲传递到我身上， 所以现在不管发生什么， 我的心都很定。其实我的家长们都没有刻意追求什么， 无非是“万物各得其和而生，各得其养以成”。当我们特别苛求一件事情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抓不住。孩子是我们人生的目的而不是工具，更不是我们的附庸，如果你希望TA成才，有的时候就不能抓得太紧。我父亲是历史专业出身，他很爱写东西，在我的印象中经常笔耕不辍。他告诉我：首先，你无法在任何一本历史书中找到真相，每个人的视角都不一样，不能偏听偏信，要看到相反的证据才能接近真相。第二，有些事情，如果只以一两年为时间尺度，一定是看不懂的，要以一百年为时间节点来看。他常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物质文明是进步了，但在精神文明上，我们可能超不过轴心时代（公元前800-公元前200年）的希腊先贤与中国的诸子。这让我看很多的问题有了更长远的视角，构建起了我自己的一个时空坐标系，知识之间得以链接起来，这是我父亲教给我的很重要的一课。他自己喜欢曲艺，也让我从小就听单田芳、田连元等相声名家的段子，让我练贯口、当逗哏。这么多的山东快书、河北梆子听下来，倒是让我从小就练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本事，需要的时候， 也可以张口来上一段儿。 同时，他也很注意训练我的文笔，我从小就练习着用三种四种语言去描述一个事物，现在看来，这就是一个先解构再降维的过程。比如当我看到红旗在风中迎风招展，我一开始会说“红旗在飘”，他觉得不够生动，我又说“红旗漫卷西风”（《清平乐.六盘山》）。哎，这就可以了。当我一直在从不同的点上描述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解构性思维方式。所以，我真的要感谢我的原生家庭。尽管他们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目的性，却还是倾其所有，把自己掌握的知识掰开了揉碎了，用一个五六岁孩子能接受的方式教给我， 今天的家长其实很少能做得到这点。一诺: 太棒了，我觉得百事公司的首位印度裔女性CEO英德拉·努伊的成长经历与你可以说殊途同归——你有非常用心的爸爸妈妈，而她则是在与很多表兄弟姐妹争吵玩耍的过程中练出了说服别人的好口才。你们的成长环境虽然天差地别，但最终都成为了卓越的CEO。所以，大家不要觉得，管理能力是成了管理人员之后才有的能力。尹烨：是的。在生物发展史上，曾出现过一种提塔利克鱼（Tiktaalik），大概在3.65亿年前，它离开了海洋，登上了陆地，是最早登陆的海洋生物。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到底是先有结构还是先有功能？比较普遍的说法是，结构决定功能。那么，提塔利克鱼是在要爬到陆地上那一天才想到要长脚吗？不是的，它在水里早就做好了上岸的准备，虽然它并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现在每当有人问，我们为什么要登月？为什么要去火星？我就会举这个例子。试想，一条鱼在水里面待得好好的，它为什么要到陆地上？但如果它不爬上来，那今天的人类就不复存在；如果我们明天要见一个老外，今天才开始学英语，来得及吗？只有当我们准备好了以后，才能找到用武之地，也就是说没有什么事情是无用之用。其实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不带功利性的学习，才是真正能够造就一个人的学习。各位读者朋友，感谢关注。一起在文末留言你的想法/故事吧！也欢迎点分享，给需要的朋友们呀。记得点一下在看和星标哦，期待与你的交集🌟
一诺、尹烨约 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