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X傅佩荣:面对现实的荒谬,哲学的意义是什么?
一诺:太好了,谢谢。不过“这一生怎么过”是个非常宏大的话题,最终,我们的精力会花在升学、找工作、结婚、买房子这样的具体问题上。如果没有接受过哲学训练,往往不知应该如何面对人生最大的问题,你对此有什么建议吗?
傅佩荣:我们小时候都喜欢找一句座右铭或以一个人为典范作为激励自己前进的目标。像北宋张载提出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就是一套哲学思想,虽然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做到这几点,但它给了我们一个方向,让我们知道除了升学就业、成家、教育子女之外,生命还有属于自己的责任和特色。
孔夫子的特色就在于他不断地去开发内在的自我。他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五十而知天命”,他还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可见,他自己在 50 岁以前也还不理解什么是“君子”。“君子”这个词在论语里面出现了 107 次,最初的含义就是古代统治阶级二代,生下来就有某种社会责任、有官位。自孔子开始,“君子”的内涵才变成了有自我要求,修养自己的德行,希望让自己更完美的人。
所以不要说哲学很难,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我们都会想对人生有一个整体的了解,我们不是只是人类中的一份子,还有属于自己的天命。
傅佩荣:确实如此,我们在念大学的时候,对人生其实还没有充分理解,但年轻人的好奇心强,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越难的学问就越有兴趣,西方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中国的孔子、孟子、老子、庄子、朱熹、王阳明……都可以被我们作为知识储备收集起来。可能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在某个时刻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诗句,这本来就是人的学习过程,如果在求知能力与好奇心都很强的时候只学自己马上要用到的,就永远不能去憧憬将来怎么样了。
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要选择与孔子、孟子、老子、庄子成为朋友,跟朱熹、王阳明做朋友也不错。我还想跟同代的人都成为同学,我想,自己的角色应该是一座桥梁,把西方哲学、中国国学都原原本本地传递出去,不要让别人走错路。
一诺:你之前谈到,哲学家必须具备三种能力:澄清概念,设定标准,构建系统。我们怎么样能够把这些底层的能力应用到自己的生活里呢?
傅佩荣:先说说澄清概念吧,我们总觉得,生活中的许多概念都是约定俗成的,但苏格拉底就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勇敢”、“虔诚”、“正义”、“美”、“善良”、友谊、爱……等评价类词语都带有一些神秘的味道。当他听说某人很勇敢,就会问对方:你知道什么是勇敢吗?勇敢之所以为勇敢,其本质是什么?“美”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是个人感觉,还是必须有某些标准?
这是苏格拉里的“反诘法”。他就靠这一招在雅典所向无敌,十几年下来弄得雅典人心惶惶。但这样一来,反而让人们意识到,我们可能根本没有去理解这些有关评价的词,以后在讲话与思考时,都会更加谨慎。
譬如朱熹说“人性本善”,先不说何为“本”,我们要先界定什么是“善”。如果一个人生下来什么都没做,又何以为“善”呢?界定了“善”,然后才有人与人之间其他关系的实现:对父母的孝顺、对职守的忠、对兄弟姐妹的悌、对朋友的信用。像这样,每一点“善”都不能脱离人与人的关系,这是儒家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如果没有办法定义“善”,很多道理都说不明白了。
人有理性,要思考,所以任何一句话说出来要有道理,这个道理如果能说服我,我就接受。这就叫做“服善”,人一定要服善,否则就是刚愎自用,有时候我们可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但面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实。
此心光明复何言——从苏格拉底到王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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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不管是生活中的鸡毛蒜皮还是国际争端,很多问题都是因为我们对概念的理解不同而造成的,概念澄清了,就像我们手里有了一把利剑,会帮助我们破开重重迷雾。说回苏格拉底,很多人都觉得他的人生最终是以悲剧收尾的,当时的雅典市民以民主投票的方式决定了他的死亡,这给人以巨大的荒谬感。应该怎么从哲学上解释这种荒谬感呢?
傅佩荣:事实上苏格拉底的一生是非常戏剧性的。他曾说过一句话:“雅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是无知的。”这话就得罪很多人,人们给他列出两大罪状。
第一,腐化雅典青年。经过苏格拉底教导之后,年轻人开始质疑社会上的有权威、有权力的人了。
第二,不信雅典的神明,雅典时代还是神话的时代,但是苏格拉底却说:“每当我要做一件坏事的时候,都有声音叫我不要做”。实际上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讲的良心,但在当时,这属于是自己造神而背弃了雅典的城邦神,罪过很大。
这两大罪状一定,苏格拉底基本死定了。但其实,当时监狱里的人都很同情他,他本来完全有条件逃走的,但他却拒绝,认为:既然有了程序正义,那我就应该接受。另外,他对于死亡的解读直到今天还影响深远。
在他眼中,死亡不仅是灵魂从肉体的监狱中解脱,从疾病中痊愈。还是一场无梦的安眠。在100年后,庄子也说过“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睡觉时不做梦,醒来后没烦恼,多好。那死亡之后,我们的灵魂去了哪里呢?他说,去找你的同一类人。
苏格拉底之死的确非常有悲剧性,但也永远刻在西方所有受过教育的人心中。法国 16 世纪的思想家蒙田写道:哲学就是对死亡的练习。人这一生怎么样让自己身体的欲望慢慢降低,到死的时候,我们的灵魂已经非常纯净,可以解脱了。至于死后的另一个世界怎么样?这个问题要留给宗教去回答。
一诺:的确,无知的人从不认为自己无知。苏格拉底死了,而我们的无知还在继续。刚才你提到苏格拉底其中一个罪名就是对神的亵渎,神话其实在西方哲学里面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傅佩荣:希腊神话中,最早的神是乌拉诺斯(Uranus,德文中Ura-这个前缀就是“根源”的意思),乌拉诺斯的儿子叫做克洛诺斯 (Cronus ,chron-是表时间的前缀,chronical一词就是由此而来的)。 克洛诺斯杀了父亲乌拉诺斯,这个故事的隐喻是,当我们在时光中一直往前走,就会忘记了根源。话说克洛诺斯杀了父亲后,怕历史重演,就吃了自己的5个孩子,他的第 6 个孩子就是宙斯。宙斯长大之后回来报仇,这才救出了自己的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这就是希腊六神的起源,希腊神话的第二阶段也就从此开始。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神话故事?神话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宣传神秘,而是为了让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神可以沟通,代表着世界可以被理解,每个民族上古时期的创世神话都有共通点,而哲学就是从神话走向理性的过程。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说万物起源于水,也说“万物都充满神明”;另外一位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则认为宇宙的起源是火,因为火是一直在运动的。此观点来解释宇宙万物一直在变动中的确更为贴切,不过我们熟悉的是他的另一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跨入同一条河流里”。这时候,西方的哲学家已经开始用自己掌握的经验知识去解释宇宙的形成了,到了毕达哥拉斯时代,“哲学”(Philosophy)这个词才第一次出现。
事实上,雅典已经是希腊哲学发展史上的第三个中转站了(第一站是特洛伊,第二站是意大利南部),但恰恰是在这里,出现了为整个西方哲学界奠定基础的三个人——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
柏拉图跟亚里士多德虽为师徒,但两个人气质不一样,柏拉图偏向理性,活到 80 岁没有结婚;而亚里士多德则选择结婚生子,学术上也更偏向于经验的解释。到了近代,英伦三岛的笛卡尔、斯宾诺沙和莱布尼茨被称为理性主义三巨头,比较偏向柏拉图;而洛克、贝克莱和休谟都则重视经验主义。
是以,对于观念的来源分为理性派跟经验派。理性派偏向独断主义,经验派偏向怀疑主义,而近代西方哲学最难读的就是康德。因为他把这两大系统的矛盾结合起来了,他说人生要面对四个大问题:我能够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人是什么?
这第一个问题就是天大的问题——我们认识的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的本身吗?不可能,因为每个人只能认识认知范围内的东西。康德认为空间、时间都不是外在的,而是由“我”界定出来的,所以我看到的世界是能够被我看到的。“世界本身不可知,自我不可知,上帝不可知”。
问题来了,既然世界不可知,你怎么知道它存在呢?所以西方有一句话:“你不能够避开康德,不能绕开他,你只能穿过他”。穿过他就是你要经过批判性的先验的思考,这就是学习西方哲学困难的地方。
在“自我”与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根源性的力量,否则“自我”跟世界怎么来的?这就是我们说的“ 2 + 1”的格局。其中的“1”就是根源,在西方被称作上帝,在东方是老子说的“道”,孔子说的“天命”。从这一点上说,我们的儒家、道家跟西方哲学的架构是一样的,如果没有“道”或者“天命”的话,人类世界所有的意义无法建构起来。
我们如何面对现实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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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您在书中提到“以荒谬为方法”这句话,无论是过去还是现代,我们每个人观察自己周遭的状态,都有巨大的荒谬感在里面。那我们如何去跟这样的荒谬感和解?
傅佩荣:这是我从加缪身上学到的。当你认为某种情况是荒谬的,代表你心里默认了另外一种理想的、不荒谬的状态。比如,中国历史从秦朝以来一直都帝王专制,但是大家都觉得好像这种状态并不理想,觉得人可以有不同的活法,那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所以我这一生要做的就是把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四个人的思想说清楚。
千万不要以为《论语》是本很简单的书。我教学生《论语》的时候,让学生们从中选出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三章,并说明理由,从五百多章中选三章,这一下可难倒了很多人。其实哲学思考重要性就在这里,就是你说出的任何一句话背后都有某些根据,那些依据合理吗?是正确的吗?是真实的吗?。
我常常说哲学教给我最重要的有用的就是“澄清概念”。概念界定清楚后我们对问题的症结也就一目了然,任何事情可以说是一两句话就解决了。所以我把哲学称作“人生经济学”,它让我的人生变得非常经济有效,不会浪费时间于纠结,为不正确的观念而争吵。
我们说康德为什么重要?因为一个词——“先验”。一般人都活在经验的世界,但从经验里面学教训往往很累,可能辛苦一生,到老的时候才领悟一点点。所谓先验,即先于经验,并可以作为经验的基础。先验就是要谈人性的,如果我们压根不了解人性,就永远只能在人类的世界里转圈,治丝益棼。
当然了解人性不可能用一套简单的理论来概括,也不是一个要去探讨的课题,而是需要我们去反省自己。所以孟子说过一句话,“反身而成,乐莫大焉”,就是反省自己,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别人,对不起天地良心的地方,那是最大的快乐。这句话有没有效果还要我们自己验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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